第98章 面和心離
尹家夫妻不肯認屍簽字,最後山竹的後事只能也落在了姜宥儀的頭上。
從肖媽媽出事到山竹死亡,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姜宥儀眼看著曾經在福利院裡兩個最親的人相繼離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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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壓著巨大的悲慟,給她們處理後事。
林意陪著她去給山竹從裡到外買了新衣服,最外面是條白色的長裙。
時隔這麼多年不聯繫,匆匆再見的幾面,不足以讓姜宥儀了解山竹如今的穿衣喜好,但她還記得,小時候山竹得到了一條別人捐贈的白色公主裙,那是她最喜歡的一件衣服。
白色一塵不染,姜宥儀覺得,山竹大概會希望自己乾乾淨淨地走。
不過按山竹如今的狀態,除了乾乾淨淨,大概還希望自己漂漂亮亮的。
臉上的濃妝死氣沉沉,假睫毛濕漉漉地打著綹,濃重的黑眼線大概在她出事那時就已經花了,像是兩條黑色的淚痕一樣乾涸在眼角,姜宥儀打算給她卸掉,然後給她再化個淡妝。
因為姜宥儀猜測,山竹最喜歡的,應該是自己在商場當櫃姐的那段日子。
畢竟那時見面,她狀態好得與前後階段都大不相同。
卸妝巾姜宥儀在給山竹買衣服的時候一起買了,化妝品林意有一套不用的,想載著她回家取,但姜宥儀拒絕了。
林意勸她:「我又不在意這個。」
姜宥儀卻搖頭,「山竹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
「那你呢?」
「我肯定不算啊,」姜宥儀提著小籃子,在彩妝店裡給山竹挑挑揀揀,「我和她是姐妹,給她辦這些事她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她想了想,苦中作樂,「這是沒有託夢的時間了,要不然估計還會託夢給我挑三揀四,說眼影要什麼顏色,口紅要什麼色號,眼線要粗還是要細。」
大概是這些話觸動了林意某根纖細的神經,她定定地看著認真挑彩妝的姜宥儀半晌,不知怎麼想的,忽然鬼使神差地跟她說:「那如果有一天我也躺在那裡了,你也要給我辦這些事。」
「……」姜宥儀倏然抬頭看她,仿佛泄恨一樣發狠地用力地「呸呸呸」,一直忍著的眼淚卻倏然落了下來。
她是真的恨到不行了,才用力地打了林意胳膊一巴掌,「你想氣死我!」
林意也沒想到她這麼大反應,連忙跟著她一起「呸呸呸」了幾口,抬手蹭掉了她的眼淚,看了眼小籃子裡那些被她細心挑選過的化妝品,搖頭苦笑著感嘆,「我就是覺得,如果真有那天,要是有人能為我做到這一步,我其實會覺得很幸福。」
她怕姜宥儀再亂想,連忙就接著把這句解釋了,「所以我想,山竹應該也會覺得安慰。」
姜宥儀毫不留情地挖開粉飾太平的一切,「沒有我她根本不會死。」
「克里斯的話雖然冷,但也是事實……給警方當線人,是她自己答應下來的。」林意拍了拍姜宥儀的肩膀,「我並不想替你開脫,但人在做選擇的時候,冥冥之中,就已經為當下選擇支付了未來的代價。」
「易地而處,我也會自責,但如果代入山竹,我不會怨你。」
姜宥儀笑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指了指收銀台,「我先去結帳。」
林意點點頭,站在一旁等她去排隊交款,心中沉沉地嘆了口氣。
她想,肖月華和山竹的死,大概要成為姜宥儀的痛點,終其一生也無法釋懷了。
在跟她和池浪坦白自己的欺騙和利用時,姜宥儀口口聲聲說的都是自己的惡劣,她說她很少接收到這個世界的善意,所以她也無法用善意的視角去揣度別人,她說除了姜媛給的母愛,沒有什麼人對她表達過愛和喜歡,所以她也不知道該怎麼用這種感情去回應別人。
如同山竹一樣,她也把自己說得惡劣非常,可實際上,每一次關鍵時刻,她的選擇和做法都不是自私和利己的。
她沒有意識到,其實她跟山竹一樣,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給山竹換衣服,卸妝之後再重新化上淡妝,這些是林意陪著姜宥儀在解剖室一起做的,從肖媽媽到山竹,姜宥儀心裡其實一直繃著一根弦,怕池浪和林意忌諱,只是礙於雙方的體面一直沒說出來,可林意跟當初開自己車陪她送肖媽媽骨灰的池浪一樣,非常堅持地陪她一起完成了這件事。
感謝之餘,在姜宥儀心裡,終於完全地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甚至不是那種在姜宥儀跟他們坦白自己故事那天,因為結成盟友而可以完全信賴的朋友,而是如同手腳、或者自己身體的其他器官一樣,能夠同呼吸共命運,不分彼此的依靠。
給山竹收拾妥當,出現場回來之後一直在跟池浪分頭訊問FENRIR扣押人員的克里斯過來了,從有家屬到沒家屬,克里斯把從酒吧帶回來的山竹的遺物交給了如今唯一在給山竹處理後事的姜宥儀。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案發現場那個房間被兇徒們洗過了,拿到警方面前的遺物,只有她放在員工更衣室柜子里的自己那天穿過來的普通衣物和隨身的包包。
衣服和包姜宥儀都很熟悉,因為山竹昨天中午就是穿著這套行頭去麵館跟她吃的飯。
看著那隻包包,姜宥儀倏然想起了在麵館里的那個小插曲——她從那個小包包里把山竹的小錢包拿出來,果然看見了靜靜地躺在包包底部的那隻光澤瑩潤的皮粉色珍珠耳釘。
她把那隻耳釘拿了出來,端詳之下,卻神色漸深地想起了關於這個耳釘和山竹口中那個朝不保夕老男人的故事……
克里斯看出她的若有所思,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珍珠耳釘上,「耳釘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姜宥儀懷念地輕輕撫摸那顆微涼的海水珠,「只是想起來,山竹跟我說,她把這個耳釘的另一隻送人了。」
克里斯:「送給誰了?」
「……我不知道,」姜宥儀想了想,一五一十地搖了搖頭,輕聲道:「她好像有個曖昧對象,年紀比她大,但我不知道是誰,她沒有告訴我。」
姜宥儀說著,將耳釘對準了屋中的光源去端詳,海珠皮粉色的光暈在警署亮如白晝的燈光下折射出似水的柔光,讓她想起了昨天中午被她問起另一隻耳釘去向的時候,用嗔怒來掩飾害羞的山竹。
珍珠瑩潤的光暈與彩寶耀眼的火彩自然不可相提並論,柯林把特地定製的鴿血紅寶鑲嵌滿鑽耳環戴在安娜耳垂上的時候,安娜對鏡自賞,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丈夫,回給他一個得體的笑容,「謝謝老公,我很喜歡。」
柯林站在安娜身後,也從鏡子裡看她,平心而論,安娜是個明艷的美人,玻璃體鴿血殷紅張揚的顏色實在很襯她,柯林覺得自己這次的審美還不錯,欣賞地笑起來,「很適合你。」
柯林心裡是有安娜的,只是有多少,這個份額很難說清,不過因為現在顧著在國外搞研究,他常年不在桉城,照顧孩子和維繫家庭的事情幾乎都落在了安娜一個人身上,柯林對妻子是有虧欠感的。
淺薄的心動未必改變一個人的態度,但很多時候虧欠可以——因為虧欠,柯林很想在有限的時間裡能盡力地多補償安娜一些。
柯林的手放在了安娜的肩膀上,男人的手乾燥溫暖,將安娜因為穿著露肩禮服而微涼的皮膚捂得溫熱。
柯林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安娜的發頂,聲音是充滿磁性的低沉,「忙了一天,回房休息?」
柯林的動作帶著一些夫妻之間心照不宣的曖昧,安娜沒有拒絕,抬手勾住丈夫搭在自己肩頭的手,笑著回頭看他,聲音也很輕,卻是答非所問地說了另一件事,「跨年我要帶兒子去度假,你跟我們一起嗎?」
柯林愣了一下。
大概兩秒的沉默後,他抱歉地從鏡子裡看向安娜,聲音既真誠又歉疚,「抱歉,親愛的……實驗室那邊最近是關鍵階段,我離不開那麼久。」
安娜笑容未變,目光卻淡了下去。
她依舊勾著柯林的手,卻轉過身來,柯林的手從親近地搭在她裸露的肩頭,變成了與她簡單的牽手。雖然是從背對改為了面對,但因為姿勢和位置的變換,他們之間的距離因此而變遠了。
「諾蘭自從上次墜樓之後就經常做噩夢,」安娜也抱歉地看著丈夫,遺憾和真誠與柯林如出一轍,「我得去陪兒子睡。」
都是聰明人,柯林明白安娜拒絕的由來,但他說的是實情,實驗室那邊的現實情況確實不允許他離開這麼久。
他依然抱歉,也遺憾也無奈,但是沒辦法——或許也不是真的沒辦法,只是兩者相較,實驗室的事情讓他覺得更重要。
但柯林也明白自己很過分。
因為過分,所以對安娜的拒絕表達了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他溫和地點點頭,輕輕捧著安娜的臉,在她額頭上落下了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晚安,親愛的,做個好夢。」
安娜依然得體,毫無芥蒂地笑著回應,「你也是,老公。」
夜已經深了,當了一天工具人的小孩兒在臥室里睡得很熟,安娜躺在套房的按摩浴缸里,滿浴缸綿密的泡泡一直蓋到了她的肩頭,卸過妝的臉看上去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但閉眼假寐的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噁心的事情一樣,忽然睜開眼睛,掬了捧水,又厭惡地洗了洗自己的額頭——那個被柯林親過的地方。
浴室里只有她自己,撕掉了面具,她臉色越發不愉,拿過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備註為「O」的人,點開了他們的對話框。
聊天框裡面什麼都沒有,看上去他們好像彼此完全不熟也從沒聊過天一樣,可安娜直白到甚至懶得附加任何掩飾的話,卻與空空蕩蕩的聊天框背道而馳——
【他回來了,讓我噁心。】
消息剛發出去,甚至沒過十秒鐘,對方就回了消息:【想想我們即將開始的旅途。】
轉瞬,手機又輕輕地震動了一下,對方發了一張遍地小企鵝的圖片過來。
接著又是一條信息:【我在瘋狂想你,寶貝。】
安娜端詳著最後一句,看了兩三遍才仿佛被安慰好了一樣,再度勾起嘴角,卻不是敷衍的面具,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她動了動手指,給「O」回:【我也是。】
得到了情緒價值的安娜施施然地從浴缸里邁出來,她貼了面膜吹好頭髮離開了浴室,而不久前柯林剛親手戴在她耳垂上的、精心定製的昂貴耳環,就被她像扔一件不喜歡的小玩具一樣,隨手扔在了梳妝檯上。
她關掉了化妝間的燈,在燈光下閃爍著流光溢彩光暈的寶石隨之黯淡下去,伴隨著她關門的聲音,這個推杯換盞的喧鬧夜晚仿佛也終於結束了。
只是有人依舊未眠。
桉城總警署,池浪案頭的檯燈在午夜的辦公室里懶洋洋地亮著柔和的光。
警署老舊的檢測設備無法共情人類的心情,原本說今天下班前就能出來的山竹的屍檢化驗結果,因為檢測儀器忽然出了故障而被推遲,整個警署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工作節奏,低效率像是整個桉城警署的優良作風,只有池浪和刑事稽查隊裡他親手帶出來的幾個心腹,算是警署的異類。
克里斯給他的關於萊叔的文件,圖文加在一起有四十多頁,手機不方便看,他給導到了電腦上。
克里斯確實已經把康萊查得很清楚了,整個文件幾乎羅列了他從出生到現在的詳細生平,還包括他的社會關係和個人帳戶往來。
如同克里斯之前跟他說的,從頭到尾都乾淨得像張白紙。
但也如同池浪當時反駁克里斯的,有時候完美本身就是破綻。
池浪在這個仿佛把康萊翻了個底朝天的文檔里,關注到了一個幾乎被一筆帶過的信息。
——康萊有一個曾用名,是個中國名字,叫做馬愷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