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馴獸
凌晨兩點,FENRIR拳場人群已散,酒吧跨年夜的狂歡卻仍在持續。
場地隔音做得好,一樓DJ伴著熱辣舞曲的瘋狂喊麥到不了負一層的拳場區域,當拳場的豪賭落下帷幕後,一部電梯就將樓上與樓下切割出了兩個世界。
順著拳場的員工通道一直往裡走,穿過岔路眾多又彎彎繞繞的狹窄通道,盡頭是一道名不經傳的黑漆鐵門,同樣很窄的門板,漆面已經老舊到有些斑駁脫落了,但門上的電子鎖卻是時下安全性最高的款式。
康萊身後跟著兩名保鏢,將食指按在指紋輸入面板上,電子鎖應聲而開。
——門後面鎖著一個人近十年的生活軌跡。
說是宿舍也行,說是倉庫或者別的什麼也可以,反正不倫不類,近百平的地下空間裡,體能訓練的各種器材和拳手訓練的沙袋木樁等東西占了一大半,洗過的衣服被隨手掛在了器材的橫杆上,角落裡洗手間兼浴室的那道用來區分空間的隱私浴簾大敞四開著,組合木板搭建起來的簡易灶台與之相鄰,生活垃圾套著塑膠袋堆在灶台的下面,電磁爐沒插電,電水壺的警示紅燈無聲地閃爍著,成了屋裡最醒目的光源。
屋子不亂,但窒息。
而屋子的主人仰面躺在大敞四開的洗手間對面的簡易鐵床上,聽見了有人開門進來了,卻連眼皮也懶得抬一下。
康萊對此習以為常,他帶著人走過去,在床頭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角的傷甚至還沒有結痂的男人,聲音很低,聽不出喜怒,甚至沒頭沒尾,「你放水了。」
「沒有。」床上的男人睜開眼,是剛從拳場回來沒多久的阿倫。
因為帶傷的緣故,他左眼有點腫,此刻雖然眼睛是睜開了,卻沒有看康萊,只面無表情地看著因為潮濕而嚴重發霉的逼仄天花板,語氣很平靜,「老了,沒有當年那種力氣了,打不過了。」
「你騙騙拳場裡的那些賭狗還行,」康萊笑起來,只是笑意未達眼底,「你當時把他逼到鐵籠邊上,就是已經準備反殺了——是什麼讓你臨時改變了主意?」
阿倫枕著手臂,從語氣到神色都沒有任何改變,「力不從心。」
他在堂而皇之地撒謊,康萊很清楚,但對此毫無辦法。
不過好在實情顯而易見,他嘴上承不承認,本來也沒有那麼重要。
康萊跳過了這個問題不再糾纏,而是直截了當地問:「池浪跟你說什麼了?」
八角籠四周都有監控錄像,儘管阿倫和池浪的聲音在喧鬧的環境裡不足以被第三人聽見,但錄像會忠誠地記錄他們口型活動的全過程,阿倫可以不承認自己放水,但這件事瞞不過去。
所以他坦誠地回答:「問我那個丫頭,尹山竹。」
康萊一點也不意外,「你怎麼說的?」
「我能怎麼說?」昏黃的燈光里,阿倫依然盯著發霉的天花板,「難不成我要告訴他,是你讓人殺了她?」
「本末倒置了,」康萊好整以暇地笑起來,笑容虛偽得令人作嘔,「明明是我幫你的迪恩處理問題。如果他沒有暴露,就不會惹來這場麻煩。歸根究底,是你沒有教好。」
「我的迪恩?」阿倫終於對這四個字有了點反應,他動了動酸脹的眼睛,從康萊進倉庫到現在,他總算給了對方一個正眼,連語氣也變得有點好笑,「這個定語,你敢不敢當面對迪恩說?」
仿佛是談論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以至於他說著,就真的笑了出來,「你當然不敢,因為你怕他會直接殺了你。」
他伸了個懶腰,像是一頭睡醒的獅子,明明什麼也沒幹,可他坐起來的時候,總是讓人會下意識地戒備。
他看著康萊身後的兩個保鏢霎時繃緊肌肉,微微挑眉,像是獅王審視著不值一提的幼獅,話卻是繼續對幼獅的主人說的,「——就好像你每次到這裡來見我,都還要帶上兩個保鏢一樣。」
阿倫的嘲諷毫不掩飾,康萊目光沉下來,嘴角的笑容卻充滿挖苦,「就算你當年是頭誰都敢咬的餓狼,可你也已經被我訓了十年了,你以為我還會怕你??」
阿倫無所謂地聳聳肩,他沒有任何要動手或者威脅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你知道的,在拳場上,膽怯的人才會放狠話。」
康萊也笑,眼神越發惡毒起來,「你也應該清楚,現在激怒我,不是什麼理智的做法。」
他頭也沒回地朝身後的保鏢伸手,保鏢從兜里掏出了兩支針劑,遞給了他。
直到看見這兩支細細的、裝滿淡粉色不明液體的針管,阿倫始終無動於衷的神色才出現了裂痕——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兩支針劑,像是飢餓了許多天的猛獸看到了一塊鮮嫩的肥肉,那張稜角鋒利的臉上,原本淡淡的嘲弄逐漸被貪婪和渴求所取代。
這是屢試不爽的馴獸手段,康萊高高在上地哼笑出聲。
這聲哼笑像是扎進神經的尖刺,讓思維已經被針劑牽著走的阿倫短暫地找回理智,他在八角籠里放水讓池浪滾的時候就知道今晚他將面對什麼,今晚不會善了,康萊這時候拿出兩針新毒品來,不過是為了吊著他更難堪而已。
所以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兩針格外漂亮的淡粉色液體上移開了,「我讓你輸了那麼多錢,」早已成癮的東西近在咫尺,身體渴求的本能逐漸強烈,阿倫低沉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起來,卻很冷靜,「按照以往的經驗,你本來也不會讓我好過。」
康萊挑眉,不置可否,卻動動手指,拔掉了針頭的保護套。
針尖在阿倫赤裸的手臂上遊走,尖銳、危險又讓人著迷的觸感讓男人下意識地肌肉緊繃,阿倫的目光完全不受理智控制地追隨著在皮膚上划過的針尖,皮膚因為這種觸感而神經質地微顫。
毒癮仿佛逐漸被勾起來了,他極度渴望那淡粉色的液體刺破皮膚灌進血管,欲望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可耳邊卻聽見康萊玩味兒十足的聲音,「那也只是扣你一支藥而已。」
康萊勾了勾手指,細細的針管里那一點淡粉色的藥液隨之湧出——那一針沒有落到阿倫的手臂上,藥液像是屋檐上落下的牛毛細雨,無聲地落在阿倫腳邊,轉眼就融進了水泥地里,只留下了一道淺而細的濕潤的痕跡。
阿倫的目光劇烈跳動了一下,他坐在床邊,趿拉著髒污拖鞋的腳趾都因此而用力蜷縮了起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再度閉上了眼睛。
他在拳場上,該輸還是要贏,都是被康萊控制的,如果讓康萊輸了錢,康萊就會停他一天「藥」以作懲罰。
過程是難熬,但這種日子阿倫過了小十年,也早就已經習慣了。
康萊也知道他已經不怕這個了。
這些年,為了控制這個殺戮機器,他們給他的毒品從冰毒到海洛因,再到現在純度越來越高的「MQ-E」,成癮和麻木在阿倫身上,仿佛是兩種互不干擾的狀態。
不過事情到了今天,康萊想玩點以前不敢冒然玩的遊戲了。
所以他在阿倫一瞬不瞬追隨的視線里,將手上的另一支針劑也打開了——
那是最細的針管,即使裡面灌滿了藥液,實際上也並沒有多少。
他按著針管往下推,在阿倫逐漸警惕的目光下,第二針的藥液都呲在了阿倫的黑色無袖背心上。
藥液滲進純棉背心的紋路,同樣留下淺淺的濡濕痕跡,阿倫的臉色逐漸驚懼起來,仿佛預料到了康萊想要幹什麼。
果然,在他的萬分警惕里,康萊不緊不慢地將今天的新玩法說了出來,「不過這次,我打算把你明天的那一支也扣掉。」
「你瘋了!」仿佛是被掐住了絕對的要害,阿倫的臉色驟然變得駭人,在出聲的同時就要站起來,但康萊身後的兩個保鏢仿佛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反應一樣,在他剛有動作的瞬間,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地猛然按住他的肩膀,強逼著他坐了回去。
康萊的保鏢都是好手,以阿倫現在這個敗絮其中的狀態,以一敵二沒有勝算,他瞠目欲裂地看向康萊,卻任由保鏢按著,沒再掙扎,「我不可能挺得過兩天!!」
「嗯哼~」康萊輕飄飄地聳肩,欣賞著阿倫逐漸浮現在臉上的恐懼,卻對他的辯駁不為所動,「別這么小瞧自己。」
人被保鏢牢牢地押著,康萊不再忌憚他,「戒毒所里不都是這麼戒毒的嗎?說不定你熬過兩天,直接戒掉了呢。」
——不可能的。
戒毒所戒毒靠的是長期的生理脫敏和輔助藥物治療,而康萊給阿倫注射的是比市場上流通的「MQ-E」純度更高的「高貨」。
這種高純度的東西,斷糧兩天再復吸,只會產生更嚴重的毒品依賴。
康萊只是想讓他更加痛苦罷了。
阿倫怒目圓睜,死死地瞪著康萊。
毒癮已經被康萊方才的引誘和此刻衣服上隱約彌散出來的熟悉藥液味道勾起來了,他的喉嚨逐漸漫起癢意,很快就如同無數隻螞蟻在裡面亂爬一樣越發強烈,他被這種習以為常又難以忍耐的瘙癢輕而易舉地捕獲,尚還清醒的意識仍然在忍耐,肢體上的本能卻驅使他古怪地動了一下脖子。
康萊正中下懷地加深了笑意。
他太清楚「MQ-E」毒癮發作起來是什麼樣子了,當即施施然地後退了兩步,給保鏢們使了個眼色。
阿倫床下就有直徑達到三公分的鐵鏈,一端被牢牢地焊在鐵鑄的床腳上,一端長長地盤踞著,此刻被保鏢拉出來,三下五除二地捆住了阿倫的手腳。
先捆手再綁腳,手腳之間相連的鐵鏈收得極短,以至於阿倫為了適應這個長度,必須要弓著腰蜷著腿才行。
這麼做當然不舒服,但康萊讓人幹這事兒的本意倒真不是為了虐待——他是怕阿倫毒癮徹底起來之後,長久得不到緩解而自殘。
畢竟阿倫哪怕到了今天這樣強弩之末的地步,依然有著恐怖的戰鬥力。
這樣的鎖法能完全限制他手上的動作,再加上……
一個保鏢把阿倫鎖好後,另一個人掰開他的嘴,在他的牙齒上套上了拳場才會用到的保護牙套。
可笑拳場搏命的時候該有的護具沒有,現在又怕他硬扛毒癮真的死了,倒是都用了起來。
床腳包裹冷鐵的防撞棉是很早之前就纏好的,經受過阿倫犯毒癮時猛烈的撞擊,如今早已陳舊髒污不堪,但基本的防護作用還在,保鏢再度把周圍的防護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什麼問題,站起身對康萊點了點頭。
阿倫弓著腰縮著手腳側躺在一動都嘎吱作響的鐵床上,在身體神經質的抽搐里,用尚且還算清醒的目光,看著康萊指揮保鏢去靠近灶台的雜物堆那邊搬過來了一箱礦泉水,放在了床腳。
「水給你,渴了自己喝。」康萊說著,輕佻地拍了拍阿倫已經有些不正常泛紅的臉,一副看好戲樣子,漫聲說道:「可別說我虐待你。」
「放心,不會讓你死的,」他指了指倉庫一角架在天花板上的那個明晃晃的監控,理所當然地開玩笑,「如果真到了你熬不過去的時候,會有天使從天而降救你脫離苦海的~」
康萊帶著人施施然地走了,大門開了又關,上鎖的電子音從外面傳進來。
阿倫閉上眼睛,帶著牙套的牙齒死死咬著,清楚地感受著毒癮逐漸發作時身體的變化——
萬蟻噬心的癢意只是個開始,比起很快就能熬過去的瘙癢,之後如同抽筋剝皮的疼才是他要長時間對抗的敵人。
阿倫是個被子彈打折骨頭都能忍住不吭聲的人,但「MQ-E」的毒癮他扛不住。
那種痛苦完全超過了人類意志力能忍受的範圍。
阿倫深吸口氣,竭力蜷縮著自己,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康萊臨走之前那句看似揶揄,實則意味深長的話,魔音一樣在耳邊不斷迴響,阿倫的記憶也因為他惡意的提醒,而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另一件事——
在他被康萊用毒品控制,又深受毒癮折磨的這些年裡,他確實遇到過一個在他熬不下去的時候,從天而降的天使。
近十年了,就那麼一個。
……是尹山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