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塵歸塵,土歸土


  他煩躁地擋開面前的東西,冷淡地拒絕,急迫地趕人,「不需要,滾出去!」

  阿倫知道自己凶起來是什麼樣子,但出乎意料地,山竹卻沒走。

  她不但沒走,反而更近了一步,觀察著他的樣子,試探地朝他額頭探了過來,「你聲音怎麼啞成這樣?臉也紅得很,你是不是在發燒??」

  阿倫還沒反應過來,山竹的手背就貼到了他沁著冷汗的額頭上。

  山竹的手有點涼,貼在熱到發昏的腦袋上,舒服的觸感讓阿倫有一瞬的失神,但下一秒,習慣了防備任何人的他,在反應過來的瞬間猛地推開了她,「滾!!」

  他厲聲斷喝,表情仿佛要吃人,山竹終於被唬住,沒再多說什麼地走了,只是走之前,卻還是把手裡的那盒水果撈放在了他那個木板搭起來的簡易灶台上。

  這次的事情過去,三天後,阿倫上樓去酒吧,找到了推著小車到後場來拿酒的尹山竹。

  那時候他早已退燒了,身體也已經恢復了過來,那幾天的拳台不需要他出場,於是他照舊去酒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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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其實他自己知道,喝酒只是藉口,他這次是專門來找尹山竹的。

  酸奶和混合水果拌在一起的味道很好,他以往從沒有這麼吃過,大概是味覺主導了行動,他食髓知味似的,在那之後,總想再來見一見這個不怕死的小丫頭。

  也是那次在酒窖見到,他們互相交換了名字,阿倫知道了,這個又莽又慫的姑娘,名叫尹山竹。

  ——山竹。

  聽起來就怪好吃的。

  只是沒想到,這個好吃的「水果」,原來沒有他先入為主的那樣沒腦子。

  就是那天,她坐在他對面的酒垛上,看他喝水一樣地喝烈酒,沒有任何鋪墊地直白開口:「你那天的狀態,不太像是發燒,更像是……」

  她頓了頓,阿倫不耐煩等,「是什麼?」

  這一次,山竹直截了當,「是不是毒癮犯了?」

  阿倫雖然給康萊當賺錢工具,但畢竟走到今天,康萊也成了唯一能供給他足量毒品的人,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一根繩上緊緊綁著的螞蚱。

  拳場用毒品控制拳手是絕對的醜聞,爆出去FENRIR的賭拳執照都要被吊銷,拳場出事,康萊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停掉他的毒品供給。

  山竹的話換個人問,此刻對方還能不能喘氣都要兩說了,但阿倫盯著她的臉,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耳垂上,卻坦白地認了,「如果我說是呢?」

  他目光審視,絲毫不放過山竹的任何一個微表情,意料之中地等著山竹說出點什麼譴責他怎麼能吸毒的話來,但沒想到,這看著好像不怎麼聰明的丫頭,竟然在轉念之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萊叔是不是在用毒品控制你為他打拳?我聽他們說,你在這裡打了快十年了。」

  阿倫驚訝,但這件事已經到了完全不能讓山竹知道的範疇里,所以他的震驚不著痕跡地化成了一聲哂笑。

  山竹在他的笑聲里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的警惕,她從酒垛上跳下來,站在了他面前,他們因此離得很近,阿倫幾乎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到倒映著的自己。

  「我沒有惡意,」她強調,也坦然,「我能看出來,是因為我父母也是『癮君子』」

  「……」阿倫更加震驚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問起了她,也是理所當然的語氣,「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山竹無奈地笑笑,「賺錢,我需要很多錢,這裡來錢快。」

  「賺錢供你父母吸毒?」

  「要不然怎麼辦呢?」山竹自嘲地聳聳肩,「總不能看他們犯毒癮生不如死。」

  「不嘗試讓他們戒毒?」

  「你也在吸,你能戒嗎?」

  山竹小聲的反問震耳欲聾,逼出了阿倫心底的一聲苦笑。

  ——他當然戒不了,注射純度高到他如今這個程度,真戒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大概是因為一些相似的共同點作憑藉,從那天開始,他和山竹的接觸逐漸多了起來。

  偶爾,是山竹偷偷來到地下拳場,等在員工通道上,等他上場前同他擊掌,給他加油,但更多的時候,是他們各自借著取酒和喝酒的藉口,在酒窖里隨口閒聊,從對方身上偷得潦草人生的半刻放鬆。

  後來,逐漸到了年尾。

  平安夜的前一周,阿倫想起山竹一直空空如也的耳垂,暗自猶豫半天,終於決定把那隻被自己偷偷收起來的珍珠耳釘還給她,但那天在酒窖喝酒的時候,他難得有點踟躕地把耳釘掏出來遞到她面前,山竹卻沒收。

  「偷偷藏了這麼久,你是不是喜歡呀?」

  那天山竹剛下班,她卸掉了往日裡的濃妝艷抹,隨著說話,湊到阿倫眼前的是一張格外乾淨的臉,阿倫一時看呆了。

  山竹的雙關語他似懂非懂,但也說不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活到快四十歲都不知道心動是怎麼回事兒的殺人機器,竟然破天荒地被小丫頭片子給看了個大紅臉。

  他大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那個瞬間的窘迫,山竹卻狡黠地笑著,用一根手指推著他攤開的、放著耳釘的手,讓他的手指攥著耳釘,握成了拳。

  她笑著看他,睫毛忽閃,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既然喜歡,那就送給你吧。」

  就這樣,阿倫有了人生中第一件讓他完全捨不得扔掉的私人物品,但他沒有地方放,所以他留下了一個抽完的煙盒,將它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其中。

  不過在遍地監控的FENRIR,他跟山竹的屢次見面,本來也不會成為一個秘密。

  那個不同以往的凌晨之後,阿倫沒有再跟山竹見過面。

  因為第二天下了拳台,康萊又去了他的倉庫,滿懷著齷齪的揶揄跟阿倫說,如果他看上尹山竹了,那可以把她弄到「倉庫」里來陪他。

  ——慰安。

  康萊用到的這個詞,讓一輩子聲名狼藉又滿手鮮血的阿倫破天荒地感到噁心。

  近十年來,早就把自己活成了行屍走肉的阿倫第一次跟康萊動手,他拎起了康萊的衣領,儘管在他要把人提離地面之前,康萊來倉庫時從不離身的兩個保鏢先一步地按住了他,但他的威脅依然擲地有聲,「如果你碰她,我們就魚死網破。」

  康萊遺憾地攤手,不痛不癢地帶人走了,但因為這個插曲,怕康萊會對山竹做什麼的阿倫,從那之後沒有再去過酒窖。

  他以為遠離她就是保護她,沒想到再聽到關於山竹的消息,卻是她的死訊。

  仿佛是禍不單行,平安夜那天他正好也輸了一場拳賽,他在等著被毒癮吞噬的時候,莫名地想念起當初山竹送來的那一盒水果撈,可眼睛朝空空如也的灶台看過去,卻被進屋的康萊擋住了視線。

  「你等不到她了。」

  康萊一臉虛假的遺憾,眼裡卻是看戲的興味盎然,「她是條子的線人,認出了昨晚去酒吧喝酒的迪恩,現在已經讓她從哪來回哪去了。」

  從哪來回哪去是他們的黑話,翻譯過來就是塵歸塵土歸土。

  阿倫猛地從床上翻身而起,瞠目欲裂地盯著康萊,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再說一遍。」

  「事實就是這樣,再說一萬遍也還是這樣,」康萊假模假式地攤攤手,滿臉都是虛偽的可惜和真實的幸災樂禍,「我本來還奇怪,好好一個小姑娘,怎麼就扒住你不鬆手了,現在想想,她接觸你,怕也只是為了給條子拿情報而已——不過這樣先前的事情就很合理了。」

  康萊殺人還要誅心,阿倫的毒癮仿佛一下子被激了出來,他憤怒而痛苦地咆哮一聲,被毒癮抽走全部力氣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在他眼前,康萊纖塵不染的皮鞋好整以暇地退開到了安全距離。

  「——人是迪恩親手殺的。」

  康萊居高臨下,事不關己,「憑你和迪恩的關係,由他來處理了這件事,也算是你和尹山竹之間有始有終了。」

  一周之後的跨年夜裡,再度合著毒癮一起品味當天那錐心蝕骨般痛楚的阿倫,撕心裂肺地痛苦嘶吼,那一隻耳釘被他攥在手裡,尖銳的銀釘反覆刺進血肉,將他手掌扎了個血肉模糊。

  神志逐漸失守,回憶里山竹的身影卻揮之不去。

  在極痛之時,男人神經質地又哭又笑,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怎麼會是有始有終?

  明明是心有不甘,卻陰陽相隔的意難平。

  ………………

  …………

  「——老子今天不要你的命了,你滾吧。」

  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四點,林意家裡。

  研究了網上流傳的一些阿倫以往拳場上的視頻,跟阿倫打了一場的池浪才更加真切地感知到,當時那個亡命之徒以勝利者的姿態說出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其實當他在八角籠里聽見阿倫這麼說話,轉頭看見自己背後的鋼筋時,就已經隱隱感到了不好,但回來研究完阿倫的往期出場,這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就太強烈了……

  「怪我大意了,」合上筆記本,池浪苦笑,「他要沒故意放水,你們現在可能要去醫院病房找我了。」

  「但是為什麼?」林意那邊在忙,邊對著台式敲鍵盤,邊抽空看了池浪一眼,「當時全場都在喊,他不可能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知道你是警察,並且已經處心積慮地讓你進圈套了,最後關頭卻忽然放了你一馬——你們在拳場上說什麼了?」

  「我最後跟他提到的是尹山竹的死。」池浪蹙眉回憶,「不過我看他當時的反應,他和山竹應該不是簡單的『線人』和『目標』的關係……他對山竹的死感到憤怒,我能很明顯地感覺到這一點。」

  「要是這麼說的話,那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從酒吧回來後就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姜宥儀坐在桌子的另一側,畫板斜搭在她大腿和桌沿上,曾經那張十六年前蒙面殺手的畫像放在一旁,她在素描紙上細緻地將殺手的下半張臉畫了下來,直到此刻阿倫今晚的形象躍然紙上,她才慢慢地放下筆,起身去自己房間裡,將之前從警署帶回來後仔細封存的山竹的遺物拿了出來。

  山竹那隻剩一隻的珍珠耳釘被她妥帖地安放在了裝耳釘的首飾盒裡,打開盒子,海珠瑩潤的柔光在黑色的絲絨襯托下顯得更加溫柔。

  她把盒子打開,推到了林意和池浪面前,什麼也沒說,池浪和林意卻想起她去領山竹的遺物時,對克里斯提到的那件事——

  山竹曾經對姜宥儀說過,她把這副耳釘的另一隻送給了一個年齡比她大的男人。

  「當時在警署,我以為這是與山竹的死沒有關係的、她的隱私,所以沒有說得很詳細。但實際上,山竹當時問了我一個問題……」

  姜宥儀的目光也落在那隻耳釘上,只是從神色到語氣,都透著些古怪和彆扭,「她說她把另一隻耳釘送人了,然後問我,要是她喜歡上了比她大十幾歲、還一窮二白朝不保夕的老男人,她是不是有病?」

  「——大十幾歲,一窮二白,朝不保夕,」姜宥儀垂眸,鴉翅般的睫毛落下來藏住了她此刻的視線,嘴角勾起的苦笑卻沒法遮掩,「如果事情如你們猜測,阿倫是被毒品控制著才一直留在FENRIR打拳的,那山竹說的這三個定語,跟他本人都能對應得上。」

  姜宥儀三人如今已經無從知曉山竹與阿倫之間到底發生過怎樣的故事了,但從阿倫在拳場上的反應和當時山竹曾經留下的隻言片語里猜測,好像事情的真相也隱約有了勾勒。

  姜宥儀說,山竹當時提起「老男人」,態度很掙扎,她明明將另一隻已經配不成對的耳釘整天帶在身上,可又對自己不受控制的感情感到生氣,她理智上知道自己的這段感情「是病,得治」,可感性上,她在臨走的時候,又把那枚耳釘妥帖地放進了貼身的包包里。

  用時間線來捋,平安夜那天山竹跟姜宥儀分開後不久,就打電話聯絡了克里斯,告訴他了FENRIR拳場可能在利用毒品控制拳手的消息。

  那麼聯繫她兩個月前報警把吸毒的養父母送進了戒毒所這件事……

  「所以當時山竹給克里斯打那個電話,可能並不只是想傳遞消息。」

  池浪的手輕敲桌面,思考著,「她可能也是寄希望於緝毒組……如果他們這次的掃毒行動成功,那麼阿倫就有可能脫離FENRIR的控制,這樣的話,就有機會戒毒,然後成為一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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