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物盡其用


  ——「他救過我的命。」

  這個答案對康萊來說還是太可笑了。

  這個答案他在十年前就既不懂也不信,到了現在,他依然無法理解,但這些年裡阿倫將自己畫地為牢到這個程度的做法,最直接地證明了這個答案。

  已經由不得康萊不信了。

  但康萊還是啼笑皆非,他踢了一下被保鏢扔在地上的空針管,看著那小玩意滾落到阿倫身邊,看著阿倫的眼神,像是看一隻可憐又可悲的喪假惡犬,「這個答案,當年無論是從素察還是從你嘴裡說出來,我都不信。所以我堅持要用這些東西控制你,這樣給我、給拳場套一層保險,我才能有安全感。」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素察沒在這裡,康萊提起他的時候也不再那麼誠惶誠恐地敬重了,「但事實上,時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認,的確是我當年太狹隘了——儘管現在你的身體條件已經沒辦法支撐高強度的動武了,可早些年,哪怕你染著毒癮,你要想走,我這裡沒人能攔得住你。」

  康萊說的是事實,但時至今日,在這個氣氛里忽然回憶起當年,不是什麼好事。

  阿倫心裡對他來這一趟的反常大概有了數,卻沒問,只是用沙啞得仿佛在砂紙上磨出來的聲音順著對方的疑惑說下去,「走了我也活不成。中國人不是有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在哪活不是活?對我來說都一樣。」

  他說得很無所謂,康萊卻有點為難地搓了下手,笑了起來,「那現在呢?你要是還那麼想活,對我來說可就有點難辦了。」

  阿倫挑眉,因為沒力氣,他歪著頭看康萊,也慢慢地勾起嘴角,「你們終於決定要送我上路了?」

  他好像詢問今天天氣如何一樣詢問了自己的生死,甚至懶得問一句為什麼。

  就像之前就說過的一樣,對他而言,活著是本能,但其實,死了也無所謂。

  更何況以他現在的身體情況,原本也沒多久好活了。

  他不信輪迴,不信報應,人死了就是死了,被毒癮折磨的痛苦,過行屍走肉日子的麻木,還有這些天一直折磨他的山竹的死,就都結束了。

  他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仔細想了想,回憶自己這近四十年的人生,覺得這人世實在沒什麼好值得留戀的。

  但阿倫的問題康萊半晌都沒有回答。

  無論是康萊還是他帶來的兩名保鏢,他們都在沉默里嚴陣以待,直到半晌之後,發現坐在地上的這個人對此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5號是周六,」確定了阿倫的確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康萊才再度出聲,這次再開口,已經是結論了,「我會安排一場你『金盆洗手』的謝幕賽,如果你好好打,我會送你舒舒服服地上路。」

  說話間康萊看了一眼地上的空針管,意思不言而喻。

  阿倫笑起來,他懶洋洋地、甚至是充滿解脫感地伸了個懶腰,覺得自己這些年都沒有這麼輕鬆過,「行。」

  他只用了這樣痛快的一個字,在新年的第一天,就輕描淡寫地為自己寫下了生命的結局。

  為了物盡其用,阿倫的最後一場比賽,康萊花了大價錢來宣傳造勢。

  但他同時防著阿倫在拳場上臨時反水,所以這一場改掉了賭拳的模式,不押注,只高價賣票。

  FENRIR的拳王阿倫要金盆洗手的消息在桉城賭拳的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仿佛是為了對得起「謝幕賽」這三個字,康萊花大價錢請了臨市拳場同樣作為常勝將軍的另一位拳王客場打擂,這一場的噱頭太足,看點和期待值被無限拉高,到了4號的時候,阿倫謝幕賽的門票已經到了被炒至天價仍一票難求的地步。

  因為太搶手了,整個桉城賭拳圈子內部都供不應求,導致平時根本不關注這個圈子的人完全找不到任何搶票的機會,池浪和林意兩個在桉城深耕的地頭蛇相繼鎩羽而歸,池浪正坐在林意家的沙發上狂罵康萊這個老狐狸故意炒天價票呢,那邊姜宥儀開門進屋,不聲不響地竟然帶回了兩張入場券。

  ——還是沒溢價之前的。

  「不是,」池浪和林意一人一張入場券反覆觀看,大為震驚,「你怎麼搞到的啊??」

  姜宥儀一五一十地回答:「是我之前在半島悅禾帶星耀班的一個孩子家長,他經營著桉城最大的票代公司,我看他在WeChat上發了FENRIR拳賽的信息,就去問了一下,大概因為之前我跟家長們都處得還行,結果他就把票原價給我了——不過他也只剩下這兩張了。」

  「已經很好了。」有了票,林意方才的焦慮淡了下去,「按現在狂飆的票價看,這兩張門票的含金量,大概能抵上你家池隊在警署兩個月的工資。」

  她一句話打趣了身邊的兩個人,姜宥儀頓時臉就紅了,「什……什麼我家!」

  「用詞準確,」池浪打了個響指,很滿意林意的定位,「給你加分。」

  小插曲讓氣氛鬆弛下來,林意言歸正傳地告訴姜宥儀,「兩張票夠用了,你和池浪去,一旦池浪得手你就立即給我發消息,我在外面配合克里斯和藍雅他們,到時候第一時間帶著急救醫護衝進去。」

  她說著,又屈指隨意地敲了下手機,「醫院那邊池仲孝也已經跟嘉和醫療聯繫好了。」

  池浪乾的這事兒不能帶著警員們大張旗鼓地來,因為警署根本不會批。克里斯和藍雅都是以個人名義參與其中的,但好在他們兩個都是能一個打一群的主兒,護著急救團隊衝進拳場應該問題不大。

  按照他們的計劃:池浪偷藏武器進八角籠,先把阿倫在眾目睽睽之下搞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重傷,然後林意帶著預先安排好的急救團隊立即進場。

  ——就看謝幕賽這個千金一票還難求的架勢也知道,阿倫這些年的確在桉城的賭拳圈兒里積累了不少「鐵粉」,當天全場爆滿,大庭廣眾的,如果阿倫傷重到了拳場無法自行處理,必須就醫搶救的地步,康萊總不可能當眾拒絕醫護人員,不讓他們把阿倫帶走。

  計劃從頭到尾都說得通,除了池浪要為此冒上巨大的風險。

  姜宥儀為此感到不安又慚愧。

  「最近的事情都靠你們,我這個口口聲聲要報仇的人,反而好像沒什麼用了。」

  「難不成要讓你上拳台去跟阿倫對打?」姜宥儀的笑看起來有點勉強,池浪對於她說的事情渾不在意,卻抓住機會,趁機假裝不經意地抓過了姜宥儀的手,放在了自己腿上握著。

  姜宥儀對此沒有表達出抗拒,於是池Sir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裝出了超絕的不經意來,「安啦,只是角色不同分工不同而已,回頭兒要靠你打入安娜內部呢,我和林意想跟她拉近關係還沒機會。」

  姜宥儀是擔心池浪明天的安危。

  有跨年夜的前車之鑑在前,她知道明天的所謂「挑戰賽」,不可能像池浪表現出來的那樣簡單,「可你們本來就是在幫我,現在卻要涉險……」

  「不是在幫你。」難得地,池浪很嚴肅地打斷了她的話,末了他垂下眼,看著姜宥儀下意識與自己緊握在一起的手,慢條斯理地補完了後面的話,「——或許之前是,但現在,是我一定要抓到康萊這個人。」

  「最眼前的事情,是作為警察,我不能看著山竹死的不明不白,但往更深的地方說,我最近發現一些線索,康萊很可能是當年致使我父母車禍死亡的關鍵人物。」

  像一滴冷水滴進了油鍋,在手機上聯繫嘉和醫院不斷溝通確認明晚急救車點位的林意猝然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想過池浪很多藉口的姜宥儀也沒想到,今天聽到的竟然是這個答案。

  「康萊曾經有個中國名字,叫做馬愷燊。」在她們震驚的視線里,池浪毫無笑意地勾了下嘴角,提到這個名字,他看向林意,「你跟我哥說這個名字,他應該也印象很深。」

  「當年跟我爸媽一起死在那場車禍里的肇事車主傑伊,原本是個靠政府救濟金活命的落魄戶,以往從來沒有賭博史,但我爸媽出事的一周前,他忽然用賭場上贏的錢買了那輛肇事車,而這個賭場的一個幕後合伙人,就叫馬愷燊。」

  「那時候馬愷燊這個人本來是一個可能獲得突破性進展的線索,但因為他遠在北美,後來只能不了了之,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找這個人,直到山竹死後,我從克里斯那裡看到他調查康萊的文件。」

  「所以,或許在知道這件事之前,我參與進來的確有在你這裡刷好感度的成分,但現在——」池浪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姜宥儀的手背,語氣很平實地告訴她:「我們只是各取所需,又恰巧目標一致。」

  ………………

  …………

  1月5號,FENRIR拳場,全場爆滿。

  最後的一場比賽,人人都知道這是阿倫拳手生涯的謝幕賽,但實際上,這是阿倫生命的謝幕。

  已經沒人要求他要輸還是要贏了,但上場前,阿倫卻打了照比平時雙倍劑量的興奮劑。

  最後一場,他還是想贏的。

  雖然他活到現在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但走的時候,他還是想走得漂亮一點。

  為了提高這一場的噱頭和可看性,康萊花高價請來打擂的拳手想當然地是個硬點子,五局三勝,阿倫贏得很艱難,但好在,最後讀秒結束,在拳台上站著的人依然是他。

  全場都在歡呼,那些所謂的粉絲們,他們誇張地拉起條幅,像開香檳一樣朝著八角籠的方向擰開了彩帶禮花筒,漫天的彩條飛舞,阿倫站在八角籠上方的燈光下,看著這一切,有點茫然的諷刺和恍惚。

  當殺手的時候,他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這樣站在燈光下,被成百上千雙眼睛注視著,如果有,那就只能是他失手落在了警方手裡,被執行槍決的時候。

  可眼下,他確實是要死了,但人生的這最後一程,與他的千百次預想卻相去甚遠。

  不過其實,也不賴。

  對他而言,算是一個好結局。

  所以從不在乎觀眾感受,也從不與觀眾做任何互動的阿倫,十年來第一次朝觀眾席彎下腰,像喊他名字,給他叫好,祝他未來一路坦途的觀眾們鞠了個躬。

  直起腰的時候,他完成了自己人生的謝幕,毫不留戀地轉身要走。

  一轉身,卻看見了從前排觀眾席上下來的一個人。

  他很熟悉,因為這人跨年夜剛跟他打了一場,是池浪。

  池浪還是一副沒什么正經的樣子,他當著全場近千人的面抬手打了一個自己要開賽後賭局的手勢,這是FENRIR最有特色的玩法,即便是康萊,也不能拒絕。

  眼看著全場的觀眾都因此而更加亢奮和瘋狂,服務生看著自家老闆的臉色,硬著頭皮把錢箱搬出來的時候,康萊眯眼盯著池浪,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池浪,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池浪一副混不吝的樣子,說話間用舌頭頂了頂腮幫,語氣很不是東西,「在你拳場裡賺錢可比在警署賺錢容易多了,上次的錢花完了,我食髓知味,再來搞點。」

  「上次如果不是阿倫放水,你現在還躺在醫院裡!」

  康萊防著阿倫反水,卻沒想到瘟神一樣纏上來不走的池浪才是那個橫生的枝節,他氣急敗壞,然而眾目睽睽之下賭局已開,箭在弦上的事情,再火冒三丈,也都只是無能狂怒罷了。

  池浪欣賞著康萊的懊惱,眼神如同大尾巴狼一樣,「是嗎?我不信,或者,你怎麼能證明你說的話?」

  「你!——」

  「別這麼氣急敗壞嘛萊叔,」他甚至戲謔地用大家對康萊的尊稱叫了他一聲,「大家都看著呢,咱們哪怕是輸人,也不能輸陣不是。」

  池浪最後一句話拉慢了語速,說得意味深長。

  電光石火間,康萊隱約地意識到不對勁,但池浪已經自顧自地拉開了八角籠的鐵門,在近千名觀眾的圍觀下,施施然地走了進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