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對峙


  池浪的奶奶李瀾,是個完全能夠載入他們國家歷史的傳奇女性。

  現在這邊華裔女性走進國會和議院議政已經屢見不鮮,但在當年,五十多歲的李瀾做到國家法律及體制改革部副部長,是當時華裔女性在聯邦官場上能企及的最高高度,沒有之一。

  而現在那位市政廳主席夫人的父親,曾是她的下屬。

  池浪這些年來執著於揭開父母車禍的真相,找到幕後兇手,他把調查的重點放在了當年獲得直接利益的梅耶身上,但實際上,除了父親和梅耶之間那時競選的競爭關係外,他沒有過多地關注過,他們兩家在更早的時候,是否結過仇。

  可如今,既然康萊是佩里的弟弟,又是當年的「馬愷燊」,那兩家曾經的「淵源」,就很耐人尋味了。

  再者說,就算除開這件事,他們對面的敵人是素察和梅耶,對手太強,靠他們幾個人硬碰硬是肯定碰不過的,他總得也找點外援。

  ——如今已經76歲高齡且早已退休的老太太,依然是他最強的外掛。

  

  因為現在聯邦政法口上,不少身居要職、能力拔群卻沒有背景的後輩,都是她當初力排眾議一手提拔起來的。

  林意前幾年第一次跟池仲孝談男女朋友的時候見過李瀾幾次,果斷而理性的老太太到了這把年紀依然保持著很有遠見的戰略眼光,思維敏捷到年輕人也不一定能跟得上她的節奏。

  但因為她性格太過獨立了,丈夫死後她一直寡居,鮮少回桉城,跟兩個孫子的來往也都不是太多。

  甚至當年兒子和兒媳身亡後,年幼池浪的撫養權都沒有落到她這個當奶奶的身上,而是給了剛成年的池仲孝。

  所以池浪這會兒說要去找她,林意倒是有點意外。

  「我爸媽出事那會兒她還沒有退下來,當時正跟著他們部長一起國外出訪,根本就走不開,等她回來,肇事現場被處理得一乾二淨,光是被雨水都不知道沖刷過幾次了,再想查什麼都已經遲了。那時候首府那邊也要換屆了,她怕以自己的身份,當初糾纏不休落人口實,到時選舉失利我們家更要被動,只能先打掉牙齒和血吞。」

  池浪看著林意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聳聳肩,理所當然的語氣,「我父母的事情她當年有她的難處,我能理解,沒怪過她,但橫豎她是我親奶奶,總不能現在還看著我立正挨打不管我吧?」

  「另外,」他說著語氣一轉,看向姜宥儀,「你不是說當年那個幫了你一把的普明醫生後來去了首府的醫院嗎?順路,我想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他。」

  姜宥儀靜靜地看著他心想,怎麼可能是順路呢?分明就是奔著這兩件事一起去的。

  但她也沒說破,道謝和危險預警什麼的,如果到了現在還在說,就太淺了,所以她只是點點頭,問池浪,「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明天就走,」池浪說:「不過我一走,阿倫那邊,就拜託你倆和我哥了。」

  姜宥儀:「我聯繫了南熙,她答應了過來幫忙,基本的病人護理她都能料理,醫療設備和藥品方面,陳院長準備得很充足,這方面你不用擔心。」

  池浪聽她說這話就笑了,「我擔心你那天看他不高興,直接一刀捅死他。畢竟今天你那一刀我們可都沒想到。」

  如果剛認識池浪,姜宥儀會把他這話當真成是借著玩笑說出來的指責,但現在不會了,她已經能get到池浪沒什麼幽默感的冷笑話了,於是挑眉回敬回去,「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可是池警官你教我的,你沒想到,只能證明我學的好。」

  圍觀小情侶鬥嘴這種事林意向來消化良好,她坐在旁邊看著池浪和姜宥儀有來有回,慢條斯理地吃了個瓜,等他們說完了,才施施然地提醒,「話說回來,池浪你準備怎麼出城?飛機、火車、輪渡,只要刷你身份卡,他們一定會發現,你車就更不用說了,眾目昭彰的。」

  「哦,」池浪莫測地笑了一下,「我開克里斯的車。」

  「……?」林意想過他說開池仲孝的車或者自己的車走,但怎麼也沒想過唯一選項竟然是克里斯。

  知道池浪和克里斯慣常相愛相殺的林意,一時間只覺得現在他倆現在的革命情誼大概又轉回到了「相愛」上面,「你都被停職了,他竟然什麼事都沒有?」

  「能有什麼事?在酒吧的時候他和藍雅又沒有露臉。」池浪理所當然,「再說,山竹是他們緝毒組的線人,現在人被殺了,緝毒的責任首當其衝,案子還沒破,現在把緝毒組的老大拿下去,那這司馬昭之心也太人盡皆知了,總署長那隻老狐狸才沒有那麼蠢。」

  林意挑眉點頭,「也是。」

  「說起這個,」姜宥儀想起另一件事,「跟蹤你的人怎麼辦?」

  「沒事,」林意淡定地應聲,「剛才你們開車往回來的路上,池仲孝給我打了個電話,他明天來幫我抓鬼。」

  ………………

  …………

  林意和池仲孝的行動力都非常可怕,轉過天的一月八號,池浪天還沒亮就借著克里斯的「殼子」開車出了城,姜宥儀吃過早飯後收到了池浪安全離開的消息,簡單收拾了行李就打車去了安娜家,林意在小區門口跟她分道揚鑣,堂而皇之地把車往自己的辦公室開了過去。

  她租用做辦公室的那地方本來就是一片年齡快要趕上她爸媽的老建築群,周圍道路環境複雜,各種彎彎繞繞的巷弄蛛網一樣勾連著密密麻麻的破樓和老屋,不熟悉路的話,即使有導航指揮,繞到裡面的巷子碰見外面堆得零零散散的雜物,也只能喜提一個進退兩難的下場。

  但林意對這裡很熟悉,有林意的指揮,昨天半夜已經提前來這邊踩過點的池仲孝也在腦子裡對周圍的環境有了完整的勾畫。

  林意故意把一直十分警惕地與她拉遠距離、將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那個黑色轎車,帶進了跟池仲孝約好的巷子裡。

  老舊居民區錯綜複雜的道路網裡面,轉個頭就可以輕易把人跟丟,一直跟林意保持著安全距離的黑車不得不加快速度,跟得更緊了一點。

  前面把自己當誘餌的林意看了一眼從轉角剛鬼鬼祟祟冒出個頭的黑車車頭,冷笑著將車開去了死胡同。

  一米來高的圍牆那邊就是這邊片區的垃圾處理站,離圍牆近的幾戶人家早就已經搬走了,這邊慢慢就成了雜物堆,一條路窄得只夠車輛直著進來再倒車出去,連原地掉頭的地方都沒有。

  林意把車停在了圍牆下面,沒熄火,她從車上下來,站在車門邊上環抱著手臂等。

  不到十幾秒的時間,後面的尾巴追了上來,開車的司機一眼就看見了停在死胡同里的目標。

  司機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陰溝裡翻船,當即連個盹兒也沒打,直接掛倒擋就要走,車剛往後退了不到半米,路直接被一直蹲在附近胡同里守株待兔的黑色路虎堵死了。

  從後視鏡里看見隨即從路虎上下來的池仲孝,黑色轎車司機的汗瞬間就落了下來。

  可真是……長年打雁,沒想到竟然被人瓮中捉鱉了。

  素察只讓他跟蹤林意隨時匯報動向,沒讓他干別的,他不是迪恩,既沒有能隨手殺人的魄力,也沒有能成功擊殺對方的把握,所以在池仲孝施施然地過來敲他車窗的時候,他硬著頭皮打開門鎖下了車。

  ——是素察的那個心腹助理。

  跟桉城的不法分子都認識池浪的座駕一樣,經常跟在素察身邊的特助,在池仲孝這些人的眼裡,也不是生面孔。

  池仲孝一眼認出他,當即就笑了。

  大法官西裝革履的,沉肅的樣子仿佛剛從法庭上下來一樣,毫無感情地勾起嘴角,即便是笑,如影隨形的壓迫感也隨之而來,被抓了現行的素察心腹維持不住往日的體面淡定了,硬著頭皮對他笑了一下,先開了口。

  「池先生,」他還是讓自己儘量看上去從容得體一點,儘管說出來的鬼話沒人回信,「我們這裡可能有些誤會。」

  「嗯,」池仲孝上前一步,除了把從另一邊走過來的林意隱隱護在了身後的動作之外,他神色沉穩得仿佛現在在開庭一樣,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你可以解釋。」

  他慢條斯理,像是在聽犯人的辯解一樣,甚至給了跟蹤者一個解釋的機會。

  但素察的心腹卻只想苦笑。

  都這個場面了,還解釋什麼啊?越解釋越諷刺。

  「我很抱歉,」他只能道歉,然後澄清,「但請您和林小姐相信,我跟蹤林小姐,沒有任何要對林小姐不利的意思。」

  「哦,合著你是來保護我的。」林意環抱著手臂,玩味兒地看著他——她今天甚至特地化了個妝,此刻很有攻擊性的烈焰紅唇輕輕勾起,是一個非常諷刺的弧度,「那我要親自登門去感謝素察先生照顧了。」

  「……」他們一唱一和,素察的心腹在心裡叫苦不迭。

  沉默里,池仲孝氣定神閒,甚至是通情達理地給出建議:「你要是無話可說的話,可以帶我們直接去跟你老闆聊聊。」

  事已至此,素察的助理面若死灰地點了點頭。

  半小時後,瑞森資產總部大廈。

  辦壞了事的心腹縮著肩膀,如喪考妣地替他老闆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明明是做了不光彩的事被人當場抓現行地懟到了眼前來,素察卻絲毫沒有任何尷尬不適,他甚至施施然地親手給林意和池仲孝沏了壺茶。

  茶是好茶,但林意和池仲孝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都沒動。

  素察收斂起眼底陰鷙的時候,其實也可以完美地偽裝出一張慈祥老人的面孔,他看了對面的兩個年輕人一眼,沒什麼脾氣地笑笑,自顧自地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才開玩笑地說:「二位來一趟,連口水都不喝麼?我總不至於在茶里給你們下毒。」

  林意沒說話,池仲孝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很克制也很客氣,但話卻直截了當,沒那麼好聽,「吃人最短,您這裡隱藏監控應該不少,我們總得防著點,免得落人口實。」

  素察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見過池仲孝這種慣常點到即止的人會說這麼直白的話,一時竟大笑起來。

  直到笑聲慢慢收住,他失笑搖頭,「池法官這是生氣了,因為我讓人跟蹤您女朋友。」

  池仲孝不陰不陽地看著他,答案在臉上顯而易見。

  「我跟您應該沒有什麼交集,」林意交疊著雙腿矜持地坐在沙發上,冷淡而平靜地看著素察,把話接了過來,「素察先生派人跟蹤我是什麼意思?」

  素察把茶杯放回了茶盞里,杯盞相碰,帶出一聲清越的細碎聲響,「桉城大選在即,我也不瞞你們,瑞森資產跟梅耶向來交集頗深,我自然還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素察說著看向池仲孝,目光帶著些意味深長的意思,「我們很需要桉城大法官的支持,但池法官實在太難搞了,所以我不得已,只好把主意放在你身上,想從你這裡找到些關於池法官的破綻,側面攻略,曲線救國罷了。」

  素察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視線轉向林意,他卻勾起嘴角,再度淺淺地笑起來,「林小姐,我可以發誓,我對你沒有惡意,也從沒想過要威脅到你的安全。」

  林意一聽就笑了,勾起的嘴角是毫不掩飾的嘲諷,「您說需要池仲孝的支持,但為了爭取他支持,用的卻是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跟蹤、監視、掌握一名公民——尤其是一名與司法系統關鍵人物關係密切的公民的私生活動向,這在法律上被稱為『預謀犯罪的前置步驟』。」林意聳聳肩,儘管是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地直接應對瑞森資產的掌舵人,但她表現得很鬆弛,「儘管您說您沒有惡意,但我作為受害人,實在沒有任何安全感可言。」

  素察有趣地看向她,「那林小姐想我如何補償呢?」

  「接受補償意味著我事實同意與您和解。」林意耐人尋味地勾著嘴角,「所以,相比於補償,我更願意保留我作為受害人的權利。」

  素察失笑,「你威脅我?」

  「當然不是威脅。」池仲孝沉聲插進了他們中間,「對於普通公民來說,法律是他們唯一的武器,但是素察先生可能不知道,對於被逼到牆角的公民而言,他的武器可能就是一切。另外,」

  池仲孝頓了頓,平淡的音調更加擲地有聲,「作為桉城中院的首席法官,我的職業道德要求我必須保持絕對的中立。您選擇支持誰是您的自由,但如果您想通過控制或者賄賂我來影響司法的公平和公正,那我就只能站在您的對立面去了。」

  他說完朝林意伸出手,林意會意地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站了起來。

  因為高度的改變,他們的影子幾乎將對面的素察兜頭籠罩了進去,而素察泰然地坐在陰影里,不甚在意地微微抬眼看著他們,聽池仲孝說出告辭前的最後一句話——

  「今天的事,我可以視作一次私人警告,但如果類似情況再次發生,我會親自來走法律程序。」

  「素察先生,您好自為之。」

  池仲孝緊緊握著林意的手離開了瑞森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但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會想到,大門關上,同時隔絕了他們的身影和素察如影隨形視線的那一瞬,這棟大樓的唯一主人嘴角勾起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林意。」

  他玩味兒地念著這個名字,半晌後得趣地笑了一聲,竟然是帶著幾分意外和欣賞的語氣,「想不到,林妙琴竟然能生得出來這樣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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