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死無對證
素察對姜宥儀再起殺心,完全在姜宥儀的預料之內。
但不同的是這一次,她不想再做待宰的羔羊,她想換換位置,坐在獵人的席位上。
所以同一時間,林意的書房裡,她跟林意還有池浪坐在一起,語氣既冷靜又執拗地對他們說:「我想再做一次誘餌,引蛇出洞。」
「——不行!」林意和池浪異口同聲,斷然拒絕的態度連0.01秒的猶豫都沒有。
可姜宥儀在把這個計劃對他們說出來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要這麼做。她看著是那種性子綿軟的人,可實際上倔強執拗得很——這件事單看姜媛阻止她像素察尋仇,用了十六年也沒能讓她轉變哪怕半點念頭就知道了。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姜宥儀看著他們的目光堅若磐石,連語氣都是冷靜而理智的,「迪恩的存在對我們來說永遠是個致命的威脅,只要他藏身暗處,我們永遠防不勝防。現在偷拍視頻公之於眾,梅耶和素察都不是傻子,稍微看一下拍攝視角他們就能猜到問題所在,以他們的手段,他們不會留我繼續活著——」
「迪恩一定會來找我,我來把他引到我們預先設好埋伏的地方,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有把握抓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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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一手一個地抓住池浪和林意的手,「只要我按照預定計劃先進入到我們預先設好的安全區里,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因為你們絕不會在自己眼皮底下讓他傷害到我,不是嗎?」
「你打了多久腹稿啊?」林意無奈地看著她,「捏我們七寸捏的又准又狠的。」
「我沒打腹稿,」姜宥儀笑著看她,目光又從她挪到始終眉頭深鎖的池浪臉上,「因為我剛才說的一切,都是不需要懷疑的事實。」
——包括我對你們絕對的信任。
還說不是捏著七寸打。
池浪苦笑,半晌後嘆著氣拿起手機,把電話給克里斯打了過去。
他還沒被復職,瓮中捉鱉這事兒,得靠克里斯和桑傑。
好在迪恩是殺死山竹的嫌犯,克里斯主導行動,找桑傑帶人從旁協助,完全說得過去。
克里斯從把阿倫弄出酒吧開始就跟池浪「同流合污」地攪合在了一起,沒有人比他更想破獲桉城「MQ-E」新型毒品案,聽池浪說了計劃,當即一拍即合。
他們把圍剿迪恩的網畫在了去往桉城福利院的必經之路上。
那裡有一片拆遷之後沒有再建的老房子,道路兩側到處都是殘垣斷壁,那邊平時很少有人經過,而一旦離開主路下到廢棄老樓的區域,那邊原本就是居民小區,進出都只有那一條路。
所以他們只要把進出口都堵死就好了,也不怕有所防備的殺手會跑到預設路線之外的地方去。
更重要的是,姜宥儀出現在那裡很合理——既然他們已經認定了姜宥儀就是當年福利院裡的茉莉,那茉莉再回到福利院,簡直天經地義。
池浪跟他們一起制定了詳細的抓捕方案,包括周圍布控的點位和制高點狙擊手架槍以防萬一的位置,制定的方案經過了幾次推演,確保無論哪種情況都絕對能保住姜宥儀不受傷害之後,終於被敲定下來——
實施計劃,是在2月8號。
按照中國的習俗,這一天是南方的小年,眼看就要過春節了。
姜宥儀前兩天故意在鬧市區人流最集中的地方亂逛,池浪一直陪著她,儘管迪恩一直沒有現身,但無論是姜宥儀的第六感,還是池浪多年來一線工作練就的感應危險的本能,都能察覺去周圍隱約充滿威脅的氣場。
到了八號下午,姜宥儀終於落單,她打了車往福利院的方向走,路過那片殘垣斷壁的時候,計程車突然爆胎了。
周圍沒有人,姜宥儀從車上下來,好像很著急的樣子,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老款桑塔納從他們旁邊疾馳而過,看見姜宥儀正在跟司機理論。
開出去幾十米之後,桑塔納的司機注視著後視鏡,看到了姜宥儀獨自一人拐進了那片拆遷房裡,看上去準備抄近路。
爆胎的司機去後備箱拿備胎了,掀起的後備箱蓋子擋住了司機往前看的視線,桑塔納的司機眼疾手快地抓住機會,當機立斷地掉頭,將車開進了拆遷區暴土揚長的土道上,車內後視鏡映出那雙狹長而充滿野性殺氣的眸子——正是迪恩。
姜宥儀當時走到老樓中間的位置,這一趟她先前已經跟著池浪和克里斯他們訓練過無數次了,對一切都輕車熟路——她需要在這時佯裝聽見車聲猝然回頭,然後瘋狂向前跑,再往前幾米,就會進入到她的安全區,同時,迪恩會掉進克里斯他們預先鋪設好的陷阱里。
……實際情況也是這樣的。
埋伏在土地里的路障在迪恩的車開過來的瞬間被驟然拉起,車輪當即制動,打出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意識到中了埋伏的迪恩下一秒就棄車要逃,他在開車門的同時就地一滾,第一時間就想跑進不遠處的掩體裡,但這時,槍響了。
那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一聲,因為這一局已經是瓮中捉鱉,所以行動前克里斯和桑傑都告誡過隊員,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迪恩是素察犯罪集團至關重要的人物,一定知道許多有用的東西,留著活口才好問口供。
所以槍響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懵了一瞬。
他們的第一反應甚至是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旁邊的隊友,下一秒才在愕然中看見了後腦中槍倒下去的迪恩。
接著所有人腦子裡都「轟」地一聲。
克里斯的咆哮緊接著在所有人的耳機里響起,「誰他媽開的槍?!!」
幾個行動組挨個確認過去,沒有人認,桑傑那邊收到的回覆也一樣。
直到所有人都看著迪恩躺在血泊里的屍體如同見鬼的時候,他們斜後方拆遷樓的二樓,桉城警署的總署長拎著狙擊槍,緩步走出來,站在被拆掉圍欄的陽台上,居高臨下地認下了這場殺戮。
池浪本來算計得很好,按理說,抓迪恩的第二天就是他應該復職的日子,但斜刺里殺出來的總署長打亂了一切,這場拘捕行動里的狙擊,無異於一場為了滅口的謀殺。
但他的桉城整個警察系統的老大,市政廳那邊不發話,沒人能制裁他。
他堂而皇之地把保護姜宥儀的安全當藉口,倒打一耙地痛批克里斯將人民群眾的安全當兒戲,順帶借題發揮地把池浪的復職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以往總署長對外的角色一直是中立的,眼下梅耶競選失利,他受命於梅耶,也跟著圖窮匕見,根本是連裝都不裝了。
池浪和克里斯對此恨得牙痒痒,但是人在屋檐下,對此毫無辦法,原本必勝的一局棋,就這樣被埋伏好的陷阱反將了一軍。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克里斯他們後來帶回了迪恩的屍體,法醫老沙林對他進行了屍檢,經過指紋比對,能夠確認當初池浪在山竹出事的那個房間找到的那枚無主的指紋,就是來自於迪恩了。
由此,迪恩成了山竹案最大的嫌疑人,可惜已經死無對證。
池浪的怒火與挫敗感尚未平復,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大哥」。他立刻接起,電話那頭傳來池仲孝壓抑著激動的聲音:「小浪,阿倫的情況有重大突破!他清醒了,意識非常清楚,主動提出要合作,要說出所有真相!」
這消息像一道強光,瞬間驅散了迪恩被滅口帶來的陰霾。池浪精神大振,叮囑大哥加強安保後,立刻動身趕往秘密醫療點。當他再次見到阿倫時,幾乎認不出這個深陷在白色床褥里的男人就是昔日拳台上的猛獸。阿倫瘦脫了形,臉色灰敗,但那雙眼睛卻不再混沌狂躁,而是透著一種被巨大痛苦洗禮後的清明與死寂。
「迪恩……死了,對嗎?」阿倫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地開口。
池浪在他床邊坐下,沒有隱瞞:「是,今天下午,我們抓他時,被總署長滅口了。」
阿倫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荒蕪:「……也好。他這一生,太苦了。恨了一輩子,也……念了一輩子。」
「他恨的,是宋英?」池浪順著他的話問。
「是,宋英……那才是迪恩的本名。」阿倫的目光投向虛空,開始了敘述。多年前,頂尖華裔殺手宋英想金盆洗手,素察以幫他訓練接班人為條件應允。宋英在孤兒院選中了一對華裔兄妹——哥哥強壯堅韌,妹妹卻體弱多病。宋英只想要哥哥,但兄妹情深,只得一同帶走。
接下來的 years,宋英成了兄妹倆的噩夢。他對哥哥(後來的迪恩)進行了殘酷的殺手訓練,對病弱的妹妹則幾乎無視。阿倫說,宋英冷血寡言,訓練手段近乎虐待。然而,缺乏關愛的兄妹倆,尤其是迪恩,卻對這個強大的「導師」產生了一種扭曲的依賴,類似對父權的崇拜。轉折發生在妹妹病重彌留之際,痛苦不堪。宋英做出了一個殘酷的決定,親手開槍結束了女孩的痛苦。然而,這解脫的一幕,恰好被訓練歸來的迪恩撞見。妹妹的死,成了迪恩心中無法癒合的傷口,而對宋英的崇拜,瞬間化為刻骨的仇恨。
「迪恩後來查清了真相,知道他妹妹當時已無藥可醫,」阿倫嘆息道,「但他無法原諒宋英的方式,更無法原諒他事後的沉默。哪怕宋英說一句『是不忍心』,結果可能都不同。」從此,師徒二人陷入了詭異的「相愛相殺」。迪恩在恨意驅使下飛速成長,卻又不允許別人真正傷害宋英。當宋英再次提出離開時,素察動了殺心。迪恩搶先一步,以需要「陪練」為由,請求素察將宋英留給他。
「於是,宋英被灌下毒品,摧毀意志,囚禁在康萊的酒吧地下,成了迪恩的『私人沙袋』。」阿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段日子,是宋英地獄般的時光,直到一次拳場危機,康萊將他拖去救場,意外發現其商業價值。宋英從此淪為拳手「阿倫」,在毒品和暴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而迪恩,則繼承了「迪恩」的代號,成為素察手下最鋒利的刀。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宋英?」池浪抓住了關鍵。
阿倫卻緩緩搖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我不是宋英。我是……那個妹妹的親生哥哥。」
這個答案如同驚雷,在池浪耳邊炸響。阿倫看著他,眼中是無盡悲涼:「我們兄妹三人,當年一起被宋英選中。我才是哥哥,迪恩是老二,死去的,是我們的小妹。」真正的宋英,訓練他們兄妹三人,卻對體弱的小妹最為冷酷。小妹病重時,宋英認為她是累贅,毫不猶豫地「處理」掉了她。阿倫(作為大哥)目睹了一切,卻無力阻止,仇恨的種子深埋心底。後來,真正的宋英在訓練中意外身亡(阿倫的描述隱晦,但池浪感覺到可能並非純粹意外),阿倫利用了三兄弟外貌的幾分相似和信息的閉塞,冒用了「宋英」的身份和部分人脈,潛伏下來,伺機報仇。他故意表現優異,被素察看重,又「機緣巧合」成了拳手阿倫,都是為了更接近仇人。而迪恩(二哥)一直以為阿倫(大哥)是宋英,將對宋英的恨轉移到了他身上,兩人在素察的操縱下,形成了後來那種複雜扭曲的關係。
「迪恩到死……都以為我是宋英。」阿倫的聲音終於破碎,帶著巨大的哀慟,「他恨我,也……幾次在任務里對我手下留情。我們都被素察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看向池浪,眼神變得決絕:「我知道康萊和素察的核心秘密,包括『MQ-E』的源頭和他們的政治保護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