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指尖上的世界
第295章 指尖上的世界
坤輿岐山一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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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卿腳步頓止,圜首望向寒衣君,表情有些微妙。
一方冥土,凋落幽天,於茫茫無際之中,不為人所知的坐標與方位便是最隱秘的保護。
正常的情況下,直至黎卿完全掌握岐山之前,都不該暴露在任何人的視野中。
可六故岐山之名,早就已經為各方皆知,藏藏掖掖也未必有用,若能築一輪冥日,可省卻黎卿太多的時間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岐山根腳,何其高遠,一方鬼君入岐山,這其中所擔的風險決然不小!
她,值得黎卿信任麼?
或者說,不過才歷經了短短數次的交流,她有入那岐山域的資格嗎?
這其中涉及到許多的不確定性,寒衣君自身不會不知曉其中計較,可她卻仍舊提出了這個要求————
僅將眉頭稍蹙,黎卿垂眸與那女君平視,將其中難處一一道來。
「胤泉故天,岐山舊土,靈鬼凶邪遊走於陰幽之間,黎某掌握的地盤尚不足十一,禁忌的領域實在不少。
「」
「若要坤輿陰土,有不可控的巨大危機。」
甲子諸猖忙活了許久,也不過勉強滌清了冥府廢墟中的極小部分,乃至岐山下方,更是連正常的來往都將受阻。
牛頭屍、馬面靈,岐山中關押禁忌存在的破舊石塔,北境幾證骨凰本相的祖鴞,還有那密密麻麻遊蕩的靈鬼大凶。
即便陰神存在,遊走其中都難免會遇到致命危機。
「所以————豐都也並未向幽篁冥府」強行收取每歲盈餘,那本該是每一座加入了豐都集會的陰府都需承擔的。」
「若實不便,你且先取了月台火湓而去,待得時機成熟了祭作冥日亦可。」
寒衣君原先對那幽篁冥府的發展還有幾分熱枕,但見這位幽篁君面懷猶疑,自然明白了其擔憂,便也去了幾分熱切,隨他罷。
對於此事,她還真就沒什麼太多想法。
不過是鳳隕岐山,天鬼故土,有機會瞻仰一番,也順勢幫這位太年輕的府君梳理陰山罷了!
「倒也並非如此」見這女君的興趣驟然冷下來,黎卿無奈搖頭,一指點在虛空深處,幽深旋渦當即成型。
那是通往幽世未知,名為岐山的凋零冥土。
他的遲疑並非針對寒衣君,幽世岐山與普通的冥府不同,不得冥契認可,便是陽神也奪不去。
「只是————鬼君或可與本宗去一趟,看完便會知曉。」
頃刻間,將那萬般思慮、千種算計擰作一縷雜念,黎卿輕嘆一聲,將那雜念拋諸腦後,伸手便請這位寒衣鬼君同行一觀。
或許,冥土福地陰山洞天之事,也並非定要倚靠他來親力親為,藉助他人之力,更早的將岐山納入掌控,也不妨是一道出路。
畢竟————那位羊氏子就是這樣做的。
以黎卿如今的能力,確實也不需遮遮掩掩了!
索性抬臂一掃,二人一步便邁入了那方通幽之路。
甫一進入其中,寒衣君當即驚訝地秀眉高挑。
這幽篁冥府垂下的通幽之路,比之她想像中的還要幽深恐怖許多,一旦陷入其中,縱陰神真境都幾乎不能再掙脫。
源於古老陰山的意志,通幽達世,比之豐都殘州那一座天闕台要更加的浩瀚!
失重與沉淪之感來的驟然,二人就像是陷入了無垠的深淵之底,八方虛無,歲月不顯,經過漫長的靜謐之後,才最終落在了岐山大地上。
這如此長時間的變幻,意味著幽篁冥府離豐都殘州極遠極遠,甚至相隔了有大半座幽天!
而一入岐山域,灰濛濛的天上竟皆是毫無規則的裂口,似是鏡子碎裂後的不規則裂縫外,希音呼嘯,只需花上一縷精神去細聽,各般幻念就要從心頭生起,似是那天外藏匿著另一個維度般。
這恐怕是幽天最殘破的地帶之一了,至少豐都殘州所在的坐標,幽世無垠,卻也不至於連虛天都碎裂至此。
下方巍高而緩的太山連綿不絕,密密麻麻的城垣府牆似是龍鱗一般,隨著山脈走勢落座,遙遙望上一眼,足令人生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片幽篁冥土昔年一定十分繁盛,可惜寶地盡成一廢墟。」
寒衣君對此處的第一印象便是壓抑與蒼涼!
盛極一時的幽府聖地,至如今只有瀰漫的壓抑衰敗,除開那高上城垣處零零星星的凋零老樹,整片大地延生至天際線處,唯剩一片晦暗。
凶厲、暴虐的鬼祟氣機穿插在那每一寸昏暗之中,就像是一座死去的養蠱地,無了生機,只剩下一尊尊不住遊走的噬人屍蟲。
「幽篁冥府的範圍,居然如此廣沃,如此龐大?亦是————好生衰敗啊!」
環顧著四方游弋的厲鬼身形,寒衣君眼臉微垂,盡力遮掩著眸底的那份驚訝。
幽篁的冥府,居然不是一方殘洲,而是一座死去的完整陰山。
遠遠比豐都殘州更加完整、更加龐大。
此處的情況絕對出乎了豐都三君的預料,整個幽世破碎,寸界無存,沒有任何人知曉,這裡居然還保留有一座陰山尚存。
這傢伙,果然藏得深!
寒衣君下意識的瞥了身側男子一眼,只當是這此人故意隱瞞,虧得她與豐都君還擔憂岐山餘蔭不足————真是離了譜。
「冥府縈山,基業尚存,倒無大礙。」
「但冥府之外,我,難以掌控————」
黎卿抬手將那延命靈燈提起,望向那漸漸有了動靜的地平線,眉頭已經緊蹙。
牛頭馬面巡山,夜半驅鬼鎮靈。
光是那兩頭不定時出現在岐山各處的恐怖存在,一日不能掌握它等規律,黎卿便絕不敢靠近它等。
而積攢了數百載的靈鬼凶邪,徘徊於山頂府垣外,遊走在陰土之間,是極不安穩的威脅。
很快,那牛頭馬面地縛靈便察覺到了有外方氣息的入侵,調轉動作,一步一步朝著二人所在的方向靠近。
神宮之中,冥書翻動,玄陰高天秘力便隨著岐山意志垂澤,青幽鎖鏈往二人身上一系,不過數息時間,黎卿二人身上的氣息便被完全遮掩,緊隨著那清盈燈光的收斂,迅速消失在原地。
很快。
牛頭屍倒提哭喪棒、馬面靈懷捧收魂幡,一路蠻橫闖來,但最終順著氣息停留在了原地————
這是兩尊足以威脅到上品陰神的靈怪,可惜,在沒有岐山諭令喚名的情況下,它等氣機雖強,但攻擊欲望尚且有限,只流於驅趕的規則範圍之內,漫無目的,若行屍走肉,縱有損神奪命的手段,亦只能當空舞大棒,受盡諸多束縛。
稍稍躲開那兩尊不定的威脅,黎卿神宮中冥約鬼契,攝來玄陰秘力捲起二人,不多時便又出現在了數百里外的岐山之東。
「如你所見,岐山並不安寧,冥日縱起,亦不助我。」
「這裡也只有一座寶藥園,能夕生月華三刻,依鬼君來看可否以此為腹心,將那冥日塔築於其上,引月華返天呢?」
一指點向那座俯生丹魂草、陸結凝月菌的微光藥院,黎卿出聲詢問道。
原本的凝月菇形似華蓋,高有數丈,每每誕月華似露,浮於那菌子華蓋之上隱隱閃爍,映照數十里方圓,十分夢幻。
這片從幽天深處搬來的荒土,反倒成了岐山目前價值最高的藥園了。
凝生月華之力?
寒衣君聞言,抬起眸子細細打量了起來。
太陰者,返天名喚「帝流漿」,拜月而得,能開精怪靈智,太陰落地號稱月華露,滋陰養魂,乃是上乘靈物!
這片丹魂草園中凝月菌菇數量不少,真若似黎卿所說的那樣,以此為基,建一座月曜高塔,引動月華返天,化作一道月河,似乎還真有大用。
「咦?你竟然也通曉這類東西?」
「也是,玄門道統本就涉獵頗廣————」
輕咦一聲,再恍然明悟,寒衣君微微頷首,辨析這陰土方位坐標,以及那每一株凝月菌的位置,漸漸有了一份定計。
於那園心中央之處,可立一座三十三層水玉塔,再將那幽火湓歸位塔尖,引動月華返天,成就一道環形帝河,百里方圓,或許都將為那月華籠罩。
此物若成,百氣生輝,魂植茂盛,丹魂草園便能成為岐山中產出最為豐茂的寶地!
唯有一點。
「但,需得設法護住這片丹魂草園,不令那遊蕩的靈鬼禍了此處。」
「你這冥府外圍遊蕩的鬼祟,有點多了!」
「且你要利用月華流淌,擬定冥土中的潮汐升降節點,凝月塔便須得擇幽玉另築,代價或許不小。」
三鬼君打理陰山冥土的手段,皆是不凡,他們有著極為豐厚的經驗。
豐都集會中許多鬼神的冥府都曾受到三位鬼君的指點,乃至不少陰土福地本身就是鬼君們構建的。
當然,這些冥府在開世之後,每歲的收余都得什取其一上奉豐都,不多不少,只取一成。
幽波水府的陰鱗血肉,黑佯陰山的白骨花田,或者說將來幽篁冥府的帝流漿————
這月華帝漿,若真是數量足夠,可算是靈藥一級,很是珍貴。
無垠岐山陰土,若要利用起來,絕不止這一道藥園!
寒衣君腳步微抬,卻是突然心有所感,偏頭望了一眼那丹魂草園外棲居枯叟老樹處的層層鴉影,最終將目光停留在了不遠處的某道倩影上。
方才察覺到冥府東苑那位有了異動,再結合岐山東邊藥園處的變故,岐山府中鬼神崔嬰便領上獨角鬼帥遠遠地靠了上來。
在見到是黎卿之後,她也沒有多言,只是安靜的待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著二人。
崔嬰以袖遮面,揶揄輕笑一聲道。
「郎君整日不歸家,怎帶來相好歸山,恐是那位要不愉了喲?」
岐山冥府的便宜郎君,時常人不蹤影,今日反領外來女君入冥府,哪家好人兒會這樣啊!
莫不是忘卻昔年吃的苦頭了?
而隨著她這一道調笑落下,原本晦暗的天色愈發沉凝,虛空扭曲,陰土有變,玄陰母氣重若幽水,從不可知之地而來,粗暴的入侵到現世之中,連岐山百氣都不住的波動。
先是一道朦朧的輪廓隱隱出現在黎卿身後,興來幽雲似霧,繞影凝形,不過三兩息時間。
她便來了!
窈窕清姿,寒衣裹素,玄陰母氣好似淵下層雲積來,煙籠伊人,顯得頗不真切。
岐山的————玄陰麼?
寒衣君圜首望向黎卿。
道人執燈,妙影隨行,自那身著古典寒衣的身影上,她能清楚的感受到那道扭曲絕望的森然法意。
完美到似要失真的容顏之下,恐怖與殺機鬱郁不能散盡,竟讓她這幾乎要證就陰神上品的存在都要感覺到威脅了。
扭曲之規則!
果真是一道十分危險的權柄。
入了陰神一境,道人論法意、論道則,而鬼神者,便是倚靠那法意與權柄了。
玄陰之君,扭曲之則,確實不失岐山冠族之名!
寒衣君挽袖輕立,無可也無不可的待在原地,也不落於俗套的賴上一道什麼解釋,反似有對峙之感。
這讓其中的氣氛冷若結冰。
「戲言當有度,崔嬰!」
「本宗要調動府中權柄,將這方盡載丹魂草園的陰土,移作東籬一子峰。」
「你且去喚來諸鴞歸巢,仙家兒入府,緊閉坊院罷!」
對於那道不適時宜的揶揄,黎卿賞了她一道白眼。
鬼母與他契若同身,許多東西不需言說,一縷動念,一個眼神,二者永遠只會站在同一邊。
一燈執,兩雙影,也不過是那豐都天的鬼君入岐山,黎卿與鬼母同攜現身,適當的給上寒衣君一份壓力罷了。
這是必要的警示!
而握岐山近十載,黎卿再是不通幽世邏輯,也對這座冥府有了基本的認識。
許是岐山尚且完整,許是當年的岐山崔氏便以書契寄道,岐山與其他的冥府完全不同。
若要開發陰山,鞭山趕岳,行雲布雨,澤潤山河————並不是尋些精擅修真百藝的修士,單純的在那陰土上施展神通便可。
密密麻麻的浮屠禁制深入了岐山虛的每一寸節點。
黎卿曾讓那批仙家兒與人面鴞在冥府外嘗試著擴寬藥園與池塘,但刀兵沒地成鏽,斧鑿隍塘不成————
岐山中每一寸所在,似乎並不為人力所改變,山石堅若金剛,鑿穿而不破,陰土好似棉雲,靈鋤不開鴻溝。
即便是要重築修繕一塊磚瓦,黎卿也只能從冥書鬼契中的規則律言中以鬼篆重新排列描述。
也就是說,岐山並非是常態的陰山福地,極大的可能,這是一座已經道化過了的陰世洞天。
它的一切存在都曾經被幽天的法則所固化,除開歲月的增衰之外,它永存保持在冥書鬼契所描述的狀態。
若不從「契」的文本描述上改寫,岐山中的一山一石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是極為反常識的存在方式,黎卿也無法將其中的奧妙解釋清楚,只能歸納為是一座「指令版洞天」。
然而冥書鬼契早已隨著幽天破碎不再完整,又有許多古鬼篆的含義,黎卿分辨不清,實在無法排列成有效的描述。
這也是他遲遲無法開發岐山域的重要原因,他只能在現有的規則之內,梳理其原本的遺址。
但————這座丹魂草園不同。
這是從那虛空荒蕪域中強行分裂來的一片陰土,它並不存於冥書鬼契的描述籙令之內。
若要處理利用這座丹魂草園,反而更加簡單。
於鬼契第六章,可以告地書為例,命名為「園」,形如一「山」,居東籬之郊,岐山右翼,將其納入岐山契中便罷。
不過,在那之前,得仰仗這位寒衣君將這座丹魂草園的火湓流月之塔築成,屆時,這座完整的藥園便能融入岐山之中,化作一子峰,並恆久的固化在那冥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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