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棕色陀飛輪表並沒有物歸原主,因為商邵沒接。
「今天是偶遇,不是還東西的好時候。」他輕描淡寫地說,從沙發上起身:「我還有事,該走了。點心馬上就到,你吃點再走。」
話音剛落,果然響起敲門聲,商邵說了一句:「稍等。」
應隱在他靠近過來的氣息中怔了一瞬。商邵散漫地勾了勾唇,擡起一隻手,將應隱的臉輕輕壓向自己肩膀。
他的肩好寬。
應隱心裡只剩下這個念頭。
那種充滿潔淨感,如同高山晨霧般的香水味,從他的頸側肌膚散發,霸道地占有了應隱的呼吸。
咔嗒一聲,門在下一秒開了,侍應生走入,因為角度原因,他只能看到應隱伏在商邵懷中。他當然懂非禮勿視,因此全程目不斜視,只弓腰將茶點杯碟一一擺好,繼而便收起托盤告退了。
門關上,商邵鬆開手,神色十分平淡,仿佛剛剛只是順手之舉。
應隱的心提起又落下,過了一會,眼睫才輕輕擡起:「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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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邵臨走前跟她告別,用的詞是「再會」。
她吃了一塊三文魚芥末蛋撻便下樓,在無聊的茶會上端莊甜美地與人問好、寒暄,聊一些不痛不癢的近況,十分光鮮,十分熟練。
出席的嘉賓中,有來自時尚雜誌的老牌時裝編輯,也有GG部總監,幾人端著香檳杯閒聊,自然而然就把話題放到了半個月後的時尚大典上。
這是女刊Moda每年舉辦的周年盛典活動,頒發一些諸如「年度藝人」、「年度星光力量」之類不知所云的獎。
這種獎純是分豬肉,最大的意義僅限於被流量粉寫進實績大字報,但不管是影帝影后,還是頂流男女團,只要受邀了,就一定會留出檔期出席,並為此卯盡全力——
因為這是頂級女刊的夜晚,是全球高奢品牌考察藝人表現力、星光力的夜晚。
品牌代言是藝人收入極大的一部分來源,何況高奢品牌對於藝人的加持實在太多:解鎖高端封面、全球地廣刷臉、帶飛時尚地位,在後續的商務合作中,也更利於談判代言費。
哪怕是從最最務實的角度來說,被高奢相中的藝人,全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活動造型都不必再煩惱,上至高階古董珠寶、百萬高定禮服,下至當季成衣,只要是這個品牌的,都可以隨便借。
相應的,也會有更多非競品品牌來拋出橄欖枝,以期望藝人能穿一穿他們的當季主推款。
這樣的場合,註定是所有藝人廝殺的角斗場。
應隱時尚資源降級得厲害,雖然大家明面上不說,但其實一場場活動造型盤點下來,時尚圈上至主編下至博主營銷號都心知肚明。
趙漫漫是個什麼人?她最初是Moda義大利總刊首位華人造型總監,回國後開了自己的工作室,同時也保留了Moda·中國首席造型顧問的title。登上Moda封面的藝人,造型多半出自她之手,水準極高,極少出錯。
她能讓一個侷促小家子氣的女星變成風情大美女,也能讓一個比例不堪忍睹的男星起死回生,半個娛樂圈的一線藝人都把自己造型交給她。
應隱雖然貴為影后,粉絲戰鬥力又強悍,但兩人撕破臉,她才是比較受損的那一個。
之前宋時璋給她的高定,麥安言為什麼甘願冒著被粉絲罵不敬業的風險,也要她穿、也要她官宣,理由就是如此。
當然,明星造型工作室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有的是人願意接應隱的單,譬如現如今的儲安妮。
但趙漫漫在全球時尚圈浸淫近四十年,與許多品牌的現任設計總監、創始設計師本人都私交甚篤,一件高定給誰穿,不給誰穿,她的意見很受重視。
一個能扣住明星時尚脈門的人,應隱在片場把她親弟弟罵吐了。
分神片刻,一道女聲將應隱思緒拉回沙龍。
是個女刊的時裝編輯問:「晚姐這次look是不是又挑花眼了?」
沒人好意思問應隱這回事的,怕她難堪,因此乾脆就默契地無視了,話題只圍著張乘晚轉。
張乘晚只在應隱面前拿腔作調,在外人面前向來是十分大方體面的,此刻很具親和力地笑說:「確實遞過來的選擇太多了,我一想到要試那麼多套,頭都很大呢。」
「也就只有晚姐能把高定都提前試過去。」另一個稱讚道。
應隱一直默不作聲的,張乘晚瞥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她的當季成衣上停留:「其實有時候,自己掏錢買也是不錯的選擇,就是想穿出彩的話,總是有點貴的。」
應隱心想,我吃飽了撐的拿錢去買高定。
她其實早就想溜,是張乘晚硬要她陪。
張乘晚大花地位穩固,雖然總跟她陰陽怪氣的,嫌她接連搶了兩座演技獎盃,但人不算壞,應隱不想跟她鬧僵。
她聽著他們閒聊八卦,手插在衣兜里,指腹下意識、刻板性地摩挲著商邵那支腕錶錶盤。
「也不一定有錢就能買到的。」那個女刊編輯爆料,「就別提高定了,上次有一個想自掏腰包買Vide,嚇得品牌連夜打電話通知門店,讓別把秀場款賣給她。」
這種事也不算太新鮮,但還是引起了一陣浮誇的感嘆:
「真的?我天,她幹嗎了?太慘了吧。」
「這形象得差到什麼地步了?」
編輯聳聳肩:「Well,我不能說,說了就解碼了。」
奉承完了張乘晚,他們在應隱身上走過場。
「隱隱姐今天這身也好看的。」
應隱微微笑,把主場還給張乘晚:「衣服罷了,怎麼比得上晚姐一場一件藝術品?」
她終於覺得無聊了,心中幡然驚醒。幹嘛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
摩挲著錶盤的手停了下來,她做好了決定,還是那副挑不出錯的甜美,笑容如焊在臉上似的跟這幾個告別:「我還有點事,你們聊。」
說完,也不看張乘晚的臉色,徑直端起酒杯去敬了品牌方的亞太區高管,接著便離席了。
推開休息室的門,緹文和俊儀正在吃東西。
別的明星的隨行人員都偷偷溜出去逛街試香買口紅去了,只剩下他們兩個。緹文還算克制,俊儀簡直狼吞虎咽,嘴巴塞得滿滿鼓鼓的,見應隱這麼快就出來了,噎得捶胸頓足。
還是緹文先問:「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
「我想見個人。」應隱口吻隨意:「他不給我太多時間。」
「嗯?誰?麥總麼?」
應隱把手錶拿出來:「他。」
莊緹文不明就裡,程俊儀卻是又嗆又噎,都快咳飛了,還十分堅持地說:「你……別……衝動!」
應隱卻已經撥出了電話。
在等待電話接通的數秒內,她心臟鼓跳,直到聽到商邵那頭一聲低沉的「餵」。
語氣極淡,但極動聽。
「商先生,你走了麼?」應隱開門見山地問。
商邵坐在邁巴赫后座上,剛剛才闔眸休息了不到三分鐘。
「嗯。」
他重新閉上眼眸,因為養神的緣故,聲音聽著沉穩而情緒莫測:「剛走。」
應隱兩手都捂著手機,放低了聲量:「我想見你。」
電話那端安靜了十幾秒。
商邵緩緩睜開眼,兩側車窗外,街景後退,已快駛出這片街區。
他一手靜靜掩住手機聽筒,叫了聲「康叔」。康叔已經換上了可調頭的車道,簡短地回:「四分鐘。」
商邵便淡淡回復應隱:「四分鐘後,負二層,A電梯廳。」
應隱掛了電話,命令緹文:「你跟我換一下衣服,否則可能會被拍到認出來。」
俊儀小步快跑,過去將休息室的門反鎖了。她莫名被應隱傳染了迫切嚴峻、嚴陣以待的心情。
應隱邊拉下自己上衣的隱藏式拉鏈,邊說:「從現在開始,你有四分鐘的時間勸我。」
俊儀知道她是對自己說的,咽了口水壓實肚子,長吸一口氣連珠炮似的說:「你不應該這麼快做決定,我買個一千塊的東西還要冷靜二十四小時,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才一二三四……十九個小時!商先生總不至於二十四小時都不肯給你!」
「我怕他先冷靜了。」應隱將上衣剝了,接過緹文遞給她的白色襯衫。
俊儀沒聽懂:「啊?」
應隱卻已經套上襯衣,低頭繫著紐扣,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情緒:「下一條。」
「我我我……」程俊儀一時之間詞窮,急中生智大聲道:「我怕你陷進去!」
她如願看到應隱的動作停頓住了,但只是很短的一個瞬間。她仍然低著頭,一側唇角勾了起來:「一個億,怎麼陷進去都不虧的。何況他有點小病,我想……我不至於。」
緹文默默聽了這麼久,逮住這氣口,不動聲色地問:「你們在聊邵董麼?」
「嗯。」應隱也不避諱她,「你對他很熟,他有什麼缺點麼?」
緹文是個聰明人,前言後語,加上昨晚上商邵的不請自來,她對這件事已經摸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想了想,她看著應隱,半開玩笑半真誠地說:「他沒有缺點,除了有點難猜,尤其是這兩年。」
應隱點點頭,換上了緹文的過膝鉛筆裙:「半斤八兩,我也挺會演的。」
俊儀和緹文心裡雙雙划過念頭:你可拉倒吧!
今天是工作場合,緹文穿得很正式,飄帶真絲襯衫,黑色包臀鉛筆裙,配應隱原本的尖頭細高跟也很適宜。
兩人連配飾都交換了,緹文佩戴的只是普通裝飾耳釘,應隱的卻是正經珠寶,可見她對身邊人是要麼不選,選了便不疑,給出充分的信任。
「我該走了。」
應隱說著,最後將那支男士腕錶,扣在了自己的手上。但她的手腕那麼細,錶盤蓋住了她整個腕面,即使錶帶扣到了最後一格,這枚表也還是松垮晃悠。
兩個助理目送她。
應隱停頓住腳步,回眸笑了笑:「今天就先放假,smile,開心點。」
她擰開門,右轉十米,電梯正正好好便停在五樓,等待著她的光臨。
叮的一聲,門緩緩開啟,香氛與冷氣讓應隱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她身體筆挺,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從電梯廳出來,商邵還沒到。
應隱站在門口等了會兒,聽到兩聲車子過減速帶的聲音,接著便看到了那台邁巴赫的身影。
港·3黃牌矚目。
康叔都沒認出她,腳尖輕踩剎車,將邁巴赫緩緩滑停,邊說:「應小姐似乎還沒到。」
商邵睜開眼眸,目光自下而上打量過應隱。
「她就在你眼前站著。」
林存康訝異,絲毫不知道他是怎麼認出來的。
眼前的女人只穿了很普通的套裝,還蒙著口罩。固然是小腿跟腱纖細筆直,但也沒有很特殊。一定要說的話……是腰臀比太過矚目,沙漏般的曲線,是天賜,難以復刻。
應隱沒繞到另一邊開車門,而是就近打開了商邵這側。
商邵擡起眼眸,雖然不解其意,但還是那麼沉穩迫人的氣場。
應隱拄著車門,口罩下的臉雖然泛紅,但她的聲音是極度一本正經的:「商先生,我現在心情難過,可不可以跟你坐一起?」
商邵兩手在腿上十指交扣,十分慵懶地搭著,聲音里滿是意興闌珊不動聲色:「應小姐想怎麼坐。」
這男人總是如此,舉重若輕,八風不動,應隱很想看他像昨天那麼失控。
她單膝跪到皮椅邊緣,一手攀著他的肩膀,一手拄著椅背,在與商邵目光的交匯中,她側身、仰面,坐到了他穿著黑色西裝褲的腿上。
邁巴赫外,如果有路人經過,便只能看到鉛筆裙下的兩條小腿光潔纖細,一隻回勾,另一隻筆直翹著,尖頭細高跟鞋在幽暗的地下車庫光線下倏然一閃。
砰的一聲,車門關了,擋住裡面風光。
康叔不知道要不要開走,他踩在油門上的腳尖,無論如何也踩不下去。
首先,他活這麼大年紀,還沒見過這場面。
其次,他看著商邵活了三十六年,也沒在他身上見過這場面。
尤其是在他西裝革履一本正經剛結束會務的時候,在這台從來只交辦公務、迎送政要的邁巴赫上。
沒見過的東西,他老人家實在吃不准。
少爺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也不好意思從後視鏡里瞥一瞥商邵的臉色。
商邵臉色確實黑沉,兩隻手扶住了應隱,但非常紳士克制,全部都停留在它們該停留的地方。
什麼曲線凹凸處,他一眼未看,一點未碰——
直到他的目光,看清了應隱扣在腕上的那支表。
屬於他的手錶虛虛地攏著她,順著她擡手勾他脖子的動作而下滑。
商邵喉結咽動,一句話未說,卻眸色漸深。
再開口時,他嗓音沉啞,慢條斯理地問:「一千萬,早上收到了?」
問話時,垂下的眼眸微眯,眼底濃雲沉霧。
應隱被他盯得心裡一緊,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一千萬,一分鐘。
他說話總是舉重若輕,高深難測,但應隱聽得懂。
他的氣息,和昨晚吻她時一模一樣。
一直懸而不決的康叔,終於聽到了他家少爺的命令。
「康叔。」他沉穩地說:「把擋板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