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操。
商陸滿腦子只有我操。
他敬愛的、敬重的、令人尊崇的、知己的、吾日三省吾身的、君子的、穩重的大哥,當著他的面,摟住了應隱。
what the fu*k……?
在商陸面無表情的冷峻面容下,是轉速超過一萬六千時速超過三百邁的靈魂拷問——
為什麼?什麼時候認識的?什麼地方勾搭上的?他哥的眼光發生了什麼質的變化三觀發生了什麼重塑?
when?where?why?
how????
怎麼可能?應隱是什麼人?對雖然她很漂亮可愛清純嫵媚行事大方端莊得體也敬業有天賦敢闖敢拼人品看在柯嶼的面子上勉強給她打個好人標籤——但是,她是這樣、這樣的一個人,而商邵是那樣、那樣的一個人!
商陸狠狠地抹了把臉。操。他好像個絕望的文盲。
電光石火間,接近過載的腦海中又出現一連串閃回蒙太奇。
商檠業說的「你給他介紹的什么女朋友!」
商明寶的「v我一百萬告訴你正確答案!」
柯嶼每次聽他信誓旦旦推理時一臉看傻子的神情。
媽的。
還有當初柯嶼去寧夏探班時那一卡車的天價進口水果,被cp粉po了,超話里足足過了快一個月的年。
原來是他大哥安排的!柯嶼他媽的是煙霧彈!他被他們聯手背刺!
商陸擡起一手,在山洪般的衝擊勉強維持住鎮靜:「別說話,誰都別說話。」
他強迫自己從頭到腳冷卻了幾十秒,還是不敢置信,擡起頭,十分震驚受傷地看向商邵:「為什麼?」
那模樣活像塌房。
應隱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雪地上,不知道該如何自處,身體動了動,似乎想從商邵的懷裡離開:「那個……」
要不然先放她走……
但商邵手掌用力,把她按得紋絲不動,一邊輕描淡寫地問商陸:「什麼為什麼?」
別問了!
應隱緊緊揪著羽絨服的領口,一雙沒戴手套的手凍得關節通紅。她心虛,剛剛一進屋子,就被商邵擁坐到了腿上親吻,現在唇妝已花,會不會被看出來?他肯定會看出來的!
商陸的目光果然停了數秒,接著,泰山崩於前也不改色、信念感強如天神、意志力堅如磐石的人,臉上居然也罕見地出現了一抹不自在。
他腦子裡的蒙太奇又壞了。中國上下五千年,比干走進大殿看到紂王摟著妲己,張九齡走上朝堂發現唐玄宗摟著楊玉環,長城將領聽到周幽王對褒姒說「願以烽火博愛妃一笑」——他看到他大哥摟著應隱!
「沒什麼。」商陸面無表情機械平板地說:「寒帶也會出現海市蜃樓的,我雪看太久了,先走,拜拜……」
他轉身就走,應隱想叫,被商邵制止住:「他沒事,給他點時間。」
「真的沒事?」應隱皺著眉心,看樣子躊躇不安:「我是不是惹他不高興了?」
呃。怎麼聽上去,味道怪怪的?
「他好像很不能接受我。」她纖薄聲音敏感易碎。
呃。怎麼好像也不太對……
「會不會吵起來?」她最後問,一臉擔憂為難,「我不想影響到你們感情。」
……
商邵沒接話,停在她臉上的目光意味深長。
應隱口感舌燥,不自覺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說這些……」
救命!別再說了!怎麼越說越茶?
她低下頭,扶住額:「我先去片場。」
看了半天戲的栗山咳嗽一聲,順手將煙在屋外牆上摁滅,問:「用不用多給你半小時?」
應隱緊搖著頭:「不用不用……我很好。」
「我送你過去。」商邵示意了一下,「導演先請。」
栗山找了個理由:「我還有事找田納西,你們先去。」
說完,他頷首,繞開兩人,邁著四平八穩的方步,往美術組的物料倉那邊走去。
等他走遠了,商邵才失笑一聲:「你跟陸陸之間發生過什麼?」
應隱怎麼敢講?知道柯嶼跟商陸關係的那天,她跟柯嶼在省道的鄉下田邊不醉不歸,喝多了,大約是說了些「最喜歡小島哥哥了」,「柯老師最好了!柯老師的腹肌也好,胸肌也好……」,「要跟小島哥哥好一輩子」……諸如之類的鬼話。
不行的,她跟陳又涵只是一面之緣都被商邵記了這麼久,她跟柯嶼可是正兒八經的娛樂圈大勢真人cp,糖以噸計算,磕三天三夜也磕不完的。要被他知道了,那、那她還能有命嗎?
應隱語焉不詳:「就是在劇組合作過,他好兇,把我罵哭,我也故意氣他,氣到他長潰瘍。」
商邵:「……」
行,沒吃虧。
「還有就是綺邐的GG片,跟柯老師合作演情侶……」
商邵點點頭:「我看過。」
那支GG片由商陸親自執導,所有親密分鏡圖都出自他自己之手,他在片場裝得冷峻淡定,實際上任誰都看得出他七竅生煙,在兄妹間被狠狠嘲笑了好一陣子。
至片場,機位和燈光尚在調整,應隱告別商邵,自自然然地走到景框中:「傅老師,蔡老師,來,我們走一下。」
暫時沒安排的白欖正跟姜特介紹科班的表演方法論,聽到聲音,她回過頭去,看了應隱一會兒。她雖然套著厚實的羽絨服,懷裡還抱著熱水袋,但已經跪到了雪地上,仰起臉,讓光和鏡頭對她的靈魂予取予求。
「板子再打高點兒,流明降點,讓雪的光上去……應老師,你先保持住!」老傅指點著燈光。
不知道為什麼,白欖驀地打了個冷顫,渾身躥起一股雞皮疙瘩。
「白老師,你眼睛裡濕了。」姜特平靜地說,觀察著她,「為什麼?」
「沒什麼。」白欖揩了下臉,吸一口氣又笑著嘆出來,「雪看久了,你不覺得酸?剛才說到哪兒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萊希特……但是在咱們中國,還有一種戲劇創作體系,完全獨立於西方理論,它被叫做梅蘭芳體系……梅蘭芳,你知道嗎?」她平地起嗓,唱了一句《貴妃醉酒》,「海島冰輪初轉騰……」
晴空邈遠,山谷間婉轉戲腔如山鸝,給人以春天的錯覺。這是四月,阿恰布的雪,確實開始化了。
商陸初來乍到,流浪半天,發現這鬼地方根本沒地方落腳。他抽了三支煙,砰的一聲,在一家招牌名為「又大又甜誠實好人馬奶酒店」的木屋前扔下背包。
店主打簾來看,商陸擰著眉頭,一臉找茬式的不好惹:「酒怎麼會又大又甜?」
店主:「……」
撂下帘子,閂上門。
商邵找到人時,只看到他弟弟在人家店門口閉目抿唇盤腿而坐,手裡撚一串菩提佛珠,活像個要飯……不是,化緣的。
他腳步停住,一指揭開白瓷煙盒,扔了根煙到商陸懷裡。
商陸一激靈,張口要罵,看清楚是商邵後,硬生生把髒話咽下了。
他重又閉上眼,手上撚動佛珠不停,冷漠地說:「施主請回。」
「……」商邵第一次見他這樣,但也不急,先攏手點了煙,才淡淡地問,「到底在彆扭什麼?」
商陸不能被問,一被問了,本來繃得很好的驕傲冷靜盡數土崩瓦解。
拜託,這是商邵!送他兩幅常玉的商邵!當初於莎莎他當然覺得配不上,但於莎莎不夠漂亮,排除了商邵被美貌沖昏頭腦的可能,那麼剩下選項就是真愛。雖然痛心,但作為弟弟,大哥的真愛他總要祝福。
但應隱不一樣!商陸有充分理由懷疑,他大哥是美色當前中了蠱失了智,成了唐明皇漢成帝周幽王!
珠串被大手一收,發出一連串碰撞聲。商陸蹭地一下站起:「你對她認真的?」
「認真的。」
「商檠業那關你過不了。」
「已經過了。」
商陸噎了一下:「我這關你過不了。」
商邵夾著煙的手翻轉,掌心向上,一個標準而商務的上位者手勢,「你要不聽聽你在說什麼。」他幾乎是失笑著問。
商陸一臉冷酷:「我對她沒偏見,但我覺得你們不是很合適。」
「我覺得你對她偏見大得很。」
「她很拜金,一心一意就想找有錢人。」
商邵仿佛才被他點醒,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那麼幸好我還算有錢。」
商陸:「……」
「還有呢?」商邵表現出耐心的洗耳恭聽。
「還有,」商陸眉頭擰得死緊:「她喜歡柯嶼。」
「不可能。」
「你怎麼知道。」商陸冷笑譏諷一聲,「她還說過柯嶼哪裡都好,括弧這個哪裡是指身體括弧畢,並且說要跟柯嶼好一輩子,我親耳聽到的。」
且永世不忘!
商邵微眯了眼,停了一秒,看上去漫不經心地問:「什麼時候?」
「有一次喝醉了的時候。」
「喝醉了的時候。」商邵語速沉緩地重複了一遍,面色未改,「知道了。」
「我本來以為你會喜歡瑞塔。」商陸認真地說,「她也很漂亮,跟你一樣喜歡海,是帆船女王,世界記錄保持者,跟小溫也關係好。而且上次於莎莎的事……你跟她也算是正式認識,接觸了很多次。」
他說得句句在理,每個字都符合緣分和情感發生發展的邏輯。
「那麼,」商邵淡淡地說,略勾起唇,「我本來覺得你該會喜歡裴枝和,他長得也不錯,跟你一樣喜歡藝術,也是天才,是歐洲古典音樂屆極富盛名的首席,跟你青梅竹馬,跟小溫關係也好,而且你們在法國一起生活了那麼久,經歷了那麼多的事。」
商陸:「……」
雖然知道商邵是故意的,但他胸口還是堵了起來,為柯嶼。
「你覺得呢?」商邵平視向他,輕點下巴,示意他不要沉默,直面回答。
是太過氣定神閒的循循善誘,仿佛在耐心地教一個天真的學生。
「感情不是推理題。」商陸平靜下來,「不是條件充分,就會發生,條件不充分,就一定不會發生。」
「我這麼說,你心裡什麼感受?」
商陸靜了片刻,英俊的臉上微一哂:「我很難過,就算你是大哥,我也要生氣。」
商邵不再多言,彎腰拎起他的背包,夾在指尖的煙白霧繚繞:「要吃齋念佛也好,敲木魚也好,不要在這裡坐著。你要是凍壞了,我很難跟柯嶼交代。」
商陸不自覺跟著他的腳步走,一臉彆扭的高冷:「先說好,我絕對不會叫她大嫂。」
「叫嫂子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