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晚風


  到了周五,尚之桃來了姨媽。

  她鬆了一口氣,沒有原因的。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那麼一點牴觸去欒念那裡了。

  陪lumi買咖啡,在咖啡店裡碰到談事情的欒念。lumi跟他打完招呼對尚之桃說:「他不會又以為咱倆翹班呢吧?」

  「咱們不就是在翹班嗎?」尚之桃忽閃一雙眼,lumi伸手捂住她嘴:「你可真是我祖宗,小點聲!還是冰美嗎?」

  尚之桃搖頭:「不啦,我今天不方便。」她講這句的時候聲音比平常大了一點,到別人剛好聽到的音量。想說給欒念聽,言外之意我今天不去你那裡了。

  「哦哦哦。」lumi哦哦兩聲,問尚之桃:「周末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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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室友出去。」

  「去哪兒?」

  「五台山。」

  「好傢夥。」

  lumi拿了咖啡,遞給尚之桃一杯熱的:「天天不是工作就是玩,什麼時候能找到對象?你25了吧?」

  「啊……25不是還小嗎?grace姐說她三十才結婚。」

  「那倒也是。但你總得談幾年吧?我前年跟你說我那哥們,還單著呢。要不這樣,今天晚上一起吃飯?」

  尚之桃想拒絕,突然想起欒念那天說:我約會,跟龔月老師。那天以後他們除了工作的事幾乎沒有講過任何一句話。她知道欒念在等著她低頭,等她周末巴巴的跑到他家裡,然後就會像從前一樣,她依舊乖巧,他依舊掌控。

  「好啊。」

  「妥嘞!我這就約!」倆人出了咖啡廳,lumi向里掃了一眼,突然對尚之桃說:「我操,你看luke是不是在瞪我呢?」

  尚之桃看進去,欒念正在跟人講話,手臂搭在沙發上,姿態閒適,根本沒看她們。

  「你是不是翹班心虛……」尚之桃說她。

  「難道是幻覺?難道我瞎了?」lumi自言自語。

  尚之桃很認真的編輯了一條消息發給欒念:「我身體不方便,這周就不去你那裡了。」覺得口氣有點生硬,看起來像是在跟他叫板,就改成:「我身體不方便,這周就不去你那裡哦!」欒念沒有回她。

  晚上真的跟lumi去吃了飯。lumi的髮小像她一樣是個話癆,長的麼,看起來就挺有錢,手腕上纏著各種文玩串兒,脖子上一塊上等玉,青金、蜜蠟,花里胡哨,才春天,手裡還捏著一把昆扇,挺逗的裝扮。發小上來就對尚之桃說:「姑娘,你條兒挺順。」

  尚之桃也沒見過上來就誇人條兒順的,臉騰的就紅了。這一紅,lumi的髮小就驚了:「我操,我都多少年沒見到上來就臉紅的姑娘了?」

  lumi在桌子下面踹他:「你快閉嘴吧你!」對尚之桃抱歉的笑笑:「他就這樣,人不壞,就是那張嘴太煩人,你別介意啊。」飯剛吃了幾口,lumi就覺得自己這發小是個什麼東西,怎麼從前沒發現呢?說到底還是喜歡尚之桃,喜歡到就連自己的有錢發小都覺得不配她了。

  尚之桃覺得他們挺逗,咯咯咯的樂。這一頓飯吃的太歡樂了,lumi一個勁兒打她發小,發小一個勁兒求饒,尚之桃一個勁兒「沒事兒沒事兒」的勸架。吃了飯,發小對尚之桃說:「姑娘,我實話實說,我是真看上你了。但我這人沒定性,怕你以後受委屈。你要是……」

  「你快閉嘴吧!」lumi打他:「還他媽要是,哪來的要是?你撒泡尿照照吧!一年多沒見,你怎麼滿嘴跑火車上了!滾蛋!」罵了一頓拉著尚之桃走了。

  都繞著後海走半圈了,還在道歉呢:「真對不住啊,太丟人了。他原來不這樣。」

  「真沒事兒,我覺得他特好玩。這一頓飯笑的我肚子疼。」倆人挎著胳膊走,尚之桃終於想起kitty舉報她受賄的事,就請教lumi:「這件事怎麼解決?」

  「那我還說他跟領導權色交易呢!她說啥是啥?怎麼可能?王總怎麼說?」

  「我打王總電話,他沒接。」

  「沒接?」

  「沒接。」

  尚之桃電話不接應該就是有問題的,但她行得端坐得正是不怕的。lumi看她一眼,隱約覺得事情不簡單:「kitty那孫子指定是使壞了。」

  「我不知道。」

  「走一步算一步,不行你就找luke,他現在是你老闆,部門人被冤枉他總該管不?」

  尚之桃沒有講話,她沒有對lumi說她覺得欒念不信任她的事。欒念不信任她這件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她難過,難過到她一想起就覺得透不過氣。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尋求欒念的認同,他的認同就那麼重要嗎?

  是在午夜夢回,春夜早已深透,她看著外面的月影雲影發呆,突然意識到儘管她說自己品行端正不在乎被舉報,卻還是暗暗的上了心。

  儘管她有一點恐懼也有諸多難熬,但她仍舊不想向欒念求助,她覺得那沒有任何意義。

  第二天起早出發的時候,眼底的黑眼圈還在。張雷開車來接他們,他又升職了,這次換了一輛大越野,四人一狗,好像還是最初的他們。一路向山西開。

  那幾年高速總是在修,開一段就有坑坑窪窪的路。幾個人在車上顛的嘻嘻哈哈,盧克在後備箱裡時不時汪那麼一聲給大家助興。

  到五台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和著香燭味道吃了一頓齋飯,又賞了一會兒月。孫遠翥挎著他心愛的相機,拍月下人影。四個影子,並排坐在院子裡,誰都不大想睡覺,心心念念求下一天的頭炷香。好像都有很多願望。

  尚之桃帶了兩顆去蘇州出差時買的核雕,想著帶來開個光。從前什麼都不信的人,這幾天突然覺得自己犯太歲,總想尋個什麼辦法避一避。求個心安也求個順遂。

  那兩顆核雕是兩個恁可愛的娃娃,一個男娃,一個女娃,男娃在牧牛,女娃在讀書。手雕的,一顆一千多。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喜歡這兩個小玩意兒,最後真的花錢買了。

  希望法師開光的時候能多念幾句經,讓佛祖聽見。

  「你明天燒香求什麼?」尚之桃問孫雨。

  她想了想說:「求心愛的人長命百歲,求事業順利。」

  「只能求一個呢?」

  「那就求心愛的人長命百歲。」

  孫雨眼裡有隱隱淚光,低頭擡頭之間淚水已消失不見。偶爾看孫遠翥一眼,那眼裡有尚之桃看不懂的東西。

  「你求什麼?」張雷問尚之桃。

  「我……求事業……」尚之桃說謊了。她想求什麼呢?她想求愛情。

  其他人都進去睡了,尚之桃站在院子裡給欒念打了一個電話。欒念那邊有點吵,尚之桃問他:「你在哪兒?」

  「在酒吧。」

  「今天有活動嗎?」

  「嗯。」

  春末晚風吹著她,試圖吹醒她。但是尚之桃那時剛剛二十五歲,正處於急於求索的年紀,如果一件事情搞不清楚,那件事情就會占據她心神,直到她弄清楚為止。

  「欒念,我有話想對你說。」

  「等一下。」欒念走出酒吧,站在酒吧前面的停車場上,春末晚風也同樣吹著他。他覺得他的心跳好像比平常急了一點,又或者那是錯覺。

  「欒念,我想對你說的話很多。我從最開始的時候說吧。」

  「我不是一個隨便的人,我談過一次真正的戀愛,在你之前,我沒有與人一夜情過,在你之後也沒有。」

  「開始的時候,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我不懂為什麼要跟你有那樣的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慢慢了解你……我私自以為我是比別人了解你的……」

  「我開始不滿足。欒念,我想問問你……」尚之桃停下了講話,她其實還有一次機會什麼都不說,繼續裝傻,繼續編織欒念可能也有那麼一點愛她的美夢。但她不能了,四年過去了,如果有一些東西她四年都沒等來,那它憑什麼還會來呢?不會了。尚之桃不要這次機會了。

  「我想問問你,我們可以像平常男女一樣戀愛嗎?戀愛,一起養一條狗,我覺得你好像也挺喜歡盧克,一起看電影吃飯逛街,一起做飯,如果可能的話,再往後,到了合適的時機,我們結婚,生那麼一兩個孩子……」這是她這些年關於欒念所有零碎的美好的想像,她不經常做夢的,但偶爾有那麼一兩場夢,是這樣的。她是真的很喜歡欒念,比喜歡辛照洲還要多。喜歡到她覺得她這輩子再也不會喜歡任何一個男人了。她太傻了。

  尚之桃說完了,安靜等欒念給她判決。可是欒念不講話,尚之桃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就說:「你可以說點什麼嗎?」

  欒念終於開口,他說: 「我希望你冷靜一下。因為我不打算改變我們之間現在的狀態,我不準備再向前一步。」

  「為什麼呢?我以為我們在一起第四個年頭,很多東西都變了。至少會比開始的時候深刻。」她的聲音和手都微微抖了,但她察覺不到。

  「變了,卻沒變到我覺得應該跟你戀愛結婚的程度。你年紀還小,對一切還不堅定,儘管你現在說你想跟我在一起,但明天你還是會去赴一場相親會,去認識不同的男人。我並不樂意跟這樣的你談戀愛。」

  「我只是在幫孫雨忙。」

  「是嗎?」欒念問她:「你確定嗎?你只是在幫孫雨忙,所以你每周去參加相親會;你只是想跟朋友相處,所以你跟一個男人曖昧不清的合租。抱歉,我覺得我們還是做炮友更適合。」

  尚之桃沒有講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剛剛的衝動明明就是自取其辱,突然就那麼認清了,欒念看起來對她的在乎,其實只是她的一場盛大的錯覺而已。

  「我知道了。」

  尚之桃掛斷了電話。

  每一個的一生中都會有完全失控的不計後果的那麼一次奮不顧身。挺好的,她心裡那另一隻鞋子落地了。

  欒念掛斷電話走進酒吧,譚勉問他:「怎麼了?」

  「沒事。」

  「但你看起來心情不好。」

  「我心情挺好。」

  酒吧里熱鬧,他坐在裡面顯得有一點疏離。龔月問他:「今天還是不喝酒嗎?」

  「不喝。」

  「那一起走走?」

  「不走。」

  欒念站起身來,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他最不怕拒絕人也最會拒絕人,一年總有那麼幾次,乾脆利落的拒絕女孩。他沒難受過。今天是頭一次,心裡堵著一樣東西。他不想困囿於愛情,所有的關係到了更親密的時候就會開始彼此管束、占有、雞零狗碎,欒念不喜歡那樣。儘管他對尚之桃的感覺是不同的,但欒念覺得那並沒熱烈到要進入到愛情的階段。

  他太武斷了。

  說別人幼稚,最幼稚的是他。

  尚之桃還是請法師為兩個小人兒開了光,一個為自己,一個為欒念,所求不多,祝他們睡的安穩,日子也順遂。

  下山的時候,路邊有那麼一棵樹,枝椏伸了出來,已經開始有了那麼一點夏日的繁盛,尚之桃將那個放牛的男娃核雕綁了上去,雕刻紋路的縫隙透出一縷細光,把男娃的臉兒照的通紅。

  像一生情竇初開的時候。

  但那樣的時光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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