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惡疾


  急診室里人來人往,儘管欒念努力保持體面,但他的身體仍舊微微彎著,眉頭緊鎖,是真的疼的緊了。

  sto55.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你坐在這不要動,我去掛號。」尚之桃叮囑他,然後跑去掛號。醫院人多,掛號要排隊,她怕欒念出事或者著急,就不時給他發消息,還有10個人,還有5個人,到我了。掛了號又跑向等候區找他。欒念難得脆弱,尚之桃從前以為他無堅不摧。帶著他去診室候診,他很疲憊,頭靠在尚之桃肩膀上,呼吸有點急。

  尚之桃的心軟了又軟,伸手輕拍他手背,柔聲說:「沒事的,我在呢。」

  過了會兒又說:「我覺得應該給梁醫生打個電話。」

  欒念嗯了聲,閉著眼睛。卻並沒有打電話給梁醫生。尚之桃再問,他就說:梁醫生很忙。欒念並不想打給梁醫生,打給她她大驚小怪,找個認識人給他看病,弄的草木皆兵。欒念不喜歡。

  他很少依賴什麼人,好像也沒被什麼人依賴過。他不喜歡來醫院,醫院這樣的地方到處都是生離死別。兒時去找梁醫生,也見過幾次家屬抱著梁醫生痛哭。

  上一次來醫院是幾年前,帶著高熱咳嗽的尚之桃。

  尚之桃的手溫熱,只拍那麼兩下就收回去,十分有禮貌,不逾矩。

  看診,驗血,拍片,一折騰就到了後半夜。最後確診腎結石,0.5厘米。醫生為他開止痛針和排石散,並寫了醫囑。

  輸液的時候欒念好了一點,看到清清爽爽的尚之桃皮膚上也泛起油光,卻還不時問他:

  「好一點了嗎?」

  「要喝一點水嗎?」

  「醫生讓踮腳或爬樓梯,你要記得。」

  過一會兒又說:「醫生還說以後要少喝碳酸飲料,你冰箱裡還有可樂和蘇打水嗎?如果有你記得扔掉。」

  「你餓不餓?」

  欒念生病,她無比著急。腎結石而已,在她心中卻是一場頑疾惡疾,怕他難受怕他遭罪。

  她一直講話,欒念偶爾應一聲,尚之桃的嘮嘮叨叨像極了梁醫生。他心裡有一點暖,就安慰她:「腎結石而已,死不了。」

  「但是要遭罪呢。」

  再過一會兒,尚之桃太困了,欒念拍拍自己的腿,她就橫在長椅上,頭枕在他腿上,睡了。欒念的指尖觸到她耳垂,像從前一樣輕輕的揉捏。這是屬於他們之間的親密動作,儘管他們已結束了那段關係很久了,可今天尚之桃並不牴觸。她枕在他身上睡的安穩,卻也偶爾皺眉,欒念俯首看她,不時將她的愁眉撫平。

  輸完液已經是清晨,早春天光乍現的時候,少見的紅雲燒了半邊天,車上的兩人都有一點驚嘆。驚嘆過後欒念閉上眼:「把我的命交給你了。」他記得尚之桃很爛的車技。

  尚之桃不服氣:「那咱們也算有了過命之交。」她的車技已經很穩了,穩到欒念坐在副駕上睡著了。尚之桃開車載他回家,在他小區門口,看到了那個保安。

  五個年頭過去了,小伙子已經成家立業了。在去年尚之桃最後一次從欒念家裡出來的那個中午,他還問候她。

  今天看到尚之桃開車回來,也不見他驚訝,一如既往微笑:「尚小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如果需要幫您攔車,您給保安室打電話就好。」

  「好啊,我也可以用叫車軟體啊。」尚之桃對他說。突然覺得時間過的太快了,從她在深夜給欒念送資料保安幫忙攔車到現在叫車軟體開始普及,儘管他們刻意忽略,但時光飛逝是一刻不曾等誰的。

  欒念的家裡還是那樣,冷冷清清,沒有什麼人氣,還好早春的陽光足夠好,讓屋子有了被光照耀的熱鬧。她讓欒念躺在沙發上,輕聲問他:「luke,阿姨呢?」

  「今天阿姨不來。」

  欒念還是不喜歡有人在他家裡,他仍舊不習慣。他家裡來過最多的人就是尚之桃。每周阿姨會在他不在的時候來三次,打掃過房間就走,欒念甚至不記得阿姨的長相。只有付工資的時候阿姨會多留一會兒等他。

  「那你有沒有可以聯繫的朋友?」

  欒念沒有回答她。尚之桃想,他難道跟所有的朋友絕交了?

  然而他病成這樣尚之桃沒有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醫生說石頭排出來要用那麼一兩天或三四天,排出來之前都需要照顧。

  「那我……今天請假?」尚之桃問他,畢竟他是她老闆。

  「提線上吧。」

  我照顧你請假還要提線上?尚之桃睜大眼睛,心裡罵他一句。

  「那我請假理由是什麼呢?照顧生病的老闆?」尚之桃不服氣,問他。

  欒念嘴角揚了揚,沒有講話。

  尚之桃才不提假呢,對grace說:「grace姐,我今天有急事不能去公司。」

  grace起的早,回的也快:「放心,有事我聯繫你。」

  尚之桃收起手機對欒念說:「你先睡會兒,我去煮粥。」見欒念有點牴觸,就說:「我粥煮的還是可以的。」過年回家的時候大翟擔心她以後餓死,非拉著她教她煮粥,尚之桃學會了。

  大翟的粥真的是一絕。尚之桃用大翟的手法為欒念煮粥,文火煮,也別急,用大翟的話說:「跟過日子一樣,急不得。好粥都是熬出來的,大火煮粥容易糊鍋。」

  「那是水放少了吧?」尚之桃擡槓。被大翟拍了兩巴掌。

  鍋里開始咕嚕咕嚕冒熱氣的時候,尚之桃突然想起那年自己生病,欒念照顧她。欒念照顧她可比她照顧他好多了,至少人家還四菜一湯呢,自己只會煮粥。

  粥熟了,欒念還在睡。尚之桃將煮蛋器里的雞蛋拿出來,剝了皮,又覺得寡淡,可她炒菜不好吃,猛然想起自己有一次買過榨菜,就打開冰箱保鮮層,那兩袋榨菜完好無損,還在那放著。尚之桃手頓了頓,將榨菜拿出來。

  然後去叫欒念吃飯。

  欒念喝了口粥,粘稠的粥,還有一點說不出的香甜,尚之桃竟然學會了煮粥。所以她現在不會餓死自己了。欒念對尚之桃廚藝的要求低到令他自己發指,吃過一次她做的飯,就發誓不肯再吃,除非餓死。

  這下好,他沒餓死,光是一塊0.5厘米的小石頭就能讓他低頭。吃了飯上樓忍痛沖了澡,然後去床上補覺。

  腎結石這種病真的折磨人,明明不是什麼大病,疼起來卻要了人命。那排石散吃起來又噁心,吃的他吐了兩次,把他搞的心情很不好。

  尚之桃聽到他在臥室里折騰,就站在門口問了兩次:「luke你需要幫忙嗎?」

  「比如?」欒念正在漱口,口腔里都是嘔吐的味道,這令他覺得噁心。

  「比如……」尚之桃比如兩次,都沒想出還能幫他什麼,乾脆學他講話:「比如你真不行了替你收屍。」講完關上客房的門,也不管會不會氣到欒念。

  欒念為客房換了新床品,比從前更舒服,尚之桃將被子翻來覆去的看,覺得如果別人住過她就睡客廳沙發。可那被子乾乾淨淨,沒有用過的痕跡。她又去開衣櫃,裡面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尚之桃躺到床上,轉眼就睡了。她真的是累壞了,之前加了兩天班,昨天又一整夜沒怎麼合眼,這會兒睡的熟,什麼動靜都聽不到

  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想起盧克還在家裡,從早到晚沒有遛過。孫遠翥在西北,孫雨去廣州考察。她有一點懊惱,慌亂套上衣服開了門,看到欒念臥室的門已經開了,他人不在。

  尚之桃下了樓,聽到欒念坐在客廳里講電話:

  「嗯,走路了,跑步了,踮腳了。」

  「還沒出來,昨天晚上醫生拍片子說已經很靠下了,這幾天就能出來。」

  「你不用擔心,有人照顧我。」

  「誰照顧我?」欒念講到這裡停頓兩秒:「女朋友。」

  「我談戀愛也沒必要告訴你吧?我多大的人了,不能談戀愛嗎?總之你不要讓方叔叔給我安排檢查。我這石頭排出去就好,沒任何問題。」

  「我沒有心情不好。」欒念語氣緩和下來:「我只是著急去踮腳。」

  尚之桃聽到這裡,忍不住捂著嘴笑了。欒念嘴硬的毛病永遠改不了,跟梁醫生講話也是這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欒念聽到笑聲回過頭來,電話還沒掛斷呢,梁醫生在電話那邊問:「你家裡有人?」

  「我不是說了嗎?」

  「那我可以跟她講話嗎?」

  「不行。」欒念拒絕。

  梁醫生這次非常堅持:「我覺得我跟你女朋友詢問你病情沒有任何問題,除非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欒念不想聽她嘮叨,將電話丟給尚之桃,看到她滿臉錯愕,就說:「梁醫生想了解我的病情。她以為我得了不治之症,不肯讓她朋友幫我看是怕她知道。」

  「哦哦哦。」

  尚之桃長吸一口氣接起電話:「您好。」

  梁醫生那邊安靜了幾秒,這幾秒里,拼命對欒爸爸招手,讓他湊到電話前,手機點了公放。

  「姑娘你好,怎麼稱呼你?」

  「梁醫生您叫我……flora就好。」尚之桃頓了頓,用了這個稱呼,察覺到欒念眼風過來,卻面不改色。

  「我想問問欒念的病情,真的只是腎結石?」

  「是的,待會兒把片子發給您。醫生也說了注意事項,就是剛剛luke跟您講的那些,過兩天石頭排出去再拍個片子就好。」

  尚之桃安慰梁醫生:「您別著急,好在不是大病。」

  梁醫生聽到這句,看了眼欒爸爸,突然問她:「flora貴姓」

  是在香港,欒思媛問欒念他要去見的姑娘姓名,欒念說:尚之桃。欒思媛嘴快,轉眼就在家人群里說:我弟弟喜歡的姑娘叫尚之桃。尚之桃這個名字梁醫生熟悉的,在相親軟體上樑醫生跟叫尚之桃的姑娘聊了很久,甚至聊到了父母職業和生子打算。

  尚之桃並不知道這些,她正在思索如何避開這個問題,欒念搶過電話:「好了。這下知道我死不了了。就這樣吧,再見。」

  電話掛斷,尚之桃問他:「女朋友?」

  「騙她的,要不她要讓一個醫生朋友照顧我。那個醫生朋友,女兒是適齡青年。」

  「哦。我要回去了,我諮詢了一下懂醫的朋友,除了疼痛嘔吐,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有事情你再打給我。」

  尚之桃掏出手機準備叫車,聽到欒念微微哼了一聲,放下手機,看到他靠在沙發上,眉頭緊鎖,似乎是很疼。

  「很疼嗎?」她問他。

  「沒事。你走吧。」欒念這樣說,又哼了一聲。

  尚之桃想了想,把手機放回口袋,朝他伸出手:「你能借我一下車鑰匙嗎?我開回去遛一下盧克,然後再來。」

  欒念指指門口:「自己拿。把盧克一起帶來吧,明天早上遛方便。」

  尚之桃應了聲好,去取了鑰匙,然後搭電梯去車庫,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看到欒念嘴角揚了揚,眨眼又恢復如初。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或許是疼的齜牙咧嘴也說不定。

  盧克很久很久沒有來過了,但狗的記憶力怎麼那麼好,尚之桃把它從地庫上放下來,它自己竄了出去跑到電梯邊朝尚之桃汪汪。

  「你急什麼!」尚之桃訓它,帶它坐電梯。然後在一層,眼見著盧克沖向客廳,跳到了躺在沙發上的欒念身上。

  尚之桃傻眼了,在後面嚷嚷:「你下來!他身上有石頭!」

  盧克不聽,它急瘋了,用爪子刨欒念,急需欒念給它一個擁抱。欒念看著這隻傻狗,心想真沒白餵你吃肉帶你玩,坐起來抱住它。

  盧克嗚嗚嗚的叫,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在欒念懷裡發出嗚咽聲。

  說不清為什麼,尚之桃突然紅了眼睛。

  欒念也是。

  狗比人單純,想念一個人從來不藏著,想就是想,想你就是要告訴你,就是要你抱著我。像盧克,它真的想念欒念,就窩在欒念懷裡,前爪搭在它肩膀,頭靠在他肩上,不時伸舌頭舔他。

  欒念哄了它半天,它才乖乖去到地上。相認環節結束了,仰頭沖欒念汪汪。

  欒念當然知道它什麼意思,就對它說:「你等會兒。」

  門鈴正好響了,欒念要尚之桃去開,尚之桃開了門,看到一份新鮮的外賣一樣的東西。

  「這是?」

  「您好,這是您家定的鮮肉狗糧哦。根據您的要求,減了鹽量,多加了肉。」

  ?尚之桃回頭看欒念,他對她勾手指:「拿進來,給我笨朋友吃。」

  尚之桃接過鮮肉狗糧,看到裡面擺的十分好看的上等食材,還有一個小盒子,單獨裝水果和狗零食。什麼時候要這樣餵狗了?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業務了?盧克被慣壞了後面回去還怎麼養?

  盧克已經聞到味道了,急的上躥下跳,直到尚之桃把飯盆放到地上,盧克衝上去,臉埋進盆里,像多少天沒有吃過飯一樣。

  「這是什麼業務?現做狗糧送上門?」

  「嗯哼。」欒念靠在沙發上,半死不活嗯哼一聲。聽到盧克吃飯吃的直哼唧,沒由來心情好。

  「多少錢一份?」

  「200。」欒念少說了,250,他覺得不好聽,付了249。

  「……」

  尚之桃有點心疼那錢,站在欒念面前開始嘮叨:「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是。」欒念兩個字提醒她,他還算有錢。

  「……那盧克也不能這麼吃,多少孩子吃不上飯,它卻要吃的這麼奢侈。如果它餓了我可以給它做,反正我讓它吃這個。」

  「哦。」

  欒念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去爬樓梯。晚上還喝粥?」

  「不喝。餓著。」尚之桃來了小脾氣,看盧克不爭氣的坐在那舔嘴唇,顯然覺得好吃。這麼嫌貧愛富的狗她真的見識到了,就教育它:「好吃嗎?再好吃也就吃這一次,回到自己家你還是乖乖給我吃狗糧,不吃就餓著!」

  「我告訴你啊,你不要你以為人家跟你是朋友,煩死你了都快,你還不自知。」

  「你離他遠點,他肚子裡有石頭,萬一你把他踩壞了宰了十個你賣肉都不夠。」

  她說的多了,盧克聽著煩,就坐在那裡跟她干架,汪~嗚~,汪汪!

  一人一狗把欒念家裡鬧的不得安生。

  欒念樓梯爬了十個來回,又踮了十分鐘腳,尚之桃還沒跟盧克幹完架,腦子不好使一樣。跟一條狗有什麼好吵的?狗麼,慣著就得了,哪那麼多毛病?

  但他什麼都沒說,身體好像好了一些,喝了很多水,就尿頻,奔了二樓衛生間。

  解手的時候異常不舒服,低頭一看,馬桶里有紅色尿液,裡面隱約一塊小小結石。身體跟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通暢,欒念沖了馬桶,洗了手,又下了樓,靠在沙發上。

  尚之桃見他又躺倒,就趕他去踮腳。

  欒念看起來病懨懨,過半天才吐出幾個字:

  「踮不了,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