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今日也做飯了


  天字號房中,夜明珠顆顆如鵝卵大,每隔一丈,牆面就鑲嵌一顆。

  這光線雖不如晌午白晝,但讓衛釗看清眼前物品是絲毫無礙的。

  

  此刻,石床上臥著的碩大玉蝦丹,通身沒有一點雜質,宛若整塊白玉雕刻而成。夜明珠的光華,朦朧落在這雪色蝦背上,竟然從蝦尾處的清皎中透了出來。

  而它身下一隻碧色長盤,燒成油綠的瓷釉更襯得這玉蝦白茫茫,如同天地精華凝結成的無暇地寶。

  美輪美奐,震撼不已。

  是衛釗剛出了幻陣,精神不支,恍惚間看見都覺得心魄撼動,無法從這蝦形白玉上移開半分目光。

  但此刻三十多雙筷子,爭先恐後抵在熱氣升騰的巨型玉蝦上!

  衛釗嘴角抽了下。

  師弟妹們怎麼比他這刀修還粗獷?

  他擡眼間就見到面前端坐的蘇漁,她正素手捏著一隻碧玉小碗。

  他不由恍然。

  他入幻境前,就見到她將一整隻二品顎蝦的青甲全然褪去……

  所以她竟製成了這麼一顆蝦形狀、宛如床般碩大的丹?

  這哪怕元嬰巔峰的張道人來,恐怕都無法一口吞入!

  他簡直無法想像,若有修士在外雲遊,要服用丹藥時,陡然掏出一枚比他人還高大的丹藥,從頭吃起!

  光是想下,衛釗就心神震撼,「這樣大小,實在……」

  蘇漁挑眉,「如此品相,切成小塊,反而暴殄天物。」

  那倒是。

  衛釗想起她脫殼那一瞬拉出整顆蝦肉的爽快。

  但如此碩大,足夠三十餘人吃。

  衛釗一想,赫然一震。

  這是她專為他們制的?

  他之前還怪她遲遲不去玉床修煉,煉丹何時都可以,偏偏要在冥思房進行,實在浪費。可原來,她是殫精竭慮,在為他們三十多個師弟妹煉製這巨大丹藥!

  一次開爐,供應三十人!

  這等非鍊氣期所能為的大事,恐怕是她識海竭盡全力、催發通身修為才做到的吧。

  哪怕一絲神識,她都不願浪費在幻陣,想全用在他們師弟妹身上?

  他們至穹峰何德何能,有這樣一個師姐!

  衛釗雙目閃爍,動容不已,覺得從前自己真是個小人。

  「三師兄,你終於醒了,我們一直在等你!」

  「是啊,看來還是小十六的主意好。把三師兄石床搬過來,他聞到香氣就醒了。」

  「可不嘛,」趙然挺起胸膛,擦了下嘴邊,「我一聞這香味就口水直流,根本沒辦法調息,三師兄肯定也是啊。」

  衛釗:「……」

  他幽幽看了眼十六,眼中感動淚花又被逼了回去。

  坐在首席位置的蘇漁,按了下手,打斷他們,「人既然都齊了,就動筷吧。」

  「是,二師姐。」

  大家當即應下。

  一張張青澀或疲憊的臉上,立刻露出一分渴望,心動不已地望向這石床上的水晶蝦仁。

  他們三十多人圍坐在它周圍,一圈也坐不下,堪堪圍了兩圈半。

  修為低的,與行動不便的衛釗被讓在最裡層。

  最中央的主位是留給蘇漁的專座。

  剩下像杭婉兒、陸一舟等修為高的弟子,都自覺站到了師弟妹的身後,讓他們先動筷。

  雖然擁擠,但卻有秩序。

  他們逐一筷子伸出,各個都閉眸先深深吸了口氣,還沒張口,臉上就已經露出了賽神仙的陶醉。

  衛釗經脈全毀,依舊感受不到任何靈力波動。

  但看到師弟妹們這般神色,雙目不由肅然。

  這玉蝦必定又是極其厲害的丹藥,至少對築基都很有用,讓修士聞到丹香就已經嚮往無比了。

  衛釗思索間,身邊小十六趙然,一筷子戳到這大蝦丹的脊背上。

  這一戳之下,玉般晶瑩的蝦丹,竟就在玉床上整隻狠狠顫了顫,差點彈起半寸。而玉蝦丹表面附著的剔透汁液竟是水光波動,亂人心神,又溢出一道更為悠然清晰的靈茶之香。

  這茶香輕而不散,近又似遠,讓人一時捉摸不定,它是從何而來。明明這蝦丹如玉,半分茶色都沒有,茶香卻朦朧地,不依不饒鑽入人的五臟六腑,湧入到通身毛孔之中。

  衛釗忍不住喉頭微動,也有些克制不住。

  但啪嗒一聲,一道白玉般小塊就朝他右下顎飛來。

  「啊呀!」趙然一聲驚呼,忙急急伸筷子過來,堪堪在衛釗臉旁夾住!

  衛釗一愣。

  這玉白蝦丹,筷子一戳成小塊,就彈了出來!?

  「小心些。」蘇漁頷首。

  龍井蝦仁,精要在於鮮爽嫩滑。

  蛋白質凝固後,蝦肉爽脆,經過快火滑拉的疾速炒制,保留了原汁原味的蝦仁彈性與鮮嫩口感。

  筷子功夫不好,落在盤上,蝦仁還會彈跳起來幾分。

  眾人皆愣,忙輕手輕腳了起來。

  而趙然早就性急,還未等她說完,早就一口囫圇吞下,還沒體會到其中滋味,這水晶般玉蝦就已經滾落他喉嚨。

  「小十六,你用得慢些!」

  「十六哥,這麼急,丹藥你都能掉出去,萬一落到地上,二師姐的心血都被你浪費了。」

  大家都看不下去了。

  但筷子紛紛落下,很快他們也一震。

  筷尖觸到了一層奇怪的爽彈感,讓他們手中竹筷都向旁滑移了半分。

  直到手上再多用力些,才聽一聲細小脆響。

  面前玉蝦的皎潔,從他們落筷處,暴裂出一個白杏般的破口來。

  絲絲熱氣,從筷尖往外四散,悠然茶香又近了幾分。

  「趁熱用。」蘇漁催促。

  眾人這才醒轉,紛紛將筷子送入嘴中,這一咀嚼,頓時露出了驚艷之色。

  有幾個修為低的師妹還捂住了嘴角,竟是不能言語。

  衛釗望著他們,頓時心生嚮往,也毫不猶豫從碩大玉蝦上夾起尋常丹藥大小的一塊。

  他用刀多年,手上竹筷用得極穩,任這丹藥再滑不留手,也別想溜走。

  但他一筷送入口中,就猛地一震。

  溫熱的顎蝦,一瞬彈到他大齒,飛到他門牙處。

  他慌忙咬牙,才沒讓這丹丸大小的顎蝦丹從他口中彈飛跳出!

  而咬下片刻,這顎蝦竟從齒間撕咬處如牡丹花般,一層層爽彈在口中綻開,脆得他舌底發麻,嫩得他牙尖酥癢,鮮美與活力,絲絲縫縫從齒間隨著一口甘甜汁水噴濺。

  衛釗倒吸一口氣。

  整個口中,脆爽,滑嫩,鮮甜,讓他差點連舌頭都找不到。

  這就是她煉製的丹藥滋味?

  怎麼沒有一點靈藥的苦澀與干麻,怎麼會這般精緻柔和又多重滋味?

  難怪師弟妹們一個個聽見八珍菌湯丹粉、春梅丹都眼光大亮。

  而衛釗剛有餘力思考,就猛然驚醒。

  等下!

  他忘記了,他忘記自己經脈全毀,不能服丹。

  衛釗頓時臉色蒼白。

  他比普通人還不如的身體,竟然吃下二品顎蝦為靈材的玉丹,這靈氣會徹底毀掉他的身體,他肉身不能抵抗,必死無疑!

  他剛才被這玉般丹藥晃了神,被師弟妹們齊齊舉筷的動作給帶歪了!

  衛釗一瞬苦笑。

  這就是命。

  他閉眸,死死咬住牙關。

  死前,能吃上二品丹藥,服下她親手煉製的滋味卓然、效果卓越的丹,已然無悔!

  只是,他還有遺言。

  「四師弟,五師弟,我走後,你們要聽從二師姐……」

  但說到一半,他就覺得口中泛起一絲悠長又淡雅的茶香清冽,翩翩然,風流蘊藉,輕拂過他痛苦咬緊的唇齒之間,與剛才的甘甜一同,溫和在呼吸間溢入他喉頭。

  溫順,絲毫不刺激。

  如初春山風吹過種植靈茶的高峰,碧綠靈葉晃動,淡淡茶香,連綿不絕,極其溫柔地隨風撫平他在幻境的識海疲憊跟脹痛。

  不但沒有讓他被靈氣摧毀,反而讓他識海清醒了幾分,剛才的刺痛消失了。

  衛釗一愣。

  閉眼就見他識海中央,漸漸顯出一隻蝦形虛影,慢慢又隨風消散,融入他識海。

  丹暈成龍,補充識海?

  「這是以靈茶入丹?」衛釗驚愕。

  補充識海的丹藥也含有靈氣,照理他是不能服用的。

  可這玉蝦丹卻沒給他造成半點傷害。

  蘇漁美滋滋道,「此道最是溫和,淡泊寧靜。」

  用品上等,卻不張揚,也不霸道。聞著有茶,吃著也有茶,可卻遍尋茶而不見,內斂低調早已化入蝦中。

  蝦茶一體,白如雪,寓意高潔品行。

  而入菜取的全是雨前新茶嫩葉,因它茶香最淡,最不濃烈,溫和滑潤。

  淡雅溫婉,是這道菜的根本。

  蘇漁朝他點點頭。

  所以藥力溫順,沒有傷到他?

  這是什麼高超的煉丹水平啊。

  衛釗目光驚艷,還有一陣眩暈。

  「三師兄,你剛說什麼,等你走後……你要走到哪裡去?」杭婉兒粗枝大葉,咽下玉蝦,這才擡起迷醉俏臉。

  七師妹的七情六慾心法,還要再練啊。

  衛釗尷尬。

  還是陸一舟心思細膩,當即道,「三師兄經脈受損,過去不能服丹,不過如今二師姐已經煉製出了能給元嬰巔峰補充壽元的丹藥,這等丹補充氣血、延年益壽。凡人吃了,仿若人參果。」

  郁東立刻就往外掏烏骨丹,「這也補氣血。三師兄,你沒事吧,現在要吃一顆嗎?」

  衛釗:

  他……收回遺言!

  衛釗耳廓發熱,轉動輪椅,「咳,無事。我就是想,去到……房間另一邊,散一散心,消化下丹藥。」

  眾人:

  冥思院門口。

  「這次還是五日,多謝。」

  陳書辛從看守弟子處,笑著拿到玄字號木牌。

  他們最末尾的一道瘦弱身影就晃了晃。

  陳書辛皺眉回頭,「你識海還沒恢復?」

  凌雀苦笑,按著清灰衣擺,「上次跟師兄們一起停留五日,對我太過勉強了。」

  「也是,你才鍊氣五層。」陳書辛不由輕笑。

  連他師弟妹在玄字房裡都撐不住五日,至穹峰去天字房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對了,劉兄,這幾日沒見至穹峰出入。他們不會在天字房中修煉受創了吧?」他笑著問守門弟子。

  但這看守弟子嘴角一抽,下意識看了下頭頂護法的元嬰巔峰,「你怎麼見到,他們就沒出來過。很安全,不用你擔心。」

  陳書辛的笑容猛然僵住,表情連番變化。

  怎麼可能!

  「莫非他們服丹補充神識?」

  守門弟子擺手,「不知道,要不陳兄你自己去問。」

  陳書辛面色陰沉。

  走了兩步,才拿出玉簡。

  【季兄,曹兄,下輪三等排序,我等聯手,先將至穹峰壓制!】

  【那廢物蘇漁是二品煉丹師,消息可能屬實。】

  又三日後,天字房中。

  玉床上,一個個端坐身影劇烈顫動,滿身都是汗水滴下。

  蘇漁坐得半丈遠,都能見到他們一個個比之前更不要命的修煉樣子。

  這幾日越吃『龍井蝦仁』,他們越是瘋了,對自己極其狠。

  就連郁東都能在幻陣多待一炷香時間。

  蘇漁想著,就看了眼沙漏。

  倒數到一,玉床上眾人齊齊倒下。

  一個個面色蒼白如鬼魅,眼眶紅腫,扶額咬牙,身下都是一灘蜿蜒汗漬。

  伸手顫顫巍巍就要朝她爬來。

  「二師姐……是不是又到服丹的時間了?」

  「又到了二師姐救我狗命的日子……」

  蘇漁額角抽搐。

  幸虧這時候,還有一個總是比旁人提前半刻醒來的惜命郁東,替她打下手,將他們齊齊攔住,扶回床上。

  郁東哭笑不得。

  「三師兄,諸位師弟妹,你們忘了,昨日玉蝦丹就已經服用完畢。我們該出冥思院了,已經十五日滿。」

  鬼般的三十多人頓時一怔,

  半餉才一隻只手,痛並快樂地垂落在玉床邊。

  竟然沒有玉蝦丹吃了。

  竟然他們一堆鍊氣築基,都在冥思院堅持下來了?

  他們嘴角上揚,又悲痛沉落,一時之間,竟是表情扭曲。

  稍作整頓之後,至穹峰眾人才在蘇漁的帶領下,腳步虛浮地出了冥思院。

  因為有二師姐的玉蝦丹守護,他們每日修煉都是奔著把自己榨乾而去。

  此刻走出來,他們才覺得累到輕顫。

  識海耗空,服丹充盈,識海耗空,服丹充盈,又耗空……仿佛在冥思院修習了三年之多。

  看向輪椅上臉色蒼白、但還能坐著的衛釗,師弟妹們都羨慕不已。

  他們也想坐。

  衛釗:「……」

  「五師兄,你把乾坤尺伸出來,讓我扶一扶。」杭婉兒都搖晃不已。

  郁東也是走一步,晃兩步,但還是催動乾坤尺,讓一眾師弟妹們扶著。

  閻琰也是各個飛劍御出,讓幾個實在不行的師弟妹們坐上去,而他自己差點跌到地上。

  可他們雖然累,臉上卻都是欣慰。

  上擂台的五人,除了閻琰因為強行服用丹藥,早已到了築基後期,此次只是神識穩固。

  其餘四人在幻境磨礪後,紛紛突破。其中郁東進入了築基初期巔峰,杭婉兒到了築基中期巔峰,陸一舟邁入築基後期,十六、十八已經到了築基的臨界點。

  剩下的師弟妹們,以前修為不高,這次突破了七位。

  至於蘇漁……

  她負手而立,紅唇淡然抿著。

  沒一人敢隨意探查她的神識強度,也沒人敢問她。

  衛釗出了冥思院,就偷偷給師弟妹傳玉簡,「二師姐全心為我們煉製丹藥,勞累不堪,才沒進入幻境修習。你們不可因此輕視她,知道嗎?」

  不用他說,大家都默契明白。

  但正覺得師姐不修煉也沒關係,他們護著她時,就見一道元嬰巔峰的老者身形,飄然落下,站立在他們疑似識海沒突破的二師姐身前,溫和道。

  「小蘇師侄,你們結束修煉了?」

  眾人差點跪下。

  他們把萬劍山張長老給忘了,他還在?

  卻只見張道人站在他們二師姐前,笑得宛若菊開。

  「老夫思考多日,還想向你求幾顆四神肝丹。」

  「小蘇師侄,你想要什麼?靈石,劍訣,靈劍,秘法……」

  眾人倒吸一口氣。

  二師姐修為不夠,他們護著二師姐——對不起,是他們唐突了。

  元嬰在前,根本輪不上他們呢。

  可震撼之餘,卻聽蘇漁在元嬰巔峰長老面前,含笑開口,「目前我峰一切丹藥,用我峰貢獻點換取,額外有優惠,不知長老是否感興趣?」

  心智堅毅的衛釗,猛然擡頭。

  一眾師弟妹都惶恐看向蘇漁,但又忍不住生出一絲異想天開。

  萬劍山長老給他們峰頭做貢獻?

  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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