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回家
粗糙的麥麩刮擦著上顎和舌頭,沒有任何滋味,只有一種淡淡的麥香。
趙玖鳶麻木地咀嚼著,如同在咀嚼一塊朽木。
謝塵冥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又繃緊的石雕。
漸漸地,趙玖鳶的眼眶酸脹得厲害。她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終於,謝塵冥沉沉地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極柔。
「別憋著了。這裡沒人,想哭就哭出來吧。」他說。
這一句,讓趙玖鳶那根死死繃緊的弦,終於斷了。
一聲壓抑的嗚咽從她的喉嚨深處逸出,緊接著,如同決堤的洪水,巨大的悲痛和連日來積壓的恐懼、自責和無力感,統統徹底爆發。
「是我……是我害了他們!如果……如果我不回來……」破碎的話語淹沒在撕心裂肺的哭聲中。
謝塵冥的心被狠狠揪緊。
下一秒,她猛地將趙玖鳶整個人攬入他寬闊的懷抱。
手臂如同鐵鑄的牢籠,緊緊地將她箍住,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側臉被迫緊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那強健有力的心跳聲如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她的耳膜。
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有力:「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是我思慮不周!是我低估了對手的喪心病狂!是我……沒能保護好他們……」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趙玖鳶將頭埋在他懷裡,哭得聲嘶力竭,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知道,他說得對,也並非全對。
這慘劇的根源,在於幕後黑手的殘忍,在於命運的無常。
若論錯,每個人都有錯,誰也沒能預料到對方會喪心病狂至此!
可「沒想到」三個字,在數百條無辜生命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整個鎮子的覆滅,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厚重的帳簾被一隻手猛地掀開。
「阿姐,我想……」
七月正午刺目的陽光,將門口那道頎長的身影清晰地投射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的影子。
是趙溪冷。
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逆著光,臉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但他閃著寒光的雙眸,卻死死地盯在緊緊相擁的趙玖鳶和謝塵冥身上。
帳內趙玖鳶的哭聲,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硬生生掐斷。她猛地推開謝塵冥,將情緒盡數吞下,只剩斷斷續續的抽泣。
謝塵冥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門口逆光而立的趙溪冷。
「何事?」
趙溪冷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終於,他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向前邁了一步,踏入帳內,將那刺目的陽光隔絕在身後。
「阿姐,」他的聲音乾澀,「我想回家看看。回我們的老宅。」
「回家」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入趙玖鳶混亂的心湖。
家?那個在成渝鎮邊緣,被遺忘了很久的舊院子?那個……承載著太多過往的地方?
不知為何,一瞬間,巨大的混亂和恐懼籠罩了她。
趙玖鳶猛地低下頭,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轉身跌跌撞撞地從趙溪冷身邊擠過,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營帳。
謝塵冥緩緩站直身體,目光落在趙溪冷身上。
「我隨你們同去。」他說。
這簡短的幾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趙溪冷眼中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呵……」趙溪冷唇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他微微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謝將軍,執意要去?」他向前踏了半步,離謝塵冥更近了些,「那……但願將軍到時,莫要後悔。」
……
……
謝塵冥帶了一小隊人馬,同趙玖鳶和趙溪冷,去他們曾經的家。
馬蹄踏過荒草叢生的泥徑,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碾碎枯枝敗葉。
趙玖鳶幾乎是癱軟地坐在謝塵冥的馬上。
她身體深處是巨大的虛脫,連悲傷都似乎耗盡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沉重。
直到,一片破敗的小木屋,突然撞入趙玖鳶的視線中。
心臟以瘋狂的速度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帶來窒息般的劇痛。
記憶里那棟雖然簡陋,卻總是縈繞著炊煙、笑聲和草藥清香的溫暖小木屋,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令人觸目驚心的朽爛木樁。
支撐房屋的粗大原木樑柱,如今像被巨獸啃噬過,布滿黑黢黢的蟲蛀孔洞和霉爛的斑塊。
許多地方已經徹底斷裂、坍塌,扭曲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斷裂的椽木和碎瓦散落一地,被濕滑的墨綠色苔蘚和肆意攀爬的藤蔓吞噬。
巨大的蜘蛛網如同白色的喪幡,層層疊疊地掛在殘存的窗框和搖搖欲墜的門洞上,在陰冷的風中詭異地飄蕩。
它不再是一個家。
它是一個巨大的墳墓,埋葬著所有往日的歡愉,和早已被鮮血浸透的溫情舊夢。
「爹…娘…」
趙玖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疾馳的馬背上掙脫下來的。
腳踝在落地的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大概是崴了。
但這痛楚在排山倒海的絕望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鳶兒!」謝塵冥焦急地下馬,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背影。
可趙玖鳶恍若未聞。她踉蹌著,像一個失去牽線的木偶,跌跌撞撞地撲向那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廢墟。
眼前,湧上一片猩紅。
養父那張憨厚慈祥的臉,在無數雪亮刀光的瘋狂劈砍下變得血肉模糊,支離破碎。
而那個總是溫柔地哼著歌謠,手指帶著草藥清香的養母,她單薄的衣衫被撕裂,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發出一陣陣哀鳴和嗚咽。
趙玖鳶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成渝鎮的屠殺和眼前這片埋葬著噩夢的廢墟重疊在一起,將她拖入了更深的深淵。
為什麼只有她活著?若不是她執意要救那個人,若不是她要回來……
巨大的悲慟和負罪感像冰冷的潮水,徹底將她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