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廢棋也可以是致命的刀
三天後，G城國際機場。
夜色被航站樓的萬千燈火，撕開一道巨大而冰冷的豁口。
VIP通道出口。
張凡倚著冰冷的金屬欄杆，鼻樑上架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他大半張精緻的臉。
米白色的風衣裹著他纖瘦的身形，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像一朵於喧囂中悄然綻放的梔子花，安靜，卻又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
蕭叔站在他身後半步，如一尊沉默的雕塑，眼神卻像雷達，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疑的角落。
通道內，一個身影出現。
穿著一身嚴絲合縫的頂級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亮得能映出人影。
他推著行李箱，步伐沉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被尺子精準丈量過。
那張臉，與米倩旒有著五分相似，卻被歲月和商場的風浪打磨得稜角分明，眼底深處，藏著商人特有的，冰冷的精明與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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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成洲。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鎖定了人群中的張凡。
男人臉上立刻堆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刻意疏離的慈愛，仿佛這是一場期待已久的重逢。
「倩旒。」
張凡緩緩摘下墨鏡。
那雙顛倒眾生的桃花眼，清清冷冷地看了過去。
沒有激動。
沒有喜悅。
甚至沒有一絲父女久別重逢該有的親昵。
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單音節。
「嗯。」
米成洲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仿佛剛才的尷尬從未發生，自然地將行李箱遞給迎上前的蕭叔。
「路上累了吧？」
「還行。」
對話，幹得能擰出沙子。
黑色的勞斯萊斯，如一頭沉默的巨獸，平穩地匯入城市璀璨的燈河。
車內，氣氛壓抑得像是萬米之下的深海。
米成洲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一提。
「我聽說，G城最近……不太平。」
張凡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白皙的指尖，仿佛那上面有什麼絕世的風景。
米成洲側過頭，目光如探照燈，落在張凡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上。
「尤其是碼頭那邊，聽說出了些事。」
「手法很專業，刀刀都避開了要害，卻又把人徹底廢掉。」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仔細斟酌著每一個字眼。
「這種手段，倒像是某些幫派里，清理門戶的殘酷規矩。」
張凡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
他說的是黑八。
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在談論一則與己無關的社會新聞。
但他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根本不像是從新聞里能看到的。
「是嗎。」
張凡終於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情緒的波瀾。
「我沒關注。」
車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米成洲似乎也終於意識到，這種隔靴搔癢的試探，對眼前的「女兒」毫無意義。
他換了個話題，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只有「父親」才會有的關切。
「你之前提過的那個『智能仿生系統』，核心數據是不是出了問題？」
來了。
張凡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心中卻已明鏡高懸。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幫你找了幾個海外的朋友。」
「他們手裡，恰好有一份系統的備份數據。」
米成洲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引誘，像毒蛇在吐著信子。
「雖然不是最完整的版本，但我想，應該能幫你解決眼下的麻煩。」
張凡終於側過頭。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名為「父親」的男人。
他在試探。
試探這具身體裡的靈魂，還是不是那個一頭扎進科研里，不問世事，甚至有些偏執天真的米倩旒。
他需要確認，這顆棋子，是否還牢牢地握在他的掌心。
張凡的嘴角，忽然勾起一個極淺的，帶著天真與渴望的弧度。
「哦？」
「那份備份……在哪兒？」
他將一個技術宅對自己心血最本能的渴望，演繹得淋漓盡致。
米成洲看著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熱切」，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終於鬆懈了幾分。
成了。
「東西很敏感，入境不方便。」
「過幾天，我會安排人，親自送到你手上。」
張凡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冰冷的椅背，緩緩閉上了眼。
送到他手上？
怕是送到他米成洲自己手上吧。
用一份所謂的「備份」，來換取自己手裡，那份獨一無二的，真正核心的技術。
這算盤，打得真響。
……
同一時間，葉家祖宅。
書房厚重的實木門，被沉重地推開。
「砰！」
一個渾身是血，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東西」，被兩個保鏢像扔垃圾一樣，扔在了名貴的波斯手工地毯上。
地毯瞬間被污血浸染，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陳維像一灘爛泥，癱在那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剩一口氣。
他那條被反覆折磨的腿，像一根被暴力擰斷的麻花，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構造的角度向外翻折著。
森白的骨碴刺穿了血肉模糊的褲管，猙獰地暴露在空氣里。
葉柄煥手裡那串盤了多年的佛珠，再次停了。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陳維，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燒穿空氣！
「潮幫！」
「欺人太甚！」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紫砂茶杯嗡嗡作響。
站在一旁的葉夢涵，秀眉緊蹙，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噁心與厭惡。
她覺得，這灘爛泥，弄髒了葉家的地毯，也污了她的眼睛。
「爺爺，他已經是個廢人了。」
「留著他，除了浪費我們家最好的醫藥資源，沒有任何價值。」
葉柄煥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陳維，眼神陰晴不定。
一個廢掉的棋子，確實沒用了。
就在這時。
地上的陳維，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痛苦呻吟。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那張沾滿血污和泥土的臉上，一雙眼睛裡，卻只剩下對米倩旒深入骨髓的怨毒！
「葉老……救我……」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我……我是廢了……」
「可我的腦子……沒廢！」
陳維劇烈地喘息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我在黑堂八年！」
「黑堂的所有事情我都清楚，不論是明面的還是暗地裡的勾當。」
「現在的她……跟我以前的老大太像了！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我知道怎麼對付這種人！」
他死死地盯著葉柄煥，像一條瀕死的野狗，在祈求主人最後一點垂憐，又像是在推銷自己最後的價值。
「米倩旒毀了我的一切……我要她死！」
「求您……給我一個……報仇的機會！」
書房裡，一片死寂。
葉夢涵眼中的厭惡並未減少，但她沒有再開口反駁。
對於爺爺這種將一切「廢物」利用到極致的手段，她早已習慣。
她只是默默地退後半步，不想讓那灘污穢離自己更近。
葉柄煥渾濁的眸子裡，那點熄滅的火星，重新燃起。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書房角落最深沉的陰影處，用手指極輕地在桌面叩擊了一下。
片刻後，一個陰沉的聲音才從那片陰影里響起：「老爺，大小姐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廢人。」
隨著話音，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面容普通到扔進人堆就再也找不到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是葉家的影子，那個被稱為「清道夫」的組織的頭目。
他走到陳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但廢人，也有廢人的用處。」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一個廢人的恨意，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最沒有顧忌的武器。」
他轉向葉柄煥，微微躬身。
「老爺，一個熟悉她、又被她親手毀掉的廢人……他的恨意，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誘餌。他能為我們所用。」
葉柄煥眼中的光，徹底亮了起來。
他終於笑了。
「治好他。」
「用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
他看著地上那灘爛泥，語氣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冰冷的算計。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仇人，是怎麼一點點被撕碎，被碾成粉末的！」
陳維聽到這句話，眼底閃過一抹癲狂的喜悅，隨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所淹沒。
他徹底昏了過去。
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知道。
自己這顆釘子，終於被牢牢地，釘進了葉家最核心的心臟。
計劃，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