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天問
此前關於大寒期的奏章在報紙上公開發表後,農工部又提出了針對災情頻發的施政計劃,其中將各種災情劃分了等級,並提出了不同減災應對計劃等等,皇帝和政事堂未表態,新奏章也沒發表在報紙上。
但輿論卻已經鼎沸起來了。
有御史和給事中參奏欽天監和農工部,道是「以大言欺君罔上」,「詛咒國朝之論」。還有的請旨查封南京日報報館、追繳已刊報章,以肅視聽而安人心。至於兩京大學的地理研究小組,也有人請毀其稿、禁其學、以正學術綱常。當然,反駁他們的也有很多,兩方斗的鬧哄哄,朱翊鈞一律留中不發。
至於民間,有說成祖遷都,導致龍脈被寒氣侵蝕的;有說嘉靖帝以旁支繼大統,致天地陰陽失調的;有說朝廷要遷祖陵,致使龍脈不安的;也有說皇帝變更祖宗成法,引來上天示警的,不一而足。
......
南京皇城的東南,緊鄰著國子監,有一片曾經很破敗的衙署。皇帝南巡之後,御幄處(注1)派少府中人把裡面的草拔乾淨了,房子簡單修了修,重新做了個「詞林」的牌匾掛上——這裡是南京翰林院舊址。
大明的兩京制的弊端在南京翰林院可以說暴露無遺。因為南京翰林院沒有任何實務,因此任職標準一再降低,成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邊緣人聚集地」,都是些在北京失意的官兒和南京本地的撲街在裡面占著編制。
因為平時根本沒人坐班,衙署破敗其來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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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謂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現如今的南京已經改名為文宣院,被政事堂副相申時行分管,也恢復些太祖時期的清貴模樣。
申時行現如今在這裡的辦公時間要超過政事堂。他在皇帝南巡時奉旨兼管翰林院並負責改制事宜,接手後即打發了一些因不得志而無病呻吟的厭物,又從北京翰林院調來一些骨幹,將改制後的南京文宣院的骨架子搭了起來。
改制後的文宣院,將此前翰林院的皇帝秘書職能徹底剝離到了御幄處,內設經筵司、編修司、文宣司等機構,負責皇室教育、編史纂策以及文化宣傳,類似於後世社科院和宣傳部的綜合體,接受御幄處和政事堂的雙重管理。
經此改制,翰林院就從原來的皇帝備以諮詢、草擬詔旨的秘書機構變成了一個頗具實務的機構,無論是為新政提供理論支撐、引導朝野輿論風向,還是統籌天下文教考課、釋歷朝諸史、明德法之辯等,文宣院都將展現前所未有的行政效能與政治價值——這個改制方案報到朱翊鈞那裡,直接透過。
尤其是文宣司,這是的所謂「肥缺」。它是執行《大明報業管理章程》和《私立學校管理辦法詔》兩部法律的執法機構。當然,它沒有執法人員,但可以透過吊銷許可證等手段對報紙和學校進行監督管理。
若真的需要查抄報社或者強制關閉學校,自有地方衙役或國安內情局等錦衣衛受命配合行動。
文宣司出版處內,新科進士焦竑拿了一份報紙,走進主事直房內叫道:「道征前輩,你一定要看看這篇文章!」
號道征的是萬曆十四年狀元唐文獻,此前任翰林編修,改制後任文宣司出版處主事,乃焦竑的頂頭上司。
接過吳道南手中的報紙,唐文獻先看作者名,隨即點頭道:「原來是涇陽先生的文章。」
「......董子《春秋繁露》定天人一體、氣息相通、禍福相應之理,在『屈君而伸天』耳。當今聖天子在位,明『天心即民心』之理,則必然順時恤刑,愛惜民力,天下治矣......」
「......若依《奏章》所言,天災皆由地氣所致,則桀紂之暴、幽厲之昏,皆可推諉於天時,無需罪己。若後世有君心暴虐無道、奢侈濫權、竭澤民力,卻皆以『大寒期迴圈』為因,民權孰申?......」
......
前南京吏部文選司員外郎,現東林書院山長顧憲成寫的文章,也發表在南京日報上。作為學問大家,顧憲成並沒有像報紙上的其他文章一樣,試圖從考據上否定欽天監和農工部的奏章,反而另闢蹊徑,直指本源。
焦竑臉激動的通紅,不由自主壓低聲音道:「前輩,這文章您如何看?」
唐文獻臉上卻沒什麼激動之色,只微微點頭道:「好文章。」
焦竑一窒,用手指著文章中的「當今聖天子在位」一句,又低聲道:「您看,『則必然如何』,皮裡陽秋的味兒就出來了。」
唐文獻哂笑道:「這有什麼?他又沒說當今不是聖天子。再說,即便不提當今,只說一句『若聖天子在位』也沒什麼,與文章主旨不相干。」
焦竑見他雲淡風輕,撓了撓頭,不再說什麼。兩人又交流幾句,焦竑返回自己的直房,見適才出去辦事的同事吳道南回來了,就把顧憲成的文章又給吳道南看了一遍。
吳道南從頭到尾看過,長出一口氣道:「好文章,當浮一大白!」
焦竑又撓頭,終於忍不住道:「咱們文宣司不管麼?」
吳道南笑道:「漪園老哥,您也是南京人,這麼多年,還沒適應《南京日報》的風格?——他們一貫是語不驚人不罷休的。自從皇上南來,他們更是發癲的厲害。」
焦竑聞言喃喃道:「諷孔薄朱的文章常見,但這般將君權與民權對立的文章少見,更何況還提到天子,我還真沒見過。我覺得——自從李贄離開了報社,胡應麟這膽子越來越大了。」
「胡應麟哪有這兩下子?若說藏書,天下間他不做第二人想,若論詩,他也算一號人物,至於其他,呵呵,不過是抱著李贄和王世貞大腿的混子而已。他有什麼風骨,敢採納顧憲成的文章?」
焦竑聞言焦躁,覺得自己這南京人是假的,連吳道南這江西人都比不上。雖然年近半百,仍低下聲氣討教道:「願聞其詳。」
吳道南笑道:「《南京日報》現在真正的主筆是呂坤。胡應麟不過是給他打下手。他原為山東參政,被調來南京了。這人可了不得,前些日子申相請他來給咱們文宣院講課,你請假沒來。若聽了他講的那些東西,顧憲成這文章就不算什麼了——這人可能要當咱們文宣院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