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培訓(三)
「我們請來了南京大學校長李卓吾先生,給大家上《復古真儒》課,大家鼓掌歡迎!」
「啪啪啪!」
朱之蕃好奇打量著那個朝野傳聞為「布衣卿相」的老頭。身材瘦削高大,臉頰凹陷,留著稀疏的八字鬍。穿著不像是校長,一身繭綢棉袍,疙瘩溜秋灰撲撲,像極了南京城裡那些幻想著透過寫小說並在報紙連載後暴富的措大。
眼神卻銳利,彷佛能看穿人心,神情中更是帶著一種冷峻。待汪道昆介紹完畢,他微微頷首,走上了講台,也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一眾學員。
等汪道昆離開教室,他才開口道:「諸位,老夫年過半百,此生最愛給人講課。萬曆三年辭官後,寫了些直抒胸臆的文章,得了些薄名。去年蒙皇上欽點,在南京大學做了校長,平日裡也不知瞎忙些什麼鬼東西。」
「太函先生邀請我來給你們上課,說實話——老夫聞之大喜!」
哈哈哈!教室內一陣歡笑,剛踏入官場的進士們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清癯面容的老頭。
李贄卻接著道:「但隨即又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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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學員們一臉問號,李贄冷笑道:「因為你們這些官兒,心裡已經灌滿了狗屎和漿糊,老夫要給你們洗乾淨了,再裝點新東西,可比教那些白紙一般的學生要難上百倍——即便我講幹了口,你們學的新東西裡面,也不免還帶著些沒洗乾淨的臭味!」
眾學員面面相覷的當兒,李贄突然一指焦竑,「你似乎不以為然?」
焦竑臉色有些漲紅,起身肅立道:「弟子不敢。」
「那你說說,何為儒?」
焦竑朗聲回道:「學生以為,以萬物一體之仁心來經世致用,修身而言為世法、齊家而行為世則,明倫盡分、匡救時弊而治國平天下者,儒也。」
李贄聽了他的回答,臉上現出笑容來,問道:「你的老師是天台先生?」
焦竑臉色又有些漲紅,點頭道:「是,學生拜天台先生為師。」李贄笑著擺手示意他坐下。
隨即看向其他人,問道:「你們覺得他說的對不對?」
教室內響起一些迎合聲,多數學員都點頭稱是。
李贄仍微笑著,問道:「有沒有其他說法的?」
武之望起身,帶著些關中口音道:「橫渠四句,也可作『儒』之註解。」
「嗯,很好,很有精神,你也坐下吧。」
等教室裡面再次肅靜,李贄笑問道:「我再來問你們,如何修身治國平天下,如何為萬世開太平?孔聖人、孟聖人教了我們沒有啊?」
有學員在底下答道:「不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麼,聖人教了啊。」
李贄哈哈一笑:「你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了之後,又如何平天下?」
眾人見他問的簡單,不知其何意,教室里也靜了下來。
李贄見眾人不答,就自問自答道:「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者,內聖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者,外王也。所謂內聖外王,就是聖人教我們的路途了——但這些都沒有正面回答『何為儒』這個問題,對不對?」
見眾人若有所思,李贄接著道:「從古到今,無論是董聖人、朱聖人……有一個算一個,他們皆教人問心行事,卻不曾直指儒之本源。今日我們追根究底,看一看儒之根底,到底是什麼東西?」
坐在教室後面的朱之蕃,一直微笑聽著李贄與學員的互動。待聽到此處,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裂開,臉色一下子漲紅。
李贄拿起粉筆,轉身面對黑板,畫了一個古樸的字:一個彎曲的「大」字,如立人形,人形下方又畫了若干水滴。
隨即他轉過身,微笑道:「萬曆五年,御史劉孟雲在安陽發現了甲骨文,天下文苑為之騷動也有十來年了——在座好多人是不是也有收藏?我畫的這個字,公認乃甲骨文『儒』之本字,所謂『儒』者,便是祭祀之前,需要沐浴齋戒的執事。」
「諸位,大家過年祭祖,這執事是做什麼的?定儀節、辨親疏,這沒有疑義吧?」
「久而久之,祭祀之儀演化為禮,由禮而定尊卑,而後乃生『孝』之義,君臣父子之理由此而起——這便是儒的由來,可對?」
「自周公制禮,世間方有此輩,由上古掌祭執事演化而為儒,並非孔聖憑空創儒!」
教室外的寒風仍在呼嘯,吹起屋頂未融的雪粒,在空中胡亂飛舞。教室里鴉雀無聲,學員們個個悚然,大氣不敢喘一口。
李贄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扳起手指頭道:「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此乃歷朝鴻儒皆知之理,爾等怎會不知?」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這段《漢志》文字,你們都讀過罷?」
「孔子自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論語》所載,爾等不曾熟讀?」
「本源昭然,舉目可見。奈何世人死守後世諸家之訓詁解說,反倒將周公制禮之本意、孔聖述而不作之真意,棄如敝履?!」
李贄拿起粉筆,輕叩黑板上甲骨「需」字,神色稍霽,微笑道:「今日你們幸而遇老夫,且看我剖此千年塵翳,先與諸君辨明:周公制禮,本源何在!」
「上古之世,民無典則,族無倫次,人神相淆,親疏莫辨。其時未有儒生,唯有此輩沐浴齋戒、掌祭相禮之執事。潔其身,司宗廟之儀,辨宗族之親疏,定長幼之次序,以實實在在之儀節,收渙散之族眾,鎮紛擾之生民。此便是儒之根柢,禮法肇始之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