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議政(二)
土地兼併的事兒並沒論出來子午寅卯,熱點很快就轉移了。《南京日報》一日忽刊讀者來信,提出「議員宜由民選,不宜由官推」。理由是若議員用官推,進京之後說的也是地方官讓他說的,朝廷又何必大議?
不如仿如今鄉約制度,投票公推會長。地方凡取得秀才功名者,一人一票;舉人功名,一票頂五票;進士功名,一人頂十票,來選出參加大議的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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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論點其來有自,我大明自有國情在此。地方士人對地方官的評價即為「官聲」,也是地方官考課的重要一項,因此該論雖然炸裂,但支援的聲音不少。
但馬上就有人反駁,也被日報登載:「商人輸稅於國,多於士人百倍。若用此法,士人為刀俎,商賈為魚肉,焉有是理,大議何為?」
又有鄉紳投稿:「士人不識五穀,不事農稼,焉能代表農民?以不知稼穡之人議農事,猶以不習舟楫之人議海防也。」
也有支援的:「議員者,議國之大政,非一行一業之私利。若以輸稅多寡來定,真肉食者謀之也——唯我士人,讀書明理,為天下而不為一家也。」
......
議論很快從南京擴散到全國,如同土地兼併一般,很快成為各地熱搜話題。
從二次變法之論囂起,天下大議如火如荼之際,《京師日報》社的東主張元德就搬到了日報社裡頭住下了。
按照朱翊鈞的旨意,留守北京的朝廷文宣院也成立了一個臨時機構「大議輿情小組」。「組」稱雖小,但組員級別都不低——組長羅萬化,副組長京師大學校長王世貞,另有文宣院的官員若干。
但無論何種決議,最終將之落實下去的,只有敬陪末位的組員英國公之弟張元德和《新民日報》東主遂安伯陳澍兩個。
堂堂英國公的同胞弟弟,堂堂大明伯爵,只能在這輿論的風暴眼裡做兩個莫得感情的工具人小兵。生怕報紙主編、編輯突然上頭失智,兩位大貴族只好勉為其難,將每日報紙清樣都過目一遍,免得惹了禍端。
英國公家如今有貿易商社、捕鯨商社、礦業商社等一大堆商業版圖,另有大片鹽場、九邊土地等諸般地產版圖,早成勛貴裡頭等豪富之家。英國公張元功任宮廷行走大臣,隨駕在南京——張元德要替本家看住這麼一大攤子產業,還要管報紙,死的心都有了。
但上船容易下船難。其兄張元功生不出兒子,張元德將來要接國公爵位,張家雖然富貴至極,但按照《降等襲爵法》,若不立下大功勞,自己就成了英國公一系第一個降等襲爵的——好說不好聽啊。
若想不降等,那就得給皇帝往死里賣命,同時祈盼皇帝極難得的加恩,自己才能夠繼續承襲一等公爵位。張元德每次想起這件事,就覺得老朱家裡頭沒幾個好人。
大變法以來,尚未有宗室得到殊恩不降等襲爵。當今皇帝所生十位皇子,皇后所生兩子分別成為為太子、親王,其餘諸子只有鄭、王、李三位貴妃所生得封三等郡王,其餘妃嬪之子只得封鎮國將軍。
皇帝如此自限,致使親生皇子封爵較之鄭王、周王等大藩小宗尚且不如。如此以來,宗室、勛貴若立不下殊功,也沒有臉向皇帝討封。
想了一會兒這些有的沒的,張元德揉了揉發澀的雙眼,戴上近視鏡,拿起桌上的報紙清樣繼續審讀:
這張報紙仍有關於議員推舉的文章,署名「河北布衣「。文章很長,看得他眼疼:
「士人曰:我讀書明理,故我有資格。商人曰:我輸稅於國,故我有資格。農人曰:我耕天下之田,故我有資格。兵將曰:我以我身守國民,故我有資格。匠人曰:無我則無鋼鐵、兵器,故我有資格。天下人皆言『我有資格』眾口稠稠,莫衷一是。」
「或言議員之資格,不當以自許而定,而當以實功與聲望俱佳者中選出。其人於天下有顯著之功,且為眾所公認、眾所信者,乃可稱有議員之資格。功不著則無資格,望不孚則無資格;非自封可得,亦非一業所得私也。」
「此說誠善。然顯功誰驗?顯名誰定?若由地方官定之,則所謂顯功,不過官之所喜;所謂顯名,不過官之所聞。士紳行賄以求名,商賈捐輸以求功,地方官執筆一判,皆成『顯功顯名』。如此,則推舉仍歸官手,與官推何異?」
「或言行商坐賈,各有公所、行會。某商誠信幾何,輸稅幾何,濟荒幾何,同行為之最悉。若論顯功,同行公議,豈不勝於地方官一紙考語?故士人應由學政與鄉評合定,商人由商會公推,農人由里甲、鄉約公推,匠人由作房、公所公推,兵將由營伍、邊鎮公推。各途各有顯功,各途各有名望。地方官但總其籍,驗其偽,但司稽核,不得自專。如此,則議員之選不專於官,也不私於一途也。」
「然則分途而推,則議員各為其途,不復為天下。商人入議,必言減稅;匠人入議,必言增酬;士人入議,必言選官如何;兵將入議,必言加餉應當。人人皆言本途之利,誰言天下之公?故分途可也,分途而各私其途,不可也。」
「或言......雖言無私,皆自私耳,以天下之私而求其公,豈非緣木而求魚?」
張元德細細看了兩遍,提筆批了「照刊「。
在此文後面,又有報社總編所寫社論。題目是《大議之議,當先議其法》:
「諸公爭論議員資格,猶如未建屋而先爭樑柱之材。屋之根基何在?大議之權何在?《國是大議章程詔》有言:『大議決議經陛下允准,將以《萬曆新政詔》形式頒布,天下遵行。』以此論之,大議即有立法之權——國朝定鼎以來,立法乃皇帝之柄,議員敢貪天之權乎?」
「......筆者以為,皇帝將立法之權與天下臣民共享,此上古聖皇之政也。大議所論,為百姓、社稷,非為家天下也。今日復讀《國是大議章程詔》,為此翻天覆地之變而頌歌,此後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各方為議員之選爭論不休,地方推選難行,朝廷諸公,應儘快拿出細則,以利大議!」
張元德皺眉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頗感躊躇。看通篇文字,沒什麼大毛病,而且狠狠拍了皇帝的馬屁。但「家天下」三個字,卻說得太透了。
他閉目想了好久,方回到案前,將那篇社論上將「家天下」一句劃掉。想了想,又通讀一遍,又在那劃掉的線上畫了個圈兒,批了兩個字:
「照刊。」
隨即他嘆了口氣,嘟囔道:「如今看來,地方官兒推舉定不能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