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過中秋


  莫老太與莫族長交換了個眼神。

  她也知道,鍾氏不是隨你搓圓揉扁的性子,會去告官不說,如今使者沒走,二狗生前又特意交代,撫恤銀若是不分給她鍾氏是不可能。

  唯一不確定的就是那座山,莫老太有些不甘心,不知道小兒子是怎麼拿下那座山的。

  附近村里往上數三代都沒人買過山,周里正口風緊,問了只說不知。

  鍾氏真以為她能守住二郎留下的產業嗎?她還沒見識過莫氏一族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呢。

  真到了要做決斷,莫老太發現自己竟有些舍不下。

  要知道莫戰北從軍這些年,她是一天也沒為他擔心過。

  住著老二給蓋的房子,吃著他置的田產里產出的糧食,怎麼臨了她竟有些不舍,甚至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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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二狗躺在她屋子裡,自己生的養大的,能認不出嗎?

  就算瘦脫相了,骨架擺在那兒,那就是二狗。

  也罷。

  如今鍾氏占了房子,但也把重傷變傻的小兒子給承接下來了,她也算對得起她。

  萬一哪天戰北腦子清楚了,也不會拖累大房

  莫老太當機立斷,事情就這樣應承下來。

  鍾小小拿了三十兩撫恤銀,莫老太得四十兩,族裡得三十兩。

  莫族長捻著鬍鬚,嘴上說這回可以向使者交代了,眼中卻閃著精光。

  馮氏見鍾小小得了銀子,就要伸手過來拿。

  鍾小小將銀子背在身上,擋住馮氏的手:「娘,斷親書還沒簽呢!」

  馮氏道:「真要簽啊?」

  莫老太在邊上冷刺刺地道:「賣女兒了,還不趕緊的。」

  「親緣是斬不斷的。」

  馮氏咬著牙,可讓她放棄到手的銀子,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鍾小小早就盼著這一天,為免夜長夢多,第二日就借了周里正的騾車,帶著馮氏和鍾老四去了縣衙。

  鍾老四似乎早就下定了某種決心,路上一言不發。

  到了縣衙,鍾小小已拜託不良人,文書很快就準備好了。

  真要押印,馮氏又有些退縮了,捅了捅鍾老四。

  鍾老四抽完煙,果斷畫押,看都不看鐘小小一眼。

  馮氏邊畫押邊道:「我們生你養你這麼大,這樣就和我們斷親了。

  你的心也真夠狠的。

  要不是我們出力,你也得不了這些銀子。」

  馮氏原是想鍾小小哄著她,說一句什麼會念著娘家的話。

  鍾小小見墨跡已干,收好她的那份斷親書道:「撫恤銀我是一文錢也沒拿到,你們出力也是為了自己出吧。

  我從記事起便開始操持家務,十歲便跟著爹下地勞作,你就算請個長工,也未見得有我勤快。

  更別說大哥成親時我給補貼的銀錢,就算是養恩我也還清了。」

  「你還不清,你永遠也還不清。」

  馮氏聽鍾小小說道養恩,激動得手止不住發抖。

  「娘,走吧。」

  鍾大山扯了扯馮氏的袖子,他和鍾老四已經看清了,大妹就是要斬斷親緣。

  爹都不說什麼,娘為什麼還放不下?

  馮氏可以不理鍾大山,卻不能不理站在一邊雙手抱胸的梁不良人,她狠狠瞪了鍾小小一眼,抱著一包袱的銀子上車。

  鍾小小攔住車轍,道:「既然我們已無親緣,你們就自己叫車吧。」

  「你!」

  鍾小小懶得廢話,和梁不良人行禮道別,上車吆喝了一聲。

  今日來縣城還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去買冬小麥的麥種。

  *

  撫恤銀都是大元寶,馮氏他們還沒那麼快發現其中的貓膩。

  鍾小小趁著這段時間努力囤糧,精進醫術。

  要說精進醫術,鍾小小覺著自己快跑偏了,她看了這麼久的《傷寒論》,指著哪日能用經方一展身手,可事實是,她在研究羊腸線。

  事情是這樣的。

  那日在祠堂談判結束,莫族長給她封了二百文銀錢作診費,正巧遇到了巧嬸從員外家請來的那名穩婆錢氏。

  那穩婆看著有些歲數,卻梳了個未出嫁的髮髻。

  一聽說鍾小小用艾灸之法矯正了孩子的胎位,當下便向鍾小小誠心求教。

  兩人聊得投緣,鍾小小才知道錢氏的娘死於難產,自此之後她便潛心鑽研,成為一名穩婆,在婦科醫理方面也頗有建樹。

  錢氏自梳未嫁,卻是這一帶有名的穩婆。

  聽說鍾小小要自立為女戶,更是引為知己。

  錢氏和她徒弟(就是替莫族長二兒媳接生的穩婆)都好奇,鍾小小的桑白皮線能否用於產婦的縫合。

  她之所以有此擔心,就是因為這回請她的趙員外家兒媳婦的肚子有些太大,有錢人家太太難產的多。

  她只能委婉提醒趙員外的媳婦控制飲食,可趙家每每給孕婦做了諸多美食和夜宵,錢氏看著她肚子越來越大,越發擔心胎兒太大的風險。

  這可是個積累功德的好機會。

  鍾小小正好有個在外科聖手的大堂哥,便在書房裡把這個問題拋給了他,又去網上查資料,居然讓她查到了手搓羊腸線的方法。

  手搓羊腸線不難,難得還是消毒藥碘酒。

  在沒有碘酒的情況下,只用蒸餾酒精和鹽水是很難完成消毒的。

  難不成還要「手搓」碘酒?

  她這人做事是有點一根筋的,雖說在學醫的路上有點跑偏,可她上頭了。

  鍾小小認真研究了碘酒的製法,竟然發現——可行。

  手搓碘酒的兩大關鍵原料,海帶和硫酸。

  海帶可以去蟠龍鎮上賣南北幹活的鋪子裡進。

  至於硫酸,鍾小小想了想,把主意打到山上的普濟觀。

  不知道普濟觀的道士們煉丹有沒有煉出硫酸來?

  於是鍾小小帶上硫磺、三小隻和莫戰北,上去普濟觀和道士們切搓煉丹去了。

  一開始她是不想帶莫戰北去的,可幾次出門這人總是默默跟在他們身後,時間長了她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莫戰北雖然吃得多,可難得的是,他是個眼裡有活的傻子。

  自從這傢伙潛入她家蹭飯後,磨十三香的活就被他干去了。

  鍾小小將製作硫酸的方法教給了普濟觀的小道士,等著他們的煉製成果,自己下山了。

  做完這些,村民門期待已久的「捕魚節」終於到了。

  下壩村放水,連帶著將上游的大魚也一塊衝下來。

  小墅村有幾處淺灘,十分適合捕魚。

  男人們挽起褲腿下河網魚,家裡妻兒老小都等著這鍋魚湯補身體呢。

  鍾小小原本也是想要下場網漁,可村里規矩女人是不能下河捕魚的。

  她像是這麼容易放棄的人嗎?

  趁著天不亮,就想去淺灘網魚,釣魚佬的快樂他們不懂。

  可她一出院子,不好的預感就如影隨形。

  果然,還沒等她穿了塗了蠟的雨鞋下水,就被莫戰北給扛回了家。

  不論她怎麼掙扎都沒用,所謂一力降十會,她再多的格鬥技巧到莫戰北這兒都用不上,氣得她「撲哧噗嗤」喘粗氣。

  想到回到家還要被東寶這個老學究上一堂「養生課」,鍾小小就覺得生無可戀。

  莫戰北自從在她家吃飽飯後,這傢伙眼睛就有神了。

  誰和他說話,他就只會對著你傻笑。

  這可把貝兒高興壞了,大黃都沒有爹爹這麼好擼啊。

  給他頭髮、鬍子編小辮、扎彩繩,莫老太來了也認不出這是她親兒子吧。

  莫戰北就頂著一頭紅繩小辮,跟著周家兄弟下場去網魚了。

  他因著腿傷不能去水深的地方,可這不妨礙他出手快准狠啊。

  幾回合下來,莫戰北網了村里最大的魚。

  按著村裡的規矩,所有的魚都要放在一起按勞力平分,可莫戰北撈得多,幾條最大的魚都是他下大力氣給網上來的,

  周里正給他們家分了一條大魚。放在井水裡養兩天去了土腥味,再擦上花椒、鹽做鹹魚最合適不過。

  小何氏眼紅道:「你這長工請的的值啊,網漁掙的錢,抵他不少工錢了吧?」

  鍾小小:你知道他吃多少嗎?

  他這勉強算是自帶口糧吧。

  村里家家戶戶都沉浸在秋收和網漁的喜悅中。

  轉眼中秋就到了,一家人團聚在一起過中秋。

  這是三小隻記事以來過得最開心的一個節日了。

  鍾小小想吃月餅,可她懶得炒豆沙。

  回頭看見在旱地邊上練呆的莫戰北,這不有壯勞力嗎?

  豆沙有著落了。

  香甜軟糯的豆沙月餅出爐,把孩子們都香迷糊了。

  莫戰北還是只會傻笑,誰和他說話,他都只會傻笑。

  因為他是傻子,就算村里小孩朝他扔石子,他也是傻笑。

  東寶南寶不幹了,雖然不能當著外人喊爹,但他們還是村裡的孩子王,他們把家裡的大傻子護得緊緊的,很快就沒人敢欺負他了。

  只是誰都沒想到這事還出了個插曲,把東寶收草藥的生意給鬧黃了。

  事情是這樣的,還記得之前那個為了燒鳥雀跟鍾小小嗆聲的那家人嗎?

  那小女孩一直辛辛苦苦摘雙花和蒲公英跟東寶換麥芽糖吃,有時也分給弟弟吃。

  他家小兒子朝莫戰北扔石頭,導致他姐被「制裁」了,東寶不收她草藥了。

  小兒子不懂事,沒糖吃後回家找大人哇哇哭訴。

  家裡大人問了半天這才知道,自家閨女在村里不僅有燒鳥吃,還時不時有麥芽糖甜甜嘴。

  上回鍾小小護著大女兒,讓他們在村里人面前沒了面子,這回他們可是要來把場子找回來。

  幾個眼皮子淺的也跟著鬧了起來,覺得東寶占了村里孩子們的便宜。

  縣裡雙花賣16文一斤,可東寶收才兩塊麥芽糖,要鍾小小把利潤吐出來。

  鍾小小冷笑道:"要帳可以啊,那你先拿出證據你家孩子吃了我家多少飴糖?「

  東寶這兒是有記帳的,但那都是鍾小小搓出鉛筆以後記的,之前是沒有帳的,都在他腦子裡呢。

  孩子們哪記得那些?

  再說,孩子們可比大人誠信多了。

  他們和東寶南寶混久了,實打實吃好喝好了,就算年紀大些的孩子,也把兩人當作」孩子王」。

  那家人氣不過,當著鍾小小的面就開始打孩子出氣,被鍾小小攔下了。

  既然這事不能善了,鍾小小索性當著大傢伙的面把炮製金銀花的方法公開了,以後願意讓她收的,就到她在坡頭上的院子裡來。

  想自己做生意的,自拿去縣城的濟世堂售賣就是了,像這樣大庭廣眾打孩子算什麼。

  村民中大部分人還是幫著鍾小小的,見她如此大氣,也都幫她說起話來。

  那家人討了個沒趣,灰溜溜地下坡去了。

  原本這一季的雙花也採摘的差不多了,正好讓兩個孩子收心,為接下來的入學作準備。

  有孩子們護著,幾日下來莫戰北臉上肉眼可見的長肉了,不傻笑的時候竟有幾分丰神俊朗,惹得村裡的大娘小媳婦經過時都要多看他兩眼。

  東邊不亮西邊亮,東寶收藥材的生意告一段落,南寶的蟋蟀賣出去了。

  第一隻賣了5兩,第二支賣了10兩。

  所謂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南寶當著東寶的面,把賺的銀子全部上交,得意得尾巴都快翹天上去了。

  東寶震驚這小子是怎麼找到銷路的,他辛辛苦苦收雙花,一季下來也就掙了583文錢,這傢伙一隻蟋蟀是怎麼賣那麼貴得?

  」書中自有黃金屋。」南寶道。

  總算他《促織經》沒有白鑽研。

  不過能找到賣家,還是多虧了小六他們。

  自從小六、小八小九開始給家裡賣菜,小九又是天生的自來熟,很快就發現了南寶」瀕臨倒閉「的促織生意。

  縣太爺不許人在縣裡鬥蟋蟀,不少人只能轉戰到地下賭場,也有不少跑到了蟠龍鎮這個三不管地帶。

  他們也是從收夜香那兒聽到的,青樓里有不少紈絝喜歡鬥蟋蟀。

  此時南寶的蟋蟀已經經歷了兩代繁殖培育,養出了好幾隻精兵強將,也還好南寶沒有放棄。

  他養的幾隻大將一進到蟠龍鎮地界,幾乎是所向披靡,有兩隻甚至被炒到三十兩和五十兩,這是連鍾小小都沒想到的。

  受打擊最大的當然是東寶了,鍾小小覺得如果這是本修仙文,她家東寶這會兒都快走火入魔變成邪修了。

  好在很快他就找回屬於他的戰場,被鍾小小送去鹿鳴書院讀書了。

  莫族長聽說鍾小小把孩子送到鹿鳴書院,還特意上門拜訪了她一回。

  有了莫老太前車之鑑,鍾小小再傻也不會把孩子送到莫氏族學,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然而,莫族長好奇的不是鍾氏怎麼沒來族學,而是鍾小小是怎麼把孩子送進鹿鳴書院的啟蒙班的?

  在族長心中,兩個孩子應是大字不識一個才對,鹿鳴書院就算啟蒙班門檻已是很高的。

  鍾小小笑道:「無他,惟拼爹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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