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懸死火屠徒
整個打穀場,死寂無聲。
陳更年手中那柄即將飲血的「照膽」,刀尖懸停在火屠徒後頸毫釐之處,紋絲不動。
時間仿佛凝固。
陳更年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滔天的殺意在火屠徒這聲「少主之命…未成…不能死!」面前,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堤壩。
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深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他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這羯狄漢子一路沉默如山、寸步不離的守護,
看到了他在流民匕首前揮舞鋼刀、血濺五步的兇悍,
看到了他赤手扼殺毒蛇、手臂腫脹紫黑卻一步不退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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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他在二百叛軍倒戈的狂潮中,化身浴血魔神直至被長槍貫體依舊用身體堵住車門的慘烈!
更看到了此刻,他用盡最後力氣吼出的那份超越生死的執念,只為完成陳霄那紈絝兒子的命令!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不再看地上垂死的火屠徒,而是掃過這片打穀場。
斷肢殘骸遍布,鮮血將黃土浸染成一片泥濘。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陳更年握刀的手,極其緩慢地垂了下來。
刀尖離開了火屠徒的後頸。
他彎腰,伸出未握刀的左手,按在了火屠徒的後背上。
入手一片濕冷粘膩,那是血水和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因劇痛而無法抑制的痙攣顫抖。
「替我…」
陳更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像是命令,又像是託付。
「…守護好霄兒。」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按在火屠徒背上的左手,一股精純雄渾、卻又極其溫和的內力,如同涓涓暖流,小心翼翼地渡了過去。
這股內力並非療傷,而是暫時護住火屠徒那被劇毒侵蝕、瀕臨崩潰的心脈,吊住他最後一口氣息。
做完這一切,陳更年直起身。
他不再看地上生死不知的羯狄漢子,也仿佛無視了周圍那些被震懾住、一時不敢上前的叛兵。
他的目光,投向了打穀場外,武都舊城那破敗的城牆輪廓。
暮色四合。
他手中那柄名為「照膽」的青灰色長刀,刀身幽光流轉,無聲低鳴。
……
也不知是否今日的日頭格外的毒。
陳霄和韓闖站在院中居然同時有些恍惚,
二人面色一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找了塊乾淨的地方不約而同的坐了下來。
「這基礎功法簡單至極啊,連七八歲的孩童也能熟練掌握,你們這二人怎麼如此不堪?」
陳霄平復了心中的不安抬頭看向說話之人。
面如冠玉,玄色勁裝,腰間挎著一柄無鞘的古樸寶劍,不是雲上飛是誰。
這位梁國權的義子經過這段時間的修養已經逐漸康復。
陳霄自然沒有放過這個人才的打算。
原本是打算讓他在軍中磨練。
奈何梁國權死活不同意,最終在陳霄的水磨功夫下……
雲上飛最終成為了礪鋒軍校的首席武道教官。
「累?」
雲上飛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居高臨下,
「那是你們的身體尚未適應氣的存在,如同頑石未經雕琢,阻塞不通。
基礎功法,錘鍊筋骨皮膜,打通最細微的經脈通道,是引動天地元氣入體的第一步。
你們現在感受到的沉重,正是你們體內駁雜之力與天地間精純元氣相衝相抗的結果。
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在武道一途有所成就?
韓闖,你的力氣或許能放倒十頭牛,但若不通勁力運轉之法,遇到真正懂得借力打力的好手,你那一身蠻力只會成為拖累,讓你死得更快!」
他的目光銳利如劍,掃過韓闖強健卻略顯僵硬的體魄,又落在陳霄身上。
陳霄的身體素質遠不如韓闖那般天賦異稟,只能算健壯,但他那份遠超常人的意志力,讓雲上飛覺得有點意思。
「至於你,陳霄,」
雲上飛的聲音平淡無波,
「你父親陳將軍,乃宗師巨擘,內力精純雄渾,刀意通天徹地。
你身為他的獨子,血脈之中理應潛藏著一絲不凡。
但你此前耽於享樂,筋骨荒廢,精氣神散亂不堪。
如今這點基礎功法,就是要把你散亂的精氣神重新聚攏,過程自然痛苦萬分。
扛不過去,趁早斷了習武的念頭,做個安樂公子,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這番話毫不留情,像冰冷的鞭子抽在陳霄心上。
「再來!」陳霄猛地站起身。
這個世界的武道功夫其實很簡單。
並沒有特別誇張的飛天遁地。
陳霄根據聽到的情報匯總了一下。
大雍目前武道厲害到極致的人物,一共有五個,之前打過照面的梁三兒算一個。
便宜爹和雲上飛算是差一等。
而火屠徒和韓闖這樣天賦異稟的再低一等。
至於自己嘛,雖然是個鐵紈絝,但是便宜爹肯定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勉勉強強吊了個車尾。
看來在這異世當中要想當高手,卻是沒有魚躍龍門的說法。
想要有些謀生手段,還得是依靠外力。
想到此處他不由的抬頭看向春河城的方向。
城中的鋼廠已經初步運作,依靠木質的工具機還是遙遙無期。
人力不夠,生產資料也不夠。
想要在這異世當中弄出火槍火炮看來還得有運氣才行。
「再來!」
陳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
他強迫自己重新擺出那看似簡單實則耗盡心力的樁功姿勢。
韓闖也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重新繃緊,額頭青筋跳動,顯然也在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他不懂什麼玄妙道理,但陳霄的堅持就是他的方向。
雲上飛看著兩人,尤其是陳霄眼中那近乎燃燒的意志,眼底終於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瀾。
他不再言語,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他們動作的每一個細節,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著小小的院落。
陳霄咬著牙,意識卻在劇烈的心悸後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
春河城的鋼廠……人力齒輪的轉動聲、熔爐的暗紅火光、匠人們粗糙手掌下的鐵胚……
這些畫面在腦海中翻騰。
槍炮!
那才是能在這亂世中真正立足、甚至……顛覆規則的力量!
武道之路艱難漫長,強如父親也需浴血搏殺,而火器,卻能將凡夫俗子瞬間化為索命修羅。
他需要時間,更需要資源!
春河城,必須更快,更穩!
他強迫自己將雜念壓下,全部心神沉入那笨拙運轉的基礎功法。
每一次內息的微弱流轉,緩慢而痛苦,卻又是通向力量之門的唯一途徑。
暮色漸濃,院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陳霄不知道,就在此刻,遠在打穀場外的陳更年,那柄名為「照膽」的長刀,正映著最後一線殘陽,仿佛在回應著血脈深處那絲微弱的悸動。
父子二人,相隔百里,一個在血泊與死寂中收刀回望,一個在汗水與煎熬中咬牙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