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景色完美,光影完美,人也完美。
第8章 景色完美,光影完美,人也完美。
「那小姑娘你送到城裡去了嗎?」
「送了送了,小姑娘還老跟我客氣,說送到公交車站就好,我就說那哪兒成啊,給她送到家了。」
「那就行……」
門外傳來農家樂老闆娘的聲音,唐瀲擡起沉重的眼皮,朦朧間聽到什麼「小姑娘」。窗外陽光灑滿整間屋子,亮得刺眼。
她擡起手臂遮住眼睛,另一隻手把被子往上一蓋,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頭很痛,像是被斧子從中間劈開了一般。
昨晚自己幹了什麼?拍照、吃飯、喝酒……對,喝酒,宿醉的滋味不好受,唐瀲在被子裡悶了一會了,忽然掀開被子,眼中滿滿都是不可置信。
昨晚喝醉後自己說了什麼?!
「裙子拉鏈壞了」、「他們都笑我」、「爸爸罵我」——唐瀲雙頰微微顫抖,片刻後一頭埋進膝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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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酒量大,怎麼就在昨天翻了車,還在一個比她小六歲的妹妹身上。
丟臉丟到天邊去了。不過好在她只是這次攝影的野生模特,過段時間大家好聚好散,再過段時間大家誰也不認識誰,沒關係。
深深呼吸幾口氣,唐瀲穿好衣服,來敲陳惜言的門。
「扣扣扣——扣扣——」沒人?
老闆娘正巧走來,懷抱一隻老母雞,手掌里攥著土雞蛋,臉上喜氣洋洋的。見唐瀲敲門,大聲道:「閨女,你朋友先回去了。」
「回去了,大娘她怎麼回去的?」唐瀲問道,昨日是她開車帶陳惜言來到這裡的,吃飯的時候本想明日早點起送她回去,沒想到……
喝酒誤事啊,喝酒誤事。
老闆娘指了指外頭的三輪車:「我老公送她的,這閨女在村口等公交車,咱們正好碰上了。」
唐瀲點點頭,眼睛無意瞥到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針明明白白定在「一」上,此時儼然已經下午一點。
難怪,她今天早上有課,下午還要上班,是自己考慮不周了。
「對了,她還給你留了一張字條。」老闆娘臨走時說。
字條在寫字檯上,黑色碳素筆寫著:「唐瀲,我今天還有事,先走了。宿醉會不舒服,我找老闆娘要了些蜂蜜水,在你的床頭,記得喝。」
蜂蜜水……唐瀲模糊地記起昨晚睡覺好像打碎了什麼,該不會就是這瓶蜂蜜水吧?
匆忙回到房間,果不其然地上一灘乾涸的水漬。她錘了錘腦袋,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滴滴——」
父親來電。
床頭的電話亮起,唐瀲怒了努嘴,不情願地接起來:「喂,爸爸,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一頭,唐華盛說:「後天是你外婆大壽,回家來住吧。」語氣硬邦邦的,唐瀲還聽到那頭傳來電視台的聲音。
「是媽媽讓你說的吧?」唐瀲篤定道,「我不想跟你說話,讓媽媽接電話。」
「你媽她忙著處理公務呢,你知道她剛升了廳長,很忙的。」聽到電話里唐瀲依舊沉默不語,唐華盛無奈地說,「我承認生日會是我的錯,行嗎閨女?」
唐瀲微微一笑,語調充滿輕快:「原諒你了,今天我就回家。」
掛斷電話後,她驅車離開農家樂。
——
」陳惜言,陳惜言你發什麼呆呢?」藍曉曉一隻手搭在陳惜言肩膀上,驚奇地發現這人今天竟然一動不動。平時可是最煩別人碰她肩膀,今天這是……
她湊到陳惜言跟前,才發現這人眼下烏青,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幹嘛?」陳惜言一開口,聲音沙啞,好似江邊那一群烏鴉。藍曉曉沒忍住笑出了聲,她問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嗎,就得從前天說起。前天和唐瀲半天時間都在外邊兒吹冷風,又吃了燒烤,回家後發燒反覆,嘔吐不止。去了診所醫生說這是腸胃炎,幸好症狀輕,開幾服藥就好。
這也導致她昨天曠班加曠課,幸好廖老闆不追究。
聽到這一連串悲慘經歷,藍曉曉面露同情,嘆氣道:「難怪你昨天沒來,你一個人住嗎?」
「是啊,怎麼?」陳惜言不解,這些和她是不是一個人住有什麼關係?
藍曉曉理所當然地說:「如果是一個人,那這些時候很難過的。你哪天買個大哥大,二手市場一百,蠻划算的。有了它你就能聯繫我,或者你的朋友。」
一百塊,陳惜言在心裡默默算帳,交完了學費後自己的存款只夠日常開銷,這件事得延後執行了。不過昨天純屬是意外,況且她一個人慣了,用不著誰陪著。
「知道了。」陳惜言敷衍道。
兩個人聊天的時候,未曾注意到門口傳來一騷動。馬路對面停著一輛車,黑色邁巴赫,車身長而寬,路過的行人不由得頻頻回頭,試圖想看到車主的真容。
陳惜言還在為自己床墊下的鈔票發愁,忽然藍曉曉一聲驚呼:「惜言你看,這是哪家少爺大小姐出來了!」
「大小姐」唐瀲坐在車裡,試圖脫掉披在身上的羊毛披肩,暖春天氣溫回升,悶熱。駕駛座的父親瞥了眼後視鏡,囑咐道:「晚上早點回家,哎別動擋著,你這件裙子領口太低了。」
聞言,唐瀲沒了動作。她習慣性一笑,打開車門向店裡走去。
透明玻璃中,陳惜言遠遠看見唐瀲的身影,顯然對方也看見了她。距離得遠,她看見對方又穿著裙子,額頭似乎還有汗珠,順著額角落在眼尾。
「唐瀲。」陳惜言叫了一聲,看著面前的人。前天那些,不知道對方是否還有記憶,她惴惴不安,手絞著褲腳。
很奇怪,明明酒後吐真言的不是自己,怎麼這麼緊張呢?
「惜言,一天不見了,有沒有想我?」唐瀲插科打諢,她一瞧見陳惜言的樣子就知道,這是怕自己記得、兩個人尷尬。
所以她故意道:「惜言,那天我喝醉酒說了什麼沒?」
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陳惜言掙扎半晌,艱難頂上唐瀲含笑的眼睛:「說了一些,關於『野草』系列的靈感來源。」
這不算謊話,她說完,又小心翼翼地問:「你不記得?」
唐瀲眉頭一跳,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我喝醉酒後,不會記得發生的事。」
是這樣,陳惜言鬆了一口氣。誰也不願意讓別人看見自己狼狽,更何況那人還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只見過三面的陌生人。
加上今天是四面,陳惜言默默數著。
「那咱們明天就開始,為其十五天。我在申城取景,不會打擾你的正常生活,這是我制定的計劃,需要去的地方、準備的東西、拍攝內容,你回家看看。」唐瀲從身後的包里掏出一大疊本子,還有一張影集。
「影集裡面有我曾經的作品,關於模特怎麼配合攝影師,你可以看這個。」
陳惜言一一接過,厚厚的一打在手上,其中傾注了主人無限的心血。她鄭重點頭:「你放心,我會好好看的。」
這個作品無論是從現實意義還是自身來說,對唐瀲都有很大的意義。她在網吧瀏覽過唐瀲要參賽的那個網站,上面全是攝影大拿,來自世界各地,這個比賽含金量很高,能被提名就是很難得的事情。
三天後,陳惜言與唐瀲一起開始這段拍攝之旅。
她們先是在申城中學取景,然後趕往寺廟、教堂、江濱……每一個地方都是唐瀲精心挑選,其背後具有深意。
陳惜言似乎天生具有鏡頭感,哪怕隨便抓拍,那雙眼睛都是永遠向上、永遠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在一張張照片裡,可以看到她冷眼旁觀這個世界,看到她變成破土而出的小草,看到她走出世界盡頭……
「惜言,我好喜歡你這雙眼睛。」一次拍攝結束後,唐瀲蹲在地上,讚嘆道,「未來有沒有想過做模特,你很有天賦。」
「沒有。」陳惜言搖頭。
唐瀲誘惑道:「模特可賺錢了,可以接品牌,做代言人。」
「我還……沒有考慮過。」當時陳惜言猶豫地說。
唐瀲察覺出陳惜言對這個話題的排斥,她若有所思點點頭,沒再接話。這個話題最終不了了之。
最後一次是在江邊,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沒有人來人往。只有滔滔江水向東去,殘陽直往山頭沉,冬日枯木染新綠,草芽遍地探頭出。
「在這裡結束後,我們的旅程就到此為止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惜言。」唐瀲支起攝影架,仔細調對光影、參數。透過鏡頭,她看到陳惜言倏地擡頭,眼睛緊盯住鏡頭。
或者說,在盯住鏡頭後的她。
剛才唐瀲那番話,大有種「往後大傢伙散了吧」的錯覺。陳惜言咬住前齶,她不想就這麼散了。
她看向唐瀲,攝影機擋住了唐瀲的神色,她不知道那人是怎麼想的。
這些時日的相處,她早就習慣下班後、放學後,在自己將要一個人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在等自己。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不過才短短十五天,不過才十五天。
「OK,我們開始。惜言,走神了?」唐瀲的聲音傳到她耳邊,她猛地收回心思,沉浸在攝影的世界。
只是今天似乎額外不順利,連續拍了一小時,唐瀲都是緊緊皺著眉頭。她看著那些照片,總是感覺少了些東西。
「少了什麼呢?」她喃喃道。景色完美,光影完美,人也完美。
陳惜言在一旁,也默默看著這些照片,和唐瀲計劃書里關於最後一次拍攝的內容。最後一次主要以山水襯出人的掙扎,野草裹挾之下,身體肆意生長。
問題出在……陳惜言目光落在她穿的衣服上,為了契合主題,她穿的是一件舊布衣,褲子也是破破爛爛的。
「有了,唐瀲你等等我。」陳惜言說完,奔向停在田野邊上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