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花開得絢爛


  第37章 花開得絢爛

  白糖就在廚房上頭的柜子里, 唐瀲伸手將它勾了出來,卻只是抱在懷裡,一動也不動。回想起陳惜言方才的話, 她笑著搖頭, 而後笑意淡去, 一股更為酸澀的感覺湧上心頭。

  頭頂的吊燈在搖晃, 連帶著唐瀲的影子泛起波紋。

  很多時候, 她總是會忘記陳惜言其實是比她小了六歲的人。也只有在某些時刻, 比如現在,那些幼稚又堅定的話脫口而出, 熱切的目光朝向自己, 充滿朝氣毫不退縮, 把唐瀲掃興的話堵在了嘴邊。

  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你想要就會有的。離開的人終究會離開, 她喜歡陳惜言,但是——

  她不能確保未來。

  「唐瀲,你找到了嗎?」陳惜言的聲音忽然傳來,帶著一絲討好的味道。她沒有直接進來, 而是身子倚靠在門框上,一雙眼睛彎成月牙, 笑意盈盈看著唐瀲。

  陳惜言:「你在這裡站了好久, 在想什麼?是我說錯話了嗎,對不起。」

  既然有問題, 那就解決。陳惜言向來喜歡敞亮解決問題, 儘管她不明白唐瀲為何對那句話反應如此大。

  「沒什麼, 我在想一些事。」唐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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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想通了嗎?」陳惜言輕聲問。

  「嗯。」唐瀲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

  她左手抱著糖罐上前幾步,右手捏了捏陳惜言的臉, 放軟聲音道:「好了去吃飯,都要涼了。」

  飯菜已經涼了有一會了,陳惜言看向鐘錶,無聲地嘆了口氣。從唐瀲說拿白糖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她從第十分鐘就想去找她,只是硬生生忍住罷了。

  即使是現在,有著這個最親密的關係,她還是看不懂唐瀲在想什麼。二人之間仿若有一個厚壁障,是用金剛水泥澆灌而成,陳惜言只有一把小斧頭,只能無措站在它面前,窺不見其中的真實面目。

  是唐瀲後悔了嗎?

  想到這個可能,陳惜言渾身一冷,本就不安的心此刻更是一揪,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在桌子上。

  正打算夾菜的唐瀲一擡頭:「?!」

  「惜言,你怎麼了?別哭別哭……」她手忙腳亂地找到衛生紙,還沒等遞上去就被陳惜言一把摟緊懷裡。

  感受著陳惜言身子的顫抖,她愣了愣,問道:「怎麼了?」

  陳惜言含糊不清道:「你是不是,後悔了?」

  後悔什麼,什麼後悔?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唐瀲掙開陳惜言,用袖子抹乾了她臉上的眼淚,手指「嘭」一下彈了她腦門:「在胡思亂想什麼?」

  「你從來不說你在想什麼,唐瀲,」陳惜言吸了吸鼻子,別過頭,「也不怪我胡思亂想。」

  「你也不問,不是嗎?」唐瀲伸手,將陳惜言的臉面對著自己,一字一句道,「既然這樣,那今天你想問什麼,我一一回答,好嗎?」

  「我不是……」陳惜言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想,於是開口:「剛才那個問題。」

  「沒有後悔。」

  「那你,和我在一起,不害怕人們嚼舌根嗎?」

  「這有什麼,我不在乎。」

  「你喜歡我什麼?」

  「喜歡你,給我的感覺。」

  ……「那剛才,你在想什麼?」陳惜言擡眼,死死盯著唐瀲,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深情。

  唐瀲的回答難得卡殼,她靜默一秒,實話實說道:「我不想回答。」若是說出來,說她沒想過未來會如何,陳惜言會不會比現在更難過呢?

  這個想法本身就很不負責任,唐瀲還是決定掩埋。

  陳惜言只是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只要不是後悔了就好,至於其他,她現在不想去在乎。

  撤了疊桌之後,陳惜言在寫字桌上寫作業,唐瀲在床上看書,一片寂靜祥和。

  「陳惜言,你要搬家?」唐瀲的聲音突兀響起,陳惜言手一抖,筆下的字瞬間沒了形。

  轉頭,看到唐瀲手裡拿著一疊「租房啟事「」,紅的、白的,乾的、濕的,應有盡有。陳惜言腦子嗡嗡作響,上前一把奪過這些單子,期間還被腳下的拖鞋絆倒,一頭栽到了唐瀲身上。

  唐瀲哭笑不得把陳惜言扶起來:「所以是要搬家嗎?」

  「前些日子,有人說這裡要拆遷,讓我們做好準備。」陳惜言坐在唐瀲身邊,一張張翻看著「租房啟事」。

  這些是她從早市一處角落裡發現的,滿滿一牆的招聘啟事、租房啟事。有新貼上去的,也有上了年頭髮黃的,全部堆積在黑綠色的牆壁上,久遠又無人問津。

  「拆遷之前說過好多次要拆,後來都沒了風聲。」唐瀲說道。

  「但是這次,不一樣,」陳惜言搖頭,「三街巷有人在政府工作,說是政府的意思,最早年底動工,最晚明年春天。」

  她的手無意識地揉搓著單子:「我倒是沒什麼,只是在這裡住久了,忽然要換地方,水電、租金、地段都要考慮,很多事堆在一起,麻煩。」

  「陳惜言,你還說我不告訴你,你有事不也不告訴我。」唐瀲笑了笑,扯過那些租房信息,隨手扔在了一旁。

  「是覺得我幫不上忙?」她反問。

  陳惜言解釋道:「沒有,我只是……」

  「要不,你來歷上嘉園,和我一塊住?」唐瀲截斷陳惜言的話頭,提議道。她方才粗略地翻了翻這些租房信息,便宜是便宜,但是水電不全,而且安保不到位,大多位於城中村,和陳惜言上班上學的地方都很遠。

  與其讓陳惜言費勁兒找新住處,還不如她們一起住。

  她有兩輛車,一輛汽車一輛電動車。歷上嘉園距離申城一中和咖啡店都不算遠,估摸著也就七八公里,電動車完全夠用。若是下雨天,她來送陳惜言,如果可以陳惜言也可以去學車……

  「可、可以嗎?」陳惜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嘴邊是抑制不住的笑。在聽到唐瀲說當然的時候,她興奮地抱住唐瀲,親昵地蹭了蹭唐瀲的側臉。

  然後,她又像是想起什麼,急匆匆退到床尾,掀開了床墊。底下是一些存摺和一張張紅色鈔票,陳惜言撚起它們數了數,定下心,將它們遞到唐瀲面前,煞有介事道:「這些是我全部的存款,我不白住,會交水電和房租的。」

  唐瀲先是一愣,然後真心實意地、捧腹大笑。

  「唐瀲!」陳惜言上前,一把捂住唐瀲的嘴,將笑聲悶死在她手心。如此一來,笑聲是沒了,陳惜言的掌心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一下又一下刺激她的神經。

  她一眼望進唐瀲眼睛,那裡面滿是惡作劇成功的得意之色。

  「唐瀲。」陳惜言這一次喊得,那叫一個咬牙切齒。

  「好了不鬧了,惜言。說正事,你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嗎?」唐瀲笑著攬過陳惜言的身子,讓她靠在自己身旁。

  「戀人關係。」陳惜言說。

  「所以,你住我的房子,給什麼錢呢?」唐瀲道。

  「好,」陳惜言微微仰頭,額頭觸到了唐瀲的下巴,「我不給,我白住。這算是你交給我戀愛的第一課嗎?」

  「是,第一課。戀人之間,不分彼此。」唐瀲低頭,輕吻在陳惜言唇間。

  陳惜言啟齒,加深了這個吻。後來不知手碰到了什麼,只聽見「啪嗒」一聲,房子裡陷入了黑暗。

  喘息聲陣陣,陳惜言躺在床的中央,感受到唐瀲的手撩開了她的上衣,冰冷的指尖划過她的鎖骨、肋骨,停留在她的腰間。

  屋子裡斜斜照進幾束光,像是遙遠宇宙中盪出的一條銀河。陳惜言失神地盯著那條光,聽到唐瀲在她耳邊問道:「知道你買的那本書里,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陳惜言說。她費力擡頭,因為缺氧而發昏的腦子轉不動,只是說:「你要現在,那樣嗎?」

  「如果我想呢?」唐瀲戲謔道。

  陳惜言靜默兩秒,心中一橫,道:「那你來吧,正好我不用看書了,現場學習。」

  學好了,再一一施展教她那人身上。

  「算了,明天要搬家。到時候再說。」唐瀲忍笑,透過微弱的光看著陳惜言那類似下一秒就犧牲了的神情,躺在了她身邊。

  「明天?」陳惜言起身,驚奇道。

  「怎麼,明天太晚了?要不要今天就走?」唐瀲無辜轉眼。

  「睡覺!」陳惜言定定一聲,翻過身背對著唐瀲。

  ——

  自從政府消息下令之後,三街巷許多租客紛紛搬離了這個地方。

  老房東依舊固執己見,恪守自己的老地方,決定和政府最作對到底;年輕一些的人有些鬼機靈,想要擡高拆遷價格,也不肯走;再就是一些還沒有找到房子的租客,零零星星住在這裡。

  將近半年的時間,三街巷由熱鬧非凡變得寂靜如林。世事無常,陳惜言太明白這個道理,但是不免傷感。

  陳惜言的東西並不多,幾件衣裳、鍋碗瓢盆,甚至都沒有盛滿唐瀲特意從家裡拉來的行李箱。出門的時候,她遇到了雲姨,雲姨一家子開著早餐車向她告別,這一家子也找到了新住處。

  「好好過,妹子。」雲姨說。

  陳惜言與她們揮手告別,而後將鑰匙交給了房東。房東沉默片刻,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她說:「閨女,相識一場就是緣啊,好好活,活出個樣!」

  今日是個艷陽天,鳥兒展翅高飛,蟬鳴高昂不斷。陳惜言背著東西,滿滿沿著巷子口走去,在她可見的盡頭,唐瀲靜靜站在那裡,雙手做出環抱的姿態。

  陳惜言的腳步越來越快,身後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只有眼前的人愈發清晰。

  好好過,好好活。

  和唐瀲一起。

  「唐瀲!」陳惜言大喊,那聲響蓋過了所有喧囂與嘈雜,混雜著無數喜悅和張揚,來到了唐瀲身邊。

  三街巷大鐵門之下,太陽花開得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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