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要做寒風中的松
第60章 我要做寒風中的松
空位只剩三個, 陳惜言暗搓搓挪到了許總和唐瀲中間,不著痕跡地坐下。服務員依次上菜,這桌大多是潭州本地菜, 剁椒魚頭、辣椒炒肉、髮絲百葉, 鮮香辣一絕;最後擺上桌子的是五糧液和茅台, 成一字排開。
陳惜言看了一眼那一排酒, 心中直嘆氣。她現在能喝的是啤酒, 白酒只能小酌幾口, 這群老闆財大氣粗,全買的白酒。
相熟的老闆已經與鄰座聊開了, 許總被她身邊的人拉著談生意, 目前飯桌上唯一閒來無事的人就是唐瀲和陳惜言。一個不是圈子裡的人, 一個是初來乍到的新人,偶爾攀談的人幾句就結束了話題。
「惜言, 這些東西哪個好吃?」唐瀲悄悄附在陳惜言耳邊問道。
「辣椒炒肉。」陳惜言拿著筷子指著桌子上無人搭理的菜,同樣小聲地回道。
「許總,咱們好不容易聚一聚,碰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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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碰個杯!」
禿頭老總昂揚地倒了滿滿一大杯酒, 對著許總說。眾人來了興致,一同滿上了酒, 紛紛站起身。
白酒的味道直衝腦門, 陳惜言努力舒緩著眉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眾人一起碰杯。唐瀲緊隨其後, 她在起身的時候暗自朝陳惜言的方向挪了幾步, 手臂壞繞著陳惜言的腰際。
包廂的空調溫度低, 陳惜言只覺腰間一片濕冷,讓她忍不住瑟縮。好在時間並不是很久, 數秒之後大家各歸各位,陳惜言扭頭看唐瀲,唐瀲滿臉無辜沖她眨了眨眼睛。
「還有歡迎唐總來到潭州,我和唐總合作了兩年多,她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以後合作愉快。」許總把話題引到了唐瀲身上,二人對視一眼,微笑著點頭示意。
許總的公司主要業務是數碼零件的加工和組裝,兩年前二人在申城偶遇,唐瀲了解到她的單子受阻,主動提出合作,一眨眼就是兩年。
飯桌上其他人相互對視,眼裡帶著探究。他們也應和著許總的話,紛紛歡迎唐瀲來到潭州。
「既然是許總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唐總,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那有件事不得不提,咱們的規矩,來晚了必須自罰三杯。」禿頭老總頂著一張滿是橫肉的臉,從身後拿了一瓶五糧液在桌上,等著唐瀲表態。
唐瀲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動作利落地倒了三杯酒,舉杯暢快地灌了下去。由於喝得太快,嘴角殘留的幾滴酒順著下巴落下,落在了陳惜言手背上。
這些酒的度數少說得有三四十度,陳惜言知道喝到胃裡如同火燒一般,她擡眼注視著唐瀲的神色,好在沒什麼變化。
「我初來乍到,大家多多關照。」唐瀲語氣平穩,只脖頸處微微發紅。
「好!爽快,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禿頭老總滿意地點頭,「來我敬你一杯。」
這杯酒不好拒絕,唐瀲笑著接下。
「來大家吃菜吃菜,上好的潭州菜系,別浪費了。」許總招呼道。
大家聞言,紛紛動筷。懂行的本地人評價這一家的潭州菜,直誇她正宗,吃飯的間隙偶爾有人找陳惜言問了幾個法律方面的問題,順便加了彼此的聯繫方式,以便日後聯繫。
「你還好嗎?」陳惜言湊近唐瀲身邊,聞到了濃重的酒味。這群人吃飯也不閒著,你敬我我敬你,唐瀲作為這裡的新人簡直是首當其衝,誰都來敬一杯。
「我還好,度數不高。」唐瀲的語氣漂浮,但是人看著沒有異常。陳惜言稍稍安心,她挑了一隻蝦剝去皮,趁無人注意放進了唐瀲碗裡,又叫來服務員拿了一瓶水,有人問就是去辣味。
「陳律,你吃不了辣?」金融的王總問道。
「潭州菜精髓就是辣,陳律要好好習慣。」其他人笑著說。
陳惜言微笑著點頭,悄悄把唐瀲酒杯的酒換成了礦泉水,又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遞給唐瀲。
正在咬蝦的唐瀲滿臉疑惑,隨即恍然大悟。
「唐總,我是租賃公司的,以後有需要來找我,合作愉快!」趙總滿臉堆笑,舉杯望著唐瀲。
「還有我,咱們今後就是自家人,來一杯。」這次說話的當地地頭蛇企業老總,她風度翩翩與唐瀲對碰酒杯。
轉眼的功夫陳惜言的一瓶水見了底。眾人圍著唐瀲聊了起來,她也沒機會把唐瀲杯里的酒換了,只能默默注視著唐瀲的狀態。
飯局是酒局,生意場上的酒是合作的敲門磚。誰也沒辦法推脫,陳惜言看著唐瀲熟練地應付著每個人,落落大方,紅暈上臉,觥籌交錯之間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肆意妄為的唐大小姐,那時候她何時為這些東西煩惱過?
都是因為……
陳惜言的眸子暗了暗,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雙手攥緊揉搓,疼得發緊。
「今天這杯祝我們初遇,你必須喝,不喝不行——」禿頭老總喝上了頭,倒了滿滿一杯給唐瀲。
唐瀲勉強穩定著身形,胃裡仿若炭火在烤,她苦笑地接下這杯酒,正要喝的時候,旁邊一隻手奪過了酒杯,她聽到陳惜言說:「王總,這杯我敬你,你光盯著唐總一個人,把我都給忽略了。」
「啊對對,陳律咱們也喝一個。」王總醉醺醺地說道。
這邊擋掉了酒,那邊建材市場的李總又來找上唐瀲,他與陳惜言對視,莫名發現陳律眼中的不虞。
「陳律,我還沒有和——」和唐總喝過呢。
李總一句話還沒說完,陳惜言搶先:「李總,我先敬你一杯。對了,你最近的抄襲商標的風波處理好了嗎,如果留下隱患後果無窮……」
「什麼後果?」李總聽到這個急切地問道,酒杯扔在了一邊。
陳惜言從專業角度分析,並且其中夾雜了許多企業相關的法律知識。現在還沒喝醉的老闆們紛紛聽著陳惜言的講話,唐瀲從酒局裡解放出來,帶著笑意看陳惜言侃侃而談。
酒勁兒慢慢湧上來,唐瀲支撐不住半靠著手臂,迎面而來的燈光晃眼,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
飯局結束後,許總把這些人一個個安排司機送回家,最後折身返回包廂。陳惜言此時正架著唐瀲走出來,見到許總說道:「許總,我送她回去。」
許總沒問什麼,笑了笑與她告別。
一頓飯局過後,時間已經接近十點。天是濃稠的黑,霓虹燈照亮大道,計程車在酒店外排著隊,一輛接一輛。
「我不要這輛車。」唐瀲的頭倚在陳惜言肩膀上,手緊緊環繞著陳惜言的腰,雙腿硬是纏著陳惜言的一條腿,幾乎掛在了她身上。
現在的狀況是,陳惜言招來一輛車,唐瀲挑挑揀揀說這輛看著丑那輛看著髒,死活不肯上車。
「那你想要哪輛車?」陳惜言最後無奈地問,她扶著唐瀲的背,盡心盡職地當人柱子。
明明在包廂里好好的,是晚上的冷空氣吹起了酒瘋的鎖嗎?
「我要跑車,撒野狂歡。」唐瀲忽然鬆開陳惜言,眼睛裡滿是璀璨的光點。陳惜言看得久了,才發現那是霓虹燈的反射。
她把唐瀲攬在自己身邊,耐心道:「這裡沒有跑車。」
唐瀲的神情明顯失望,她看了看四周,恍然道:「對這裡不是倫敦,我要去春申江江邊。」
「我不要坐車,我們走著去。」她強調。
春申江去不了,芙蓉江倒是可以。陳惜言輕點了唐瀲的額頭,拉著她問酒店的保安人員:「請問這裡距離芙蓉江多遠,怎麼走?」
「往左走一公里就是。」保安說。
去往江邊的路上,唐瀲一直很安靜,她拉著陳惜言的手,痴痴地笑著。晚風拂過,她的髮絲飄揚,在無限燈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芙蓉江兩岸沒有欄杆,只有無盡的黃土和碎石。陳惜言開啟了手電筒,小心護著唐瀲走到了江邊。
唐瀲歪頭,蹲下身捧起江水,眼中閃過一絲壞笑。她喊道:「陳惜言!」
轉頭的瞬間,清涼的水迎面而來。唐瀲大笑,陳惜言也不甘示弱,二人在江邊玩起了潑水仗,不亦樂乎。
「好了,唐瀲來歇一會兒。」陳惜言抖落身上的江水,攥住唐瀲的手腕找到了她藏在這裡的兩把椅子。
「椅子?你經常來這裡,看風景?」唐瀲疑惑。
「是,你這會兒思路倒是清晰,醉了還是沒醉?」陳惜言捏了捏唐瀲皙白的臉,許是用力了些,留下了一道紅印。
醉與不醉,唐瀲也說不清,她索性道:「半醉半醒。」
這兩把椅子是陳惜言從二手市場裡淘出來的,椅背靠後,全身卸力靠上去會看到漆黑的夜空。
江水一浪接一浪,湍湍不停。唐瀲歪了歪身子,靠在陳惜言肩頭,輕聲說:「做個生意可真不容易。」
又要應酬又要喝酒,還要顧忌這個那個,一點都不瀟灑自由。
陳惜言抽出手臂攬著她的後頸,手溫柔撫摸著她的長髮。
「你的胃病,就是這樣來的,對嗎?」
以前她記得清清楚楚,唐瀲身體很健康,風吹日曬都不生病,就連吃了她做的黑暗料理都沒有一點反應。對此唐瀲還驕傲地告訴她,她有一個強大的消化系統,天下美食和丑食皆可攪碎。
不過三年而已。
江面的風很冷,陳惜言一呼吸,那些風似乎要劃破她的血肉,疼痛從心口處蔓延,許久許久,她才明白這種感覺是心疼和愧疚。她無神地看著虛空,似乎不解地問:「這樣值得嗎?」
這樣是哪樣,陳惜言沒有明說,唐瀲卻聽出了她的潛台詞。她直起身子,捏著陳惜言的下巴,使她面對著自己:「累是真累,但是很有成就感。從無到有,從破碎到盛大,這是一種獨特的體驗。」
「惜言,其實我以前活得很——渾渾噩噩。喜歡女人,藏著不肯承認;想要什麼,都是模糊的。可能是從小擁有的太多了,我總是抱著一種,算了這樣也行的態度去面對我的人生,直到遇見你。」
「你自由,奮力向上,頑強地活著,像那燒不盡的野草。因為你,我也想奮力去爭取我的人生,這個賭與其說是我和我父親的,倒不如說我和我自己的。人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溫室里,我不想做嬌寵的蘭花,我要做寒風裡的松。」
「好好長大,惜言,我在變得強大,然後毫無顧忌地和你在一起。你呢,有在好好長大嗎?」唐瀲眼神迷濛地看著陳惜言,輕柔撫過她的臉頰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她喃喃道:「你也在好好長大。」
飯局上的侃侃而談,面對眾多老闆毫不怯場,律師圈裡初露鋒芒,她是未來的大律師,唐瀲一直相信著。
好好長大四個字,經由唐瀲親口說出,不同的時間和地點,依舊在陳惜言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她的眼睛瞬間蓄滿淚水,狠狠抱住唐瀲,無聲哭泣,滔天的委屈化作眼淚,盡數流在了唐瀲側頸。
「惜言,你知道你很難哄嗎?我把你買的《戀愛寶典》翻了遍你都不鬆口,玫瑰花家裡都放不了。」唐瀲懷抱著陳惜言顫抖的身子,軟聲抱怨道。
「你給重新做一次香椿葉麵團,我就空口,好不好?」陳惜言眼尾泛紅,她不好意思抹乾了眼淚,笑著說。
香椿葉麵團,這個很簡單,唐瀲點頭。她的視線越過陳惜言,看向江面,那裡有一團綠色浮動,似乎是香椿葉。
「唐瀲,你去哪兒?」
陳惜言驚呼,話說的好好的,唐瀲忽然站起來朝著江邊走去,怎麼叫也不聽。她連忙跟上,只見唐瀲站在淺水處彎腰,似乎在費勁兒拔什麼東西。
夜空中,黑雲消散,一輪圓月當空。江里的明月卻起了褶皺,一波又一波,最後碎成了塊,又拼成了圓月。
「陳惜言,這是香椿葉,咱們炸著吃。」唐瀲異常興奮地說。
「它不是,是草——」
「你過來,仔細看看它就是香椿葉。」
看著唐瀲異常確信的神情,陳惜言將信將疑地走向前,還沒等靠近唐瀲的身子,她就被一股蠻力拽倒在地,隨即一陣溫熱復上了她的唇。
江水冰冷,唇間濕熱。
一吻落,陳惜言翻身將唐瀲壓在身下,眼裡帶著審視:「你到底醉沒醉?」
唐瀲眼神戲謔,仍舊回答:「半醉半醒。」
看起來不像是半醉半醒,是酒瘋間歇性發作。陳惜言內心吐槽,又溫柔俯下身去夠唐瀲的唇。
濕冷與潮熱交織,水聲陣陣,陳惜言在接吻的間隙中想到,江水太涼,她倆終有一個會生病。
也或許是兩個都病,纏綿在榻,雙雙捧著藥對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