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老古董的難題


  坐上武安部元老的位置之後,封無極很快發現——真正讓他頭疼的,不是江湖事務,不是正邪兩道宗門的明爭暗鬥,不是羅家老祖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面精明算計的眼睛,也不是林家老祖那張永遠掛著笑卻笑裡藏刀的臉。

  是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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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確地說,是一部黑色的、巴掌大小的、被武安部行政科強行塞到他手裡的——智慧型手機。

  封無極第一次拿起那東西的時候,差點把它捏碎。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不習慣。

  那東西太輕了,太薄了,光滑得像一條抓不住的魚,他那雙布滿舊傷疤的、青筋盤虬的手指——曾經在秦嶺深處掰斷過鋼刀的手指——握著那塊薄薄的玻璃片,竟有一種無處著力、無所適從的茫然。

  屏幕亮了。

  封無極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麼東西。

  而是因為那光來得太突然了,刺得他半眯了一下眼。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堆花花綠綠的方塊圖標,每一個上面都印著他看不懂的圖案和文字。

  「微信」「釘釘」「通訊錄」「文件管理」……

  封無極盯著那堆圖標看了足足十秒,面無表情,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

  齊不治倒是上手快得多。

  他本來就是五個人里最「入世」的一個,當年在百草門時,就喜歡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做買賣、套近乎、察言觀色,樣樣在行。

  智慧型手機這東西,他摸了不到一個星期,就學會了刷短視頻。

  每天晚上,武安部分配給他那間宿舍的燈總是亮到很晚。

  不是在修煉。

  是在看短視頻。

  內容五花八門——有教人煲湯的,有教人釣魚的,有講歷史故事的,有教人種花的。

  齊不治看得津津有味,圓臉上堆著笑,偶爾還會拿手指點一下屏幕,給視頻點個讚。

  有一次沈驚鴻路過他門口,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電子音——

  「家人們,今天給大家介紹一款純天然中草藥面膜……」

  沈驚鴻站在門口,表情複雜地看了三秒。

  然後默默關上了門。

  ……

  沈驚鴻本人對電子產品的態度,是五個人里最冷淡的。

  他不用手機。

  或者說,他拒絕用。

  武安部給他配的那部手機,從領到手的第一天起,就被他扔在辦公桌的抽屜里,再也沒拿出來過。

  有人給他打電話,永遠打不通;

  有人給他發消息,永遠已讀不回——其實是根本沒讀。

  他整天窩在那間辦公室里,門一關,誰也不見,就擺弄他那副棋盤。

  棋盤是自己帶來的,黑白子也是自己帶來的,據說是當年天機閣的舊物,棋子是黑玉和白石打磨的,手感溫潤,每一顆都被他盤了幾十年,包漿厚得能照出人影。

  他在棋盤上自己跟自己下。

  左手執黑,右手執白,下得極其緩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有時候一局棋能下三天。

  有年輕科員問他為什麼不學學用電腦,網上有對弈平台,可以跟全世界的棋手過招。

  沈驚鴻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似笑非笑。

  「跟活人下棋,沒意思。」

  然後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黑白子。

  ……

  藍鳳凰學得最認真。

  不是因為興趣,是因為她發現手機這東西,在搜集信息方面極好用。

  南疆那三十七個舊部,她需要隨時跟他們保持聯繫。

  以前要麼靠飛鴿,要麼靠人跑腿傳話,一來一回小半個月就過去了。

  有了手機之後,一個電話,三秒鐘。

  這叫手機的玩意兒,真是個好東西。

  藍鳳凰花了一個星期,學會了打電話、發簡訊、用微信。

  又花了兩個星期,學會了用搜尋引擎查資料。

  她查的第一個資料,是「國內蠱蟲養殖合法化申請流程」。

  搜出來的結果讓她皺了五分鐘的眉。

  然後她撥通了齊不治的電話。

  「老齊,什麼是『農業養殖許可證』?」

  ……

  段無常。

  段無常甚至不知道手機是什麼。

  不是他笨——一個能操控上百具屍傀迎戰兩個軍的邪派宗主,腦子不可能笨。

  是他根本不在乎。

  武安部配的手機到了他手裡,他翻來覆去看了看,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跟那盞永遠不怎麼亮的檯燈擺在一起,像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

  五個人里,封無極學得不算最快,也不算最慢,但是最較真的。

  齊不治可以花一晚上刷短視頻,卻不願意花十分鐘學怎麼發郵件;

  沈驚鴻乾脆不用;

  藍鳳凰只學她需要用的那幾個功能;

  段無常把手機當擺設。

  只有封無極,認認真真地、一字一句地、像當年在秦嶺研讀功法典籍一樣,研究那部手機。

  他讓武安部的一個年輕科員給他列了一張「智慧型手機基礎操作清單」,從最簡單的開機、解鎖、打電話、發簡訊,到稍微複雜一些的發郵件、查地圖、看新聞……

  一共四十七條,每一條都用大號字體列印出來,貼在辦公室的牆上。

  然後他一條一條地學。

  學得極慢。

  每一條都要反覆操作十幾遍,才勉強記住。

  有一次他試圖給遠在西南邊境的一個舊部打電話,按了半天號碼,怎麼都撥不出去。

  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然後又看了五秒。

  然後他把手機先關機,再開機——這是那個年輕科員教他的「重啟能解決99%的問題」,他記得很牢。

  手機重啟之後,他重新輸入號碼,撥出去。

  通了。

  對面傳來一個蒼老而激動的聲音:「宗……宗主?」

  封無極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歷經了幾十年囚禁之後特有的、沉甸甸的質感:

  「老周,是我。」

  對面哭了起來。

  封無極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微微眯起,看著窗外京城冬日灰白的天空。

  等對面哭完了,他才開口:

  「別哭了。教我個事——手機,怎麼存號碼?」

  ……

  電腦是另一個坎。

  武安部的公文系統已經全部電子化了,所有文件、報告、審批流程,都在內網上完成。

  這對五個連滑鼠都沒摸過的老古董來說,簡直是天塹。

  齊不治最先找到竅門——他發現電腦上的打字可以用語音輸入替代,於是每次寫報告,他都對著電腦話筒「念」。

  念出來的文字,系統識別得七七八八,錯別字一堆,但他也不在乎,圓臉上堆著笑,樂呵呵地念完,也不檢查,直接點發送。

  武安部公文系統後台的管理員有一次統計了一下——齊不治提交的公文,平均每篇錯別字數量是四十七個。

  第二名是封無極,每篇平均三個——因為封無極是一筆一畫用拼音輸入法敲出來的,每打一個字都要確認三遍。

  沈驚鴻不寫報告。他的公文全都是口述,讓科員代筆。

  藍鳳凰學會了打字,但速度極慢,一分鐘打不了十個字。

  段無常……

  段無常的辦公電腦從分配到手的那天起,就從來沒開過機。

  後來IT部門的人來檢查設備,發現他那台電腦的鍵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屏幕上貼著的開機密碼標籤已經卷了邊。

  IT部門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看著那台落灰的電腦,又看了看縮在角落裡、裹著髒棉袍、渾濁眼睛半睜半閉的段無常,欲言又止。

  最終他什麼都沒說,默默關上了門。

  ……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五個舊時代的鬼魂,在新時代的鋼鐵叢林裡,笨拙地、緩慢地、跌跌撞撞地學著適應。

  他們學得慢,但學得認真——

  至少封無極和藍鳳凰是認真的。

  齊不治是湊合的,沈驚鴻是抗拒的,段無常是放棄的。

  可不管學得快還是慢,他們都在往前走。

  因為他們知道——

  劍尊把他們放出來,不是讓他們養老的。

  該來的事,遲早會來。

  只是他們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

  京城十一月初的天氣,已經冷了下來,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著,風一吹就發出乾枯的「嚓嚓」聲。

  武安部大樓里,暖氣已經供上了,走廊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冷清形成一種奇異的溫差。

  封無極正坐在辦公室里,對著一封要回復的郵件發愁。

  他已經盯著屏幕看了十分鐘,光標在收件人欄里閃爍,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收件人的郵箱地址該怎麼輸入——昨天那個年輕科員明明教過他的,他當時還拿筆記下來了,可那個筆記本今天早上被他落在家裡了。

  他正準備打電話問齊不治——齊不治雖然錯別字多,但好歹會用郵箱……

  手機卻先震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是武安部辦公室。

  內容只有一句話:請封元老,即刻前往主樓三號會議室。

  封無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即刻前往……」

  這種措辭,意味著不是例行會議,是專項召見。

  而在武安部里,能有資格召見他的人只有一個人。

  他放下手機,站起身,套上那件洗得發灰的黑色對襟短褂,推門出去。

  ……

  三號會議室在主樓的三層盡頭,是武安部規格最高的會議室之一,平時只有最高負責人級別的會議才會啟用。

  封無極到的時候,其他四個人已經在了。

  沈驚鴻靠在椅子上,手裡捏著棋子,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跟我沒關係」的閒散姿態。

  齊不治坐在他旁邊,圓臉上依舊堆著笑,但眯成縫的小眼睛裡,精光比平時亮了幾分——他嗅覺靈敏,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尋常的味道。

  藍鳳凰坐在對面,雙手環抱在胸前,腰間的黑色軟鞭垂在椅側,面容冷肅,看不出什麼表情。

  段無常縮在最角落裡,髒兮兮的灰色棉袍裹得嚴嚴實實,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像在打盹。

  五個人落座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門開了。

  姜鴻飛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白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沉靜,步履沉穩。

  看上去就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體面而內斂的年輕男人。

  可五個人沒有一個人把他當成「年輕人」。

  他們同時感覺到了那股氣息——淡到近乎虛無,卻深不見底,像一潭看不見底的靜水。

  劍尊的氣息。

  雖然封在這具年輕的軀殼裡,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壓迫感,一點都沒變。

  姜鴻飛走到會議桌盡頭,沒有坐主位——三號會議室沒有主位,只有一張橢圓桌,圍著坐。

  他隨手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動作隨意得像來參加一個日常的部門碰頭會。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從五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都到了。」

  聲音還是姜鴻飛的川中口音,略帶沙啞,尾音習慣性地上揚。

  可那語調、那節奏、那氣息吞吐的方式——是劍尊的。

  五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封無極坐得最端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深陷眼窩中的眼睛直直地迎著姜鴻飛的目光。

  沈驚鴻的棋子在指尖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齊不治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他袖子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藍鳳凰的食指又開始微微蜷曲了。

  段無常的渾濁眼睛裡,那層陰森的幽光亮了一下。

  姜鴻飛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有個任務。」

  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桌面中央。

  封無極的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沒有伸手去拿。

  他看著姜鴻飛,等下文。

  姜鴻飛靠在椅背上,微微偏了偏頭,那雙屬於姜鴻飛的眼睛裡,透出一種不屬於姜鴻飛的、沉緩而深邃的光。

  「溫羽凡。」

  他說出了這個名字。

  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刻刀刻在石壁上。

  「找到他。」

  頓了一下。

  「殺了他。」

  ……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五個人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不是因為震驚——他們早就習慣了劍尊的指令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釋。

  當初在大凶獄裡,劍尊說「出手」,他們就出手;說「對陳白虎」,他們就打陳白虎。

  沒有多問一個字,也沒有多猶豫一秒。

  這一次,他們同樣不會多問。

  但在沉默的那三秒里,每個人的腦子都在飛速運轉。

  封無極最先反應過來。

  「溫羽凡。」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沉而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體修宗師,溫羽凡。」

  他在大凶獄裡關了太久,對外界的了解極其有限。

  但「溫羽凡」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坐上元老位置之後,武安部的情報系統對他全面開放,他花了大量時間翻閱這些年的情報檔案,補課式的了解江湖格局的變化。

  溫羽凡的名字,在那堆檔案里出現頻率極高。

  體修宗師,前武道協會副會長,武安部下屬朱雀局前九科科長,擊殺了葉擎天的人……履歷之豐富,經歷之離奇,在檔案系統里堪稱獨一份。

  但說到底,只是一個宗師。

  一個壽元大損、內勁盡失、只剩一身體修之力、頭髮都白了大半的宗師。

  劍尊為什麼要殺一個這樣的人?

  封無極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明白。」

  沈驚鴻的棋子停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枚黑沉沉的棋子,拇指在棋面上摩挲了一圈,然後抬起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彎了一下。

  「溫羽凡。」他也念了一遍,語氣不咸不淡的,像在念一個棋局裡對方剛落下的那一手棋,「現在在哪兒?」

  姜鴻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桌面中央。

  那張紙上印著一張照片——溫羽凡的證件照,面容年輕,眉目銳利,黑髮,精神。

  照片下面附著一行小字:溫羽凡,男,現居魔都。

  「魔都。」齊不治念出了這兩個字,圓臉上笑意不減,眯成縫的小眼睛裡卻閃過一道精光,「好地方。」

  藍鳳凰一言不發,只是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

  段無常……

  段無常從頭到尾都沒動過。

  他縮在角落裡,裹著棉袍,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石像。

  可在姜鴻飛說出「殺了他」三個字的那一刻,他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裡,幽光忽然亮了一下。

  然後又暗了下去。

  像深海底下偶爾閃過的魚鱗。

  ……

  姜鴻飛沒有在會議室里待太久。

  任務交代完,文件留在了桌上,他就起身走了。

  動作隨意,來去如風,像一陣穿堂而過的冷氣流。

  他走後,五個人在會議室里又坐了一會兒。

  齊不治伸手把那張紙拿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圓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

  「溫羽凡啊溫羽凡。」他咂摸著這個名字,胖乎乎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看著挺年輕的嘛。」

  「照片是舊的。」封無極說,聲音低沉,「這人現在壽元大損,頭髮白了,人老了。照片上這個樣子,至少是兩三年前的事了。」

  「哦。」齊不治點了點頭,「那就跟我一樣,是個老頭子了。」

  沈驚鴻把棋子收進袖子裡,難得地開口說了一句正經話:

  「劍尊親自交代任務,說明這個人,不是普通的宗師。」

  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幽深而沉靜。

  「不管他普通不普通,」齊不治笑呵呵地接話,「劍尊說了殺,那就殺唄。咱們幾個聯手,還能跑了一個半殘的體修?」

  藍鳳凰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南方女人特有的軟糯尾音,可語氣里沒有半分柔軟,只有冰冷的、近乎機械的效率:

  「他現在在哪?」

  這個問題,才是最關鍵的。

  五個人面面相覷。

  封無極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現居魔都」四個字,看上去簡簡單單,可他知道,真正要找到一個人,遠比紙面上寫的複雜得多。

  尤其是一個——可能已經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的人。

  ……

  接下來的日子,五個人開始了他們坐上元老位置後的第一個實戰任務。

  找溫羽凡。

  聽起來簡單。

  一個半殘的體修宗師,壽元大損,內勁盡失,帶著老婆孩子——能跑多遠?

  可真找起來,五個人才發現,事情遠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順利。

  齊不治是第一個出手的。

  他利用武安部的情報系統,調取了溫羽凡所有的檔案信息——身份證號、戶籍地址、手機號碼、銀行帳戶、出行記錄……所有能查的都查了。

  戶籍地址:魔都,某別墅區。

  手機號碼:停機。

  銀行帳戶:最近一筆交易是三個月前,在魔都一家超市買了一袋大米和兩盒雞蛋,還有幾樣食材。之後——再無任何流水。

  出行記錄:身份證最後一次被系統讀取,是在魔都浦東國際機場——但那是他三個多月前來京城的那次。

  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系統的讀取記錄里。

  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齊不治拿著這堆信息看了半天,圓臉上的笑意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這小子……」他咂摸著嘴,「要麼是不用身份證了,要麼是……」

  「換了身份。」沈驚鴻替他說完了這句話,語氣不咸不淡的。

  齊不治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換身份,對於一個有武安部背景的人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溫羽凡當年是九科科長,手裡掌握著整套情報系統的運作邏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在這個系統里「消失」。

  封無極派出了幽冥宗的舊部,沿著溫羽凡最後的活動軌跡,從魔都開始,一路往北查。

  查了一個星期。

  什麼都沒查到。

  藍鳳凰動用了五毒教在南方的殘餘網絡,讓那些藏在十萬大山裡的老弟子們幫忙打聽——溫羽凡有沒有可能逃到了南方?

  沒有。

  南方沒有任何一個武道圈的人,在最近三個月里見過一個白頭髮的、三十來歲的體修宗師。

  沈驚鴻甚至用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掉價的方法——讓天機閣當年在江湖上散布的那些「眼線」,也就是茶館酒樓里的說書人、跑堂的、雜貨鋪老闆之類的三教九流,幫忙留意。

  這些人耳目靈通,消息傳得比官方情報還快。

  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

  什麼都沒有。

  溫羽凡,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徹底消失了。

  ……

  三個月後。

  武安部,封無極的辦公室。

  封無極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張全國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十幾個城市——都是他們排查過的、溫羽凡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每一個紅點旁邊,都用鉛筆寫著兩個字:無果。

  十幾個紅點,十幾個「無果」。

  地圖旁邊放著他的手機,屏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簡訊,是齊不治發來的:

  「老封,魔都那邊的人回來了,還是沒線索。這小子是不是收到風聲跑了?」

  封無極盯著那條簡訊看了三秒,沒有回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微微眯起,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幕。

  跑了。

  他的腦子裡轉著這兩個字。

  溫羽凡提前收到了消息——這幾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在他們動手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帶著家人消失了。

  可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封無極想起了蔣洛塵。

  那個被以叛國罪通緝的青龍衛衛長,「當夜潛逃」——至今沒有被抓到。

  如果溫羽凡的消失跟蔣洛塵有關……

  封無極微微搖了搖頭,把這條線索暫時擱置。

  想不清楚的事,不想。

  他重新拿起手機——這一次不是看簡訊,而是給另外四個人群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三號會議室。」

  ……

  當晚,五個人圍坐在三號會議室的橢圓桌前。

  封無極把排查結果簡要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齊不治第一個開口,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無奈:

  「三個月了,連根毛都沒找著。」他嘆了口氣,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這溫羽凡,比泥鰍還滑。」

  沈驚鴻的棋子在指尖轉了一圈,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奇怪。他本來就是朱雀局出身,最知道怎麼讓人找不到。」

  藍鳳凰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繼續找。」

  段無常依舊縮在角落裡,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一個字沒說。

  封無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緩,像一把鏽了多年的銅鎖被緩緩擰開:

  「他不可能會一直躲著。」

  四個人同時看向他。

  「一個有妻子、有孩子、有仇未報的人——不可能一輩子躲。」封無極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現在躲,是因為他在準備。等他準備好了,他會出來。」

  他頓了一下,深陷眼窩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們不需要追著他跑。」

  「只需要——等。」

  齊不治看了他一眼,圓臉上的笑意微微變了,變成了一種更接近於瞭然的、帶著幾分讚許的弧度。

  「等他自己出來。」

  「對。」

  封無極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從桌上拿起那張已經有些卷邊的、印著溫羽凡舊照片的紙,折了兩折,放進內袋。

  「繼續盯著。武安部的監控系統、各地的武道圈眼線、出入境記錄——所有渠道都不要斷。」

  他站起身,目光從四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會出現的。」

  聲音低沉,篤定,像是在做一個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判斷。

  「等他出現的那一刻……」

  封無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篤」響。

  「我們動手。」

  ……

  會議散了。

  五個人各自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被暖氣管道的嗡嗡聲吞沒。

  封無極走在最後。

  他經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時,腳步頓了一下。

  窗外,京城的冬夜深沉如墨,遠處的霓虹燈在寒霧中化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近處的梧桐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沒落盡的枯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他還年輕的時候,在秦嶺深處的山道上追過一隻野兔。

  那隻野兔比他想像的聰明,一開始就發現了他,鑽進灌木叢里就不出來了。

  他在外面守了三天,野兔在裡面餓了三天,第四天終於忍不住,探出了頭。

  他一棍子打下去,乾淨利落。

  封無極站在窗前,深陷眼窩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兔子總是要出來的。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回走。

  靴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釘子楔入木頭,沉重而有力。

  花白的頭髮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藏在鞘中太久、已經等不及要出鞘的刀。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壁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像一頭在黑暗中等待獵物的老獸。

  安靜的。

  耐心的。

  不急不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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