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是否該繼續
獸道小成。
根本不需要等到大成——自愈便已開始。
溫羽凡站在那片空地上,指尖還殘留著觸碰新生眼球時那股溫熱濕潤的觸感,胸腔里翻湧著一股幾乎讓他站不穩的狂喜。
他的眼睛回來了。
他的丹田在修復。
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那些年積月累的傷疤一點點磨去——手背上的淤痕在變淡,腕關節處反覆撕裂留下的疤痕組織在軟化,甚至肩胛骨內側那道他在跨戲法組合時震出的骨裂,也在以他從未感受過的速度癒合。
這種自愈之力,和亢龍功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亢龍功的修復,像是拿棉簽蘸著藥水慢慢塗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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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獸道的自愈,像是春天的洪水衝過乾涸的河床——不講道理,不留餘地,將所有損傷一視同仁地淹沒、沖刷、重建。
溫羽凡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攥拳時,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咯」響,不再有以前那種乾澀的摩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順滑的、像是軸承上了油之後的轉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狂喜壓了下去。
冷靜。
先別高興太早。
他盤膝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閉上了那雙剛剛重生的眼睛,用靈視從內到外地掃視自己的身體。
筋膜,緻密如虎筋。
肌肉纖維,排列方式已脫離人體常模。
骨骼密度,翻了一倍有餘。
關節軟骨,厚而滑,耐衝擊。
這些都沒問題。
然後他看到了丹田。
物理層面,確實在修復。
那些被葉擎天一掌震碎的丹田壁,那些斷裂的經脈,那些枯萎塌陷的穴竅——都在以獸道的自愈之力緩慢地彌合、重建。
結構在回來。
可結構回來,不等於功能回來。
溫羽凡試著調動丹田,試圖從中凝聚出一絲真氣。
丹田動了。
真氣……也動了。
但太慢了。
太少了。
那個剛剛修復了大半的丹田,像一座重新砌好牆壁但裡面空空蕩蕩的房子。
那一絲從丹田深處擠出來的真氣,細得像一根蛛絲,弱得像深冬最後一片落葉上殘存的陽光,在經脈里走了不到三寸就散了。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明白了。
丹田的結構可以靠獸道自愈來修復,可丹田裡早年修煉起來的真氣——那些年積月累、一寸一寸凝練出來的內勁根基……
早就蕩然無存了。
葉擎天那一掌,不只是碎了丹田的壁,更是將裡面積攢了數年的真氣儲備轟得乾乾淨淨。
就像一座水庫,大壩修好了,可水沒了。
你得重新蓄水。
從頭開始。
一滴一滴地蓄。
溫羽凡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新生的眼睛裡,翻湧的光芒漸漸沉澱下去,被一層冷硬的平靜覆蓋住。
他在心裡飛速盤算著。
逆輪迴神功第五重,他用了四年多。
四年多,一千五百八十七天。
第六重呢?
第五重修的是融合諸般猛獸之長,改造肉身結構。
第六重按逆輪仙尊的說法,是獸道的完滿——戰體大成,自愈之力徹底穩固。
第五重他就花了四年多,第六重只會更難。
再加上重修內勁——從零開始,一滴一滴地往修好的丹田裡蓄真氣……
那又是一段漫長的過程。
他這輩子修煉內勁武道,從入門到半步宗師,花了四五年。
就算他現在有了體修宗師的底子,有了獸道小成的肉身加持,重修內勁的速度會比當年快不少……
可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三年?五年?
他不確定。
可他有時間。
吉恩的時間加速——外面過一天,裡面過十天。
他還有時間。
溫羽凡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穿過密密麻麻的水晶晶柱,落在了七八十米外那道靠坐在晶柱旁的身影上。
吉恩·弗雷澤。
新神會的核心人物之一,擁有「巧舌」系統、言出法隨、能掌控時間的武尊境強者。
此刻,這位武尊正靠在晶柱上,碧色的瞳孔半闔著,深色風衣的下擺鋪在透明的晶體地面上,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看起來像是在閉目養神。
可溫羽凡的靈視告訴他——不是養神。
是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寫在臉上的——吉恩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溫和從容,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淺笑,碧色的瞳孔在偶爾睜開時依舊清亮通透,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他的身體出賣了他。
溫羽凡的新眼睛雖然還在適應階段,視物還有些模糊,但靈視不受影響——他清楚地看到了吉恩經脈中能量流轉的變化。
半年。
外面過去了大約半年。
吉恩在這半年裡,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水晶空間。
他需要持續維持那個半徑百米的時間加速場,定期為它補充能量,一旦離開,場域就會消散。
半年的持續運轉,十倍時間加速,一刻不停——
即使是武尊,也有些吃不消了。
吉恩經脈里的能量流轉速度比半年前慢了將近兩成,這是長期高負荷運轉後的補償性減速——就像一台發動機連續高速運轉太久之後,即使沒有故障,也會自動降速來保護自身。
他的面色也比半年前蒼白了一些,只是那種蒼白被他一貫優雅的儀態和得體的衣著遮掩得很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溫羽凡微微皺起了眉。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獸道第六重應該比第五重更難,再加上重修內勁——樂觀估計,還需要八到十年。
在十倍加速下,就是外面的半年到一年。
吉恩還能撐多久?
半年已經讓一個武尊出現了明顯的能量衰減。
再撐一年……
溫羽凡不確定。
他不確定吉恩能不能承受,也不確定吉恩願不願意承受。
雖然吉恩從沒抱怨過一個字。
雖然吉恩臉上還是那副溫和從容的笑意,碧色的瞳孔里看不到一絲不耐。
可溫羽凡見過太多逞強的人了。
在川中逃亡的時候,他見過那些咬著牙說「我沒事」的同伴;
在九科的時候,他見過那些受了傷還堅持奮戰的下屬……
吉恩顯然也是那種人。
溫羽凡的目光在吉恩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後收了回來。
他做了一個決定。
「吉恩先生。」
他的聲音不大,沙啞中帶著長時間未說話的乾澀,但在水晶森林特有的迴響中傳得很遠。
吉恩的碧色瞳孔微微睜開了一些,像是從某種深層的冥想中被喚醒,目光落在溫羽凡身上,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
「溫先生?」
「暫停時間加速。」溫羽凡說,語氣平穩,不容商量,「你休息一天。」
吉恩微微歪了歪頭,碧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溫羽凡再熟悉不過的光——那是一種「我沒事,你不必擔心」的、近乎公式化的安撫。
「溫先生,我的狀態……」
「你的經脈能量流轉速度下降了將近兩成。」溫羽凡打斷了他,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對話里,「你的面色比半年前白了至少一個色號。你的呼吸頻率比剛進來的時候快了三到四次每分鐘——你自己可能沒注意,但我一直在觀察。」
吉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抹笑意沒有消失,但多了一層溫羽凡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人戳穿了心思之後的無奈,又像是一種「果然瞞不過你」的瞭然。
「溫先生觀察得倒是仔細。」他輕聲說。
「休息一天。」溫羽凡重複了一遍,「不差這一天半天。」
吉恩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里,水晶森林安靜得只有光流在晶柱內部翻湧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嗡嗡」聲。
然後,吉恩笑了。
不是那種公式化的、外交式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幾分釋然的笑。
「好。」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
那個籠罩在溫羽凡周圍百米之內的時間加速場,像一層無形的薄紗,緩緩消散了。
溫羽凡幾乎是在加速場消散的同一瞬間就感受到了變化——周圍的空氣似乎變「稠」了,光流的運動速度變慢了,連遠處偶爾炸開的光花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減速鍵。
時間,恢復了正常流速。
吉恩從晶柱旁站起身,動作比半年前慢了半拍……
這半拍的遲滯,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溫羽凡看到了。
他什麼都沒說。
吉恩整了整風衣的領口,碧色的瞳孔看著溫羽凡,嘴角的笑意依舊溫和。
「一天。」他說,「我出去休整一下就回來。」
然後他轉身,朝著水晶森林外圍的方向走去。
深色風衣的下擺掃過透明的晶面,腳步踩在晶體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腳步聲比半年前輕了一些,節奏也比半年前慢了一點點,被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漸漸遠去。
溫羽凡目送他消失在晶柱的折射光暈中,收回目光。
他沒有在空地上多待。
轉身,朝著水晶森林深處走去——那棵由純粹水晶鑄就的巨樹,那片密密麻麻的、需數人方能環抱的巨型晶柱區域,那個盤坐在樹根處的黑袍老者。
逆輪仙尊。
溫羽凡走到距離老者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腰脊彎成九十度,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
「師傅。」
逆輪仙尊的兜帽微微動了動,那雙渾濁的老眼從陰影里透出來,落在溫羽凡身上。
老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等他說下去。
溫羽凡直起身,聲音沙啞卻清晰:
「弟子有一事,想請教師傅。」
「說。」
「弟子獸道小成,丹田物理損傷確在修復,但真氣儲備蕩然無存。」溫羽凡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若要從頭重修內勁,加上獸道第六重——弟子恐怕還需要不少時日。」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而為弟子維持時間加速的吉恩先生,已連續運轉半年,狀態有所衰減。弟子擔憂,若再持續一年半載,恐怕……」
他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逆輪仙尊渾濁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所以呢?」老者的聲音蒼老而低沉,像一把鏽了多年的銅鎖被緩緩擰開,「你想說什麼?」
溫羽凡深吸了一口氣。
「弟子在想——是否可以放棄修煉至獸道大成。」
這句話落下,水晶森林裡安靜了一瞬。
「大成也許只是自愈更快、力量更強而已。」溫羽凡繼續說,聲音很穩,「弟子目前小成,自愈之力已經足以修復丹田。若真氣可以重修——大成的意義,對弟子眼下的處境來說,或許並非必要。」
逆輪仙尊沒有立刻接話。
老者渾濁的目光在溫羽凡身上掃了一圈——從他的花白頭髮,到他的眼睛,到他的肩膀、手臂、腰胯,最後停在他的丹田位置。
那種被靈視掃過的感覺又來了——只不過這一次,溫羽凡沒有本能地繃緊身體。
他已經習慣了。
而且他知道,師傅這一眼,不是在審視他,而是在幫他「看病」。
幾息之後,逆輪仙尊收回了目光。
「你體內的睚眥血脈之力。」老者開口了,聲音蒼老而低沉,「可曾真正駕馭過?」
溫羽凡微微一怔。
睚眥血脈。
他當然引動過——三次基因鎖解鎖,每一次身後都會凝出睚眥的虛影。
那股來自血脈深處的、凶戾而強大的力量,他再熟悉不過。
「弟子有一招名為睚眥之怒,曾多次在生死搏殺中引動睚眥血脈之力,助弟子渡過難關。」他如實回答。
「那談不上駕馭。」逆輪仙尊乾裂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血脈之力,若不能隨心所欲駕馭,便只是那關在籠中的凶獸,弄不好還會反傷己身。」
溫羽凡沒有反駁。
因為師傅說的是事實。
他每次引動睚眥血脈,都是在生死關頭應急發動,而且每次使用後,身體都會陷入一段時間的反噬狀態——他從來沒有真正做到主動控制那股力量。
「獸道修煉至此。」逆輪仙尊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極輕的「篤」聲,「你的戰體已經初步成型。如果這個時候停下,豈不可惜。」
老者微微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光。
「繼續,接下來,該讓血脈之力與戰體相融了。」
「睚眥血脈,龍脈根基。若能主動引動,駕馭……」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分量。
「獸之一道,水到渠成。」
溫羽凡的心猛地一跳。
「而且……」老者又補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血脈之力一旦被你駕馭,以龍脈根基之厚,定能反哺你的丹田……到時,真氣的凝聚與生成,不過是輕而易舉的小事罷了。」
溫羽凡的呼吸不自覺急促了幾分,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重生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被壓抑住的、近乎熾熱的光。
「師傅。」他問,聲音壓得很低,「血脈之力要如何引動和駕馭?」
逆輪仙尊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然後,老者什麼都沒說。
只是微微偏過頭,閉上了眼。
像是在說——
自己悟。
溫羽凡站在那裡,沉默了兩秒。
他沒有追問。
他知道師傅的脾氣——該說的會說,不該說的問也沒用。
而且師傅已經把方向指給他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引動睚眥血脈之力。
主動駕馭。
與戰體相融。
溫羽凡轉身,朝著自己修煉的那片空地走去。
腳步踩在透明的晶體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空靈的聲響,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
逆輪仙尊閉著眼,聽著那串腳步聲消失在水晶森林深處,乾裂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
但如果是熟悉老者的人在場,一定能認出來——
那是滿意。
……
溫羽凡一邊走,一邊想。
引動睚眥血脈。
怎麼引動?
他的腦海里飛速翻閱著這些年所有與睚眥血脈相關的記憶:
三次基因鎖解鎖,每一次他身後都會凝出睚眥的虛影;
睚眥之怒,睚眥必報……
那些來自血脈深處的凶戾力量,早已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這些確實都屬於他。
可那些東西在那裡,他卻並不了解它們。
基因鎖解鎖時,血脈之力是被系統強制激活的——不是他自己主動引動的。
睚眥之怒,睚眥必報雖然是主動發動的技能,但也是系統灌輸給他的,不是他自己修煉出來的——
能用,但不清楚原理。
他需要一種方法,一種可以駕馭睚眥血脈的方法。
什麼方法?
溫羽凡的腳步在水晶小徑上微微頓了一下。
他的腦海里,忽然彈出了一道淡藍色的對話框。
那部在他突破體修宗師境時就發放了獎勵、卻一直被他擱置在識海深處的功法——
《睚眥神功》完整版。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睚眥神功。
系統獎勵的功法,完整版,在他突破體修宗師境時就已經同步錄入了識海。
他當時丹田已毀沒法修煉——這部功法,他只抄寫了一本秘籍,就再也沒碰過。
可那一遍瀏覽,已經足夠他記住這部功法的核心信息了。
睚眥神功——以睚眥血脈為根基,配合睚眥之力的特性而創的功法。
它和睚眥血脈的契合度,是任何其他功法都無法比擬的。
「如果修煉睚眥神功……」
溫羽凡的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劈過。
修煉睚眥神功,不止可以引動睚眥血脈——
它本身就是一門內勁功法。
修煉它,就等於在引動血脈的同時,從頭重修內勁。
一箭雙鵰。
引動睚眥血脈,達成獸道大成。
重修內勁,恢復丹田的真氣儲備。
兩件事,一步到位。
溫羽凡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那片被「萬魔歸巢」斬出來的空地,一腳踢開儲物箱旁邊堆著的水晶碎片,盤膝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閉上眼。
識海深處,那道淡藍色的系統對話框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像一扇等了他很久的門。
《睚眥神功》完整版。
功法脈絡如同溪流般鋪展在他的意識里,每一條經脈走向、每一個運氣口訣、每一層境界的突破節點——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溫羽凡沒有猶豫。
他開始在識海中研讀這部功法。
一頁一頁,一條一條,一個口訣一個口訣地過。
他讀得很快——不是因為草率,而是因為這部功法的邏輯與他體內的睚眥血脈有著一種近乎天生的共鳴。
就像一個從小聽著某種方言長大的人,突然看到了那種方言的書面文字——不需要逐字逐句地翻譯,很多地方一看就懂,一懂就通。
那些口訣,那些運氣路線,那些發力節點——它們描述的不是什麼陌生的東西,而是他體內那股沉睡已久的睚眥血脈,本來就該走的那條路。
系統只是把那條路畫了出來。
而他的身體,早就認識那條路了。
溫羽凡讀完最後一頁,睜開眼。
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新生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熾熱的光。
他沒有等吉恩回來。
時間加速場雖然暫停了,但修煉不需要時間加速——正常流速下一樣能練。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膝蓋上微微一翻,掌心朝上,五指自然舒展——
然後,他開始運轉睚眥神功的第一層心法。
丹田處,那片剛剛被獸道自愈之力修復了大半的、還帶著幾分稚嫩和脆弱的丹田壁——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是疼痛。
是回應。
像一面鼓,被鼓槌輕輕敲了一下,鼓面顫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只有鼓自己能聽到的「嗡」。
然後——
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
不是真氣。
是比真氣更深的、更古老的、藏在血脈最底層的東西。
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溫熱的力量,從丹田的底部緩緩涌了上來——不,不是從丹田湧上來的,是從丹田周圍的經脈壁上,從那些被睚眥血脈浸潤了多年的經絡深處,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的。
那股力量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溫羽凡感覺到了。
那不是內勁。
那是——睚眥之力。
血脈之力。
被睚眥神功的心法引動了。
雖然只是一絲,雖然微弱得像深冬枯枝底下第一滴融化的雪水——但它確確實實地動了。
從沉睡中,醒了。
溫羽凡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停。
他繼續運轉心法,一遍,兩遍,三遍……
每運轉一遍,那股從血脈深處滲出的力量就多那麼一點點,在經脈里流淌的距離就長那麼一點點。
到第七遍的時候,那股力量已經從丹田周圍的經脈,流到了腰腹的經絡之中——微弱的,溫熱的,帶著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內勁中感受過的、近乎凶戾的底色。
不是惡鬼道那種陰暗的、污濁的凶戾。
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本能的、來自上古凶獸血脈深處的——凶性。
溫羽凡繼續練。
他忘記了時間。
在正常流速的水晶空間裡,時間過得很慢——或者說,過得很「正常」。
沒有十倍加速的加持,每一秒都實打實地流過,不快不慢。
可溫羽凡根本沒在意。
他全身心地沉浸在睚眥神功的修煉中,一遍又一遍地運轉心法,一遍又一遍地感受著那股睚眥之力在經脈中緩緩壯大——從一絲到一縷,從一縷到一線,從一線到一股……
修煉出奇地順利。
順利到溫羽凡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一部和逆輪迴神功同等品階的功法,修煉起來怎麼也得費一番功夫。
可睚眥神功不同。
它的每一個口訣、每一條運氣路線,都像是專門為他體內的睚眥血脈量身定做的……
不,不是「像」。
是「就是」。
血脈和功法之間的契合度高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像一把鑰匙開一把鎖——鑰匙是睚眥神功,鎖是睚眥血脈。
鑰匙插入鎖孔的那一刻,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摸索,「咔嗒」一聲,就對了。
溫羽凡在第五遍運轉心法時就能感覺到,他的經脈對睚眥之力的「阻力」幾乎為零——那些被獸道改造過的、已經脫離了人體常模的經脈,對睚眥之力不但不排斥,反而像是在主動接納它,像乾涸的河床接納第一場春雨。
到第十五遍的時候,丹田深處已經凝聚出了一小團真氣。
不是很多。
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由睚眥神功轉化而來的內勁真氣。
溫羽凡幾乎能「聽」到那團真氣在丹田裡輕輕跳動——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微弱地、卻頑強地,發出了第一聲啼哭。
他繼續練。
不知過了多久……
腳步聲。
從水晶森林外圍的方向傳來,踩在透明的晶體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空靈的聲響,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
溫羽凡的靈視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氣息。
吉恩。
他回來了。
溫羽凡微微睜開眼,看了一眼——
沒有一天。
連半天都沒有。
從他讓吉恩去休息,到現在——滿打滿算,大概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
吉恩就回來了。
他的深色風衣換了一件——不是之前那件被汗漬浸得有些發舊的,是一件新的、剪裁同樣合體的深灰色長風衣,內襯的淺灰色高領毛衣也是新的,領口那枚纏繞著蛇的十字架銀色徽章依舊擦得鋥亮。
金色的頭髮重新梳得一絲不苟,碧色的瞳孔清亮通透,面色……
溫羽凡仔細看了看。
比走之前好了一些,但也就好了那麼一點。
十個小時的休息,對於一個持續高負荷運轉了半年的武尊來說,頂多算是杯水車薪。
可吉恩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憊。
他站在空地邊緣,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溫和笑意,碧色的瞳孔掃了一眼盤膝坐在空地中央的溫羽凡,然後微微歪了歪頭。
「溫先生看起來狀態不錯。」他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溫羽凡看著他那副「我休息好了,完全沒問題」的樣子,沉默了兩秒。
他知道吉恩在逞強。
十個小時——洗澡,換衣服,吃東西,休息幾個小時。
僅此而已。
一個武尊,在持續運轉半年十倍時間加速之後,只給自己留了十個小時的恢復時間。
不是因為吉恩不累。
是因為他比溫羽凡還急。
他嘴上不說,臉上也看不出來,但他用行動告訴了溫羽凡一切——
他在趕時間。
因為他知道,每多浪費一天,千面在那個修真世界裡就多一天的危險。
而溫羽凡每多浪費一天,離他修復丹田、恢復實力、去赴那場九死一生的約——就遠一天。
吉恩比溫羽凡更清楚這一切。
所以他只休息了十個小時。
溫羽凡沒有拆穿他。
有些事,說破了反而不好。
他只是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看著吉恩,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新生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被刻意壓制的、近乎鄭重的光。
「開始吧。」他說。
吉恩微微點了點頭,碧色的瞳孔里那層溫和的笑意沒有變化。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張開——
時間加速場重新籠罩了方圓百米。
那層無形的薄紗落下來的瞬間,溫羽凡感到周圍的空氣再次變「薄」了,光流的運動速度驟然加快,遠處偶爾炸開的光花變得密集了起來。
時間,再次被加速了十倍。
吉恩走到他那根老位置的晶柱旁,靠坐下來,深色風衣的下擺鋪在透明的晶體地面上,碧色的瞳孔半闔。
一切恢復了原樣。
溫羽凡沒有多說什麼。
閉上眼。
識海深處,睚眥神功的脈絡依舊如溪流般鋪展著,每一條經脈走向、每一個運氣口訣——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運轉心法。
睚眥之力從血脈深處湧出,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匯入丹田——那團剛凝聚不久的真氣,在睚眥之力的滋養下,又壯大了一點點。
一點點。
真的只是一點點。
可這一點一點地積累下去——
終有一天,那團真氣會從溪流變成江河。
終有一天,睚眥血脈會被徹底喚醒。
終有一天,獸道大成,丹田復原,內勁重修。
終有一天。
銀藍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細碎的光花偶爾從樹幹底部炸開,一路蔓延到冠頂,照亮了那道盤膝而坐的、花白頭髮的身影。
也照亮了七八十米外,那道靠在晶柱旁、碧色瞳孔半闔的、不動聲色維持著時間加速場的身影。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
在這片不存在日夜的水晶森林裡,像兩顆被時間遺忘的棋子,各自沉默地走著各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