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人物誌 誠之助
誠之助對父母的最後記憶,停在一個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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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尾燈、刺耳的剎車聲、擋風玻璃上炸開的水花——他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手裡那塊餅乾掉進了座位縫。
再往後,是救援隊的強光手電,是濕漉漉的擔架,是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蹲下來,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告訴他一個他當時還聽不懂的消息。
十歲的誠之助沒有哭。
他只是在此後的很多年裡,再沒碰過那種牌子的餅乾。
喪事辦完,城裡的房子退了租,他被送去了鄉下爺爺奶奶家。
新幹線行駛了四個小時。
醒來時,窗外是成片的稻田,蟬聲隔著玻璃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淹沒了。
那是他往後十幾年的家。
……
鄉下沒有電子遊戲,沒有便利店,只有曬穀場、後山,和一個總躺在鄰居檐下午睡的男人。
那男人叫松田,三十出頭,是爺爺奶奶隔壁家的兒子。
他家祖上據說出過武士——這件事松田逢人便講,講的時候多半趿著拖鞋,剔著牙,啤酒瓶立在腿邊。
村里人聽了都笑,笑一個連正經工作都沒有的人,成天拿三百年前的事撐門面。
但孩子們愛聽。
尤其夏天,松田喝了兩瓶啤酒,興致上來,會抄起靠在牆根的竹刀耍一套。
他家裡確實有些傳承,但給孩子們看的架勢其實是從電視劍戟片裡偷學的,花哨,松垮,可竹刀在他手裡確實有模有樣:
一刀下去,飛來的塑料瓶應聲兩半;
再一刀,滾到腳邊的蘋果被挑上半空,穩穩落回刀背,滾了三圈,不碎。
孩子們拍手叫好。
誠之助不拍手。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站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松田的手腕——從起勢到收勢,一寸都沒放過。
「想學?」那天松田收了刀,抹著汗隨口一問。
他根本沒當真,無非是句酒後的大話。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松田家的院門被敲響了。
門外站著那個不拍手的孩子,手裡攥著一把比自己小臂還長的木刀,身後是天沒亮透的稻田。
松田打著哈欠看了他半天,撓了撓頭。
「……這小子,也太早了吧。」
……
松田的教法,用一個詞概括,叫敷衍。
站樁?
他讓誠之助在院裡扎著,自己回屋睡回籠覺,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教劈砍?
他比劃一遍,撂下一句「就這樣,練去」,人就溜去鎮上打柏清哥了。
誠之助後來才明白,松田那點功夫,攏共是小時候被祖父拿戒尺逼著學過幾年,長大後荒廢得七七八八。
教孩子,一半是為了在人前裝樣子,一半是為了打發這個天天堵在家門口的沉默小孩。
但敷衍里,偶爾也會漏出真東西。
那是一個下了整日雨的傍晚,松田喝多了,興致莫名地好。
他忽然從廊下站起來,把酒瓶往地上一頓,擺出一個下段持刀的架勢——土得掉渣,重心壓得極低,沒有半分劍戟片裡的瀟灑。
「看好了。」他舌頭有點大,眼神卻難得清明,「我祖父就教過我這一手。他說,花架子早晚被人一刀劈了,只有這個,能讓你在最難看的時候,活下去。」
誠之助記了十年。
後來他見過雪原上的刀光,見過宗師罡氣掀翻的屋脊,見過足以劈開山嶽的一劍——但每一次出刀之前,他的重心,都會先沉回那個土得掉渣的架勢里。
不到一年,松田被家裡逼著進城打工了。
他走的那天背著個鼓鼓囊囊的破舊背包,路過田埂,看見誠之助還在劈那個吊在柿子樹上的舊輪胎。
輪胎上劈痕疊著劈痕,深的地方已經見了麻繩芯。
松田站了半分鐘。
「我走啦。」他說。
誠之助收刀,鞠躬,腰彎得很低。
松田愣了愣,忽然覺得臉上發燙。
他糊弄這孩子糊弄得心安理得,此刻被這一躬鞠得喉頭髮緊。
他撓了撓後腦勺,把破舊背包往上顛了顛。
「別學我。」他別開臉,聲音又快又低,「我沒教過你什麼……劍是你的,從今天起,自己琢磨去。」
說完他就走了,越走越快。
多年以後,這個遊手好閒的男人靠那點三腳貓功夫進了黑田家當保鏢——大戶人家要的不過是個懂劍道的門面。
他混得不好也不壞,逢年過節也會往鄉下寄一張明信片,落款永遠是三個字:
你師傅。
誠之助一張沒扔,全收在抽屜里。
……
松田走後,誠之助真的開始「自己琢磨」。
沒有師傅,沒有同門,沒有秘籍。
他有的只是一把舊竹刀、一個輪胎,和松田那些半真半假的話。
他發現竹刀出鞘時刀尖會刮鞘口,多耗半分力——他就調整握刀的角度,讓刀身貼著鞘的內壁滑出去。
他發現劈砍時肩膀先動,力就散了——他就對著水盆練,盯著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一刀一刀把多餘的動作削掉,像削一根竹子。
水是個好老師。
它不誇你,也不罵你。
你快,它就碎;
你穩,它就映。
有一天傍晚,他照例對著夕陽下的水田揮刀,一刀劈落,刀還沒歸鞘,他忽然愣住了……
水面上那個少年的影子,和三十步外真正的自己,動作嚴絲合縫,連刀穗揚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天地間安安靜靜的,蟬聲、風聲、心跳,全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十三歲那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劈出了一記練了兩年的拔刀。
刀鋒過處,壓在竹枝上的積雪無聲滑落,切口平整得像被開水燙過。
一道看不見的東西,第一次順著刀刃淌了出去——那是內勁入門的徵兆。
鄉下的孩子沒人懂這意味著什麼,只有爺爺蹲在廊下抽著煙看他練完,磕了磕菸灰,含混地說了一句:
「這孩子,著魔了。」
武徒之境,無師自通。
……
十五歲的秋天,爺爺倒在了稻田裡。
收稻人發現他的時候,老爺子還保持著彎腰割稻的姿勢,人已不省人事。
救護車把人拉進縣醫院,診斷書上寫著一個誠之助在詞典里查了三遍才拼完整的詞——腦梗,需要手術,需要住院,需要錢。
奶奶把床底的鐵盒子翻了出來。
所有的積蓄,只夠付三天的住院押金。
病房外的長椅上,誠之助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點,候診室的電視自動開機,晨間新聞里在播一條通緝令:某地搶運鈔車逃犯,潛逃山區,懸賞五百萬日元。
屏幕上那張臉鬍子拉碴,眼睛兇狠。
十五歲的誠之助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張臉是可以標價的——而這張臉的價格,恰好是爺爺的命。
三個星期後,那個逃犯在山裡一間廢棄護林屋被警方逮捕。
據通報,抓獲過程極其順利,因為有人在案發前匿名提供了精確到小時的活動規律,還在屋外柴堆里發現了備好的繩套。
沒有人知道動手的是個十五歲的高中生。
也沒有人看見,捆逃犯的那雙手抖得連繩結都打了三次才打牢;
更沒有人看見,完事之後,那個高中生蹲在雨里的山坡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抹一把嘴,爬起來,拖著灌了鉛的腿去報案。
賞金到帳那天,他把裝錢的信封拍在醫院繳費窗口上,手還是抖的。
從那天起,誠之助的書包里,課本和通緝令放進了同一個夾層。
白天,他是班裡最沉默的學生,成績中游,朋友不多。
夜裡,他是山道上無聲無息的影子——蹲守、跟蹤、鎖定、出手。
他給自己立過規矩:能捆住的不見刀,不碰被冤枉的人,不追絕路。
規矩換不來朋友,但換來了口碑。
幾年間,他的代號在暗處的圈子裡越叫越響,接的單越來越難,出手越來越穩。
二十歲那年,獵人等級欄里的字母,跳成了A。
那天夜裡他站在大阪的天橋上,看著手機里剛刷新的評級,看了三秒,揣回兜里,走進夜色。
沒有慶祝。
下一個目標,還在某處等他。
……
那年,松田的電話打了進來。
信號很糟,電流聲里,那個當年趿拉著拖鞋剔著牙的男人,聲音又急又小心。
「誠之助……有件事,我本來沒臉開口的。」
電話這頭,誠之助正在擦刀。
布巾在刀身上行到一半,停了。
松田斷斷續續講了很久。
講山嵐流,講那個道館重啟了祖傳劍術,講館裡翻出一卷破邪劍法的圖譜卻沒一個人看得懂;
講他伺候了十幾年的黑田家——小主人黑田孝介回家求一位劍道師傅,被當家的弟弟一口回絕,那個男人站在雨里,站得像根枯樁。
「我想去的。」松田的聲音低下去,「我他娘的連行頭都翻出來了,對著鏡子比劃了兩下——比劃了兩下我就笑了。誠之助,我這點貨色,去教人?怕死會被人打道館。」
電流聲滋滋響了幾秒。
「所以我想到你。」
誠之助沒有立刻說話。
他沒有恨過松田。
一個教了不到一年就跑路的師傅,本身就是個笑話——可這個笑話在他心裡從來沒被拆穿過,因為那半年裡,松田漏給他的那幾滴真東西,夠他琢磨了十年。
「師傅。」他開口了。
電話那頭猛地一靜。
「給我地址。」誠之助的聲音很平,像在報一個坐標,「我去。」
……
誠之助到山嵐流的那天,演武場正吵成一鍋粥。
三十幾個弟子捧著那捲祖傳圖譜分成三派——「劈雪」的第一刀到底該沉肩還是沉肘,從清早爭到晌午,誰也不服誰。
最橫的是個叫鐵雄的大個子,掌背覆著一層青黑色的角質,一巴掌能在青石上拍出印子,嗓門也跟著拳頭一起大:「看什麼看!新來的?」
高台上,老館主拄著竹刀,渾濁的眼睛把誠之助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會劍?」
「會一點。」
「讓他們心服,」老刀客把竹刀往地上一頓,「我再讓你教。」
那個上午,誠之助放倒了十一個人。
沒有花招。
他甚至沒讓木刀出過幾次全力——
鐵雄的硬化掌砸過來,他不接硬的,刀背貼著那層青黑角質一滑,滑進肘彎里不設防的軟肉,輕輕一敲,大個子整條手臂瞬間麻了半截。
換一隻手,又是一滑一敲,落在腕骨外側。
第七回合,鐵雄的皮糙肉厚還在,可他的關節、腕縫、膝窩,全是那柄木刀的落腳點。
轟然跪坐在地,喘得像一隻破風箱,汗水順著下巴砸進木地板。
他抬起頭,紅著眼睛,把那個字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
「……師範。」
當天傍晚,演武場裡三十幾條漢子,齊齊喊了同一聲。
誠之助沒說什麼,把行李搬進了道館最角落的小屋。
一床被褥,一個刀架。
從那天起,每天凌晨四點,道館裡準時響起木刀破空的聲音。
起初弟子們是被吵醒的,罵罵咧咧。
後來,他們開始摸黑爬起來,站在角落裡,看那個比他們還年輕的師範一個人練。
看他練刀,像看一場無聲的雨。
……
冰島的事,是黑田孝介親口拜託的。
那天誠之助正在打坐,黑田推門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把溫羽凡的事,懸賞的規模,一樁樁一件件講完。
講到「十億美金」的時候,誠之助擦刀的手停了。
「十億。」黑田的聲音發澀,「葉家、傭兵團、全世界的瘋子都在往那兒趕。溫先生救過我的命,我虧欠他的,這輩子還不清……我太弱了,沒有資格過去,所以求你。」
誠之助把刀推回鞘里。
「值嗎?」
黑田一怔。
「十億,是葉家出的價。」
「我是說這個人。」誠之助抬起頭,「我問的值不值……不是錢。」
黑田沉默了很久,然後講了居酒屋,講了那杯酒,講了那個戴睚眥面具的男人問他「如果我是那惡魔,你願意將靈魂賣給我嗎」時的樣子。
「值。」最後他說。
誠之助點點頭,起身收拾行裝。
「我去。」
後來的事:
漁倉里威逼鼴鼠,密道被羅五追殺,熔岩洞角落裡大氣不敢出的兩個人,和那一力碾碎五個變異怪物的身影。
當溫羽凡徒手撕裂那五頭怪物時,這個一心追尋正義的年輕人,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他看懂了一點東西:那個人的每一次出手,都沒有「選擇」——不是他在決定怎麼攻擊,而是攻擊發生的那一瞬,人已經站在了唯一正確的位置上。
像水從高處落下來。
水,從不問自己該往哪裡流。
……
再後來,是那個被武道圈傳了很多年的畫面。
八大宗師混戰火山口,炮火般的氣浪掀翻半座山。
而那個一身血痂的男人,就在八方刀劍的絞殺中心,緩緩地、緩緩地,坐了下來。
盤膝。
閉目。
風雪在他周身炸開成環,又在他三尺之外齊齊止步——那片最狂暴的殺場中央,安靜得像一座廟。
誠之助站在火山岩壁最偏僻的避風角落。
和所有人都不同,他沒有看戰場,沒有看勝負,沒有看生死。
他只看那道坐著的背影。
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等他回過神,掌心的刀柄已被攥出了印子,指尖冰涼,心跳卻慢得出奇——慢到他能聽清自己的血,一寸一寸流過耳膜的聲音。
那一眼,值三年。
……
從冰島離開後,誠之助做了一連串在旁人看來莫名其妙的事。
他脫下那件繡著山形暗紋、胸口綴著「誠」字的最愛的衣服,換上最普通的黑色劍道服;
他收起刀架里那柄陪了十幾年的鋒銳寶刀,換了一柄連漆都沒上的凡鐵打刀;
他和最喜歡的那位姑娘分了手,走的時候沒要解釋的機會。
然後他開始遊歷。
三年裡,他的腳印落在幾十個國家的決鬥場、道場、雪原和荒漠上,輸過,贏過,挨過刀,也開過刀。
每一次出鞘,他都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
這一刀,夠不夠「自然」?
出鞘的距離,從五寸,到四寸,到三寸。
二十四歲那年,宗師境。
某一日,老館主把他叫到內室,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密傳,雙手遞過,說是留了六十年、本該傳給繼承人的東西。
誠之助雙手接過,展開一看,瞳孔驟縮——捲軸上那些招式的意境,他竟覺得莫名眼熟,仿佛很多年前的某個傍晚,他在水田的倒影里,就已經遠遠望見過它的影子。
水月。
之後,太平洋上那座叫維他的島。
一場叫「世界之巔」的賽事開始了。
密林深處,那個穿洗得發白的黑色劍道服的年輕人靠著巨榕調息,膝上橫著打刀,刀鞘是最樸素的灰褐色。
積分榜,他不看。
百億獎金,他不心動。
他只是在等——等下一場賭鬥,等下一個對手,等他的刀出鞘時,再短上一寸。
只為——追上那個背影。
田埂上那個劈輪胎的孩子不會知道,曬穀場上那一記花哨的空刀、護林屋外那個抖著打繩結的雨夜、漁倉門口那句「為了正義」、火山口的那一眼……
一環扣著一環,早在他自己察覺之前,就把他送到了這裡。
送到這座島,這片密林,那個人面前。
刀在鞘里。
因果,在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