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養魂
蔣洛塵迎著這些目光，不閃，不避。
雪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他也不撣。
他只是抬起手，把面前那隻空了的酒杯，往主位的方向送了半寸，像是為接下來的話，先干為敬。
杯底在石桌上磕出極輕的一聲。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可曾聽過，奪舍。」
幾個字落地，滿院靜了一瞬。
炭盆里一顆火星爆開，噼啪一響，把一圈燈籠的光都晃了晃。
黃湯端到嘴邊的酒碗停在了半空，鬍子尖上掛著的酒珠，滴回了碗裡。
「奪……奪舍？」他脖子一梗，「就是話本里那個，老不死的把魂塞進年輕皮囊里的那個奪舍？！」
守在院門外的幾個大弟子面面相覷，沒一個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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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雲居士捻著拂塵的手，停了。
他抬眼，目光像山澗的水，緩緩淌過對面那張臉：
「道門中人，自然聽過這兩個字。」
「元神離體，舍舊宅而入新居，典籍里叫『奪舍』，也叫『借宅』。舊朝的方志里寫過，說書先生拿它編過段子……」
他頓了頓，拂塵輕輕一擺：
「可老道修行六十載，典籍翻爛了十幾部，天南地北也走過，從沒見過一個真會奪舍的。」
「你該不會是想說，」老人的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字，像往雪地里釘樁子，「劍尊坐化之前，把神魂挪進了旁人的身子裡？」
「這話，」他抬起眼，「是否有些聳人聽聞了。」
蔣洛塵沒有急著答。
他先把大衣袖口撫平，兩手疊在膝上，坐姿依舊端正得像在辦公室里當值，那是在制服里泡了半輩子的人，才改不掉的習慣。
「聳不聳聽，在下不知。」
「因為這件事，在下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抬起眼：「是那位高人，這麼跟在下說的。」
溫羽凡坐在主位，一直沒動。
此刻他指尖搭在杯沿上，輕輕一叩：「那位高人，是什麼人？」
聲音很平，可他背後的劍匣里，天星劍極輕地嗡了一聲。
「不知道。」
蔣洛塵搖頭，搖得很乾脆：
「高人走到在下面前三步，在下看不清他的臉。」
「不是夜黑，就是看不清。那張臉像隔著一層水霧，眼睛落上去，就自己滑開了。」
黃湯把酒碗往桌上一頓，酒花濺了半桌：
「那你怎麼知道他沒騙你？」
老酒鬼幾步跨到他面前，手指頭隔著半尺虛點：「小子，江湖上裝神弄鬼的騙子，老頭子這輩子見得海了去了！前些年南方某座名山腳下，有人自稱呂祖下凡，香火錢收到後，包了輛大巴連夜跑路，你怎麼知道你那位『高人』，不是又一個？」
蔣洛塵沒躲那根手指。
他甚至沒抬眼，只反問了一句：
「黃老，騙子扯謊，圖什麼？」
黃湯一噎。
「圖財？」蔣洛塵抬手，抖了抖身上那件半舊的青灰呢子大衣，「在下一身通緝，兩袖清風。」
「圖名？」他笑了笑，笑意很淡，「通緝榜文貼遍九州，在下這個名字，倒是不缺了。」
「一個不要錢、也不要名的人，深更半夜攔住在下，只說了一句，劍尊沒死。」他抬起眼，頭一回直直迎上黃湯，「圖什麼？」
黃湯張了張嘴，半天，嘟囔出一句：「……許是圖害溫小子。」
「要害溫先生，」蔣洛塵的聲音沉了下來，「如何害？告訴他，他的仇人未死，讓他去將劍尊的屍身挫骨揚灰？這樣頂多壞了他的名聲。溫先生在乎嗎？」
院裡又靜了。
雪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細細的，飄在炭盆沿上，「嗤」一聲化成白汽。
「何況，告訴我這話的，不是一位俗人，而是一位高人。以那等手段，若要害我，抬抬手就夠了，何苦編這麼一個故事？」
「意義何在？」
「所以我信。」
他雙手捧杯，朝滿院一讓，一飲而盡，像把這四個字咽進了肚子裡。
黃湯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等等……傳你那手藏身功法的『世外高人』，就是這位？」
「同一位。」
「他為何偏偏選中你？」
「在下不知。」蔣洛塵垂下眼，「或許是……在下這條命，正好有用。」
這話落在雪夜裡，竟讓好幾個人後頸一涼。
「不過，高人也料到，諸位不會只憑在下一張嘴，就信這種事。」
蔣洛塵放下杯。
「所以臨別之前，他傳了驗證之法給在下。」
「什麼法子？！」黃湯眼睛一亮，酒都忘了喝，一把扯住他袖子。
蔣洛塵不急。
他伸出兩根手指。
「需要兩件東西。」
「第一件——」他的目光越過黃湯的肩膀，落在那位白眉老者腕上，「劍聖前輩手上的傷。」
滿院目光，唰一下聚了過去。
慕容逸塵握著茶盞的手停了半息，然後極緩慢地放下茶盞，把右袖一寸一寸擼到肘彎。
燈下，那道二十八年的淺白舊痕，細如髮絲，靜靜臥在腕背上。
「意隨魂走，魂在，意在；魂去，意散。」蔣洛塵緩緩道，「此痕之所以經年不淡，是因為它的主，一直在這世上。」
「若那位高人所言屬實，劍尊的神魂如今寄在別家的『宅子』里……」
「這縷意，便還有主。」
他說到這裡，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溫先生手中一件舊物。陰傀宗鎮宗之寶，養魂爐。」
黃湯一愣：「養魂爐？什麼玩意兒？」
不但黃湯，連閒雲居士的眉頭都動了一下。
這東西，在場的老人，誰都沒聽過。
溫羽凡搭在杯沿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殷長淵臨死前塞進他手裡的東西。
「……送給你……磨鍊神魂……或許有用。」
那個虛弱的聲音，隔了這麼久，又在耳邊響了一遍。
養魂爐的事，他從沒對幾個人提過。
那位「高人」，卻連他書房抽屜里鎖著什麼都一清二楚。
還有最後那聲輕得像嘆息的「解脫」，那位把命看成一樁任務的老怪物，和眼前這位看不見臉的「高人」之間，會不會也有一根線？
這個念頭一閃即滅。
他不知道那位高人是何方神聖，背後又牽著什麼線。
這個局，從陳墨的死，到陰傀宗，到燕山，一層套著一層。
但劍尊的生死，是現在的重點。
溫羽凡站了起來，椅子腿在青石上蹭出一聲輕響。
「養魂爐在魔都。」他繞過桌案，往崖邊走，「我去取。」
「先生！」小玲追了兩步，「我給您叫直升機……」
「太慢。」溫羽凡頭也沒回。
刺玫的身影從牆角暗處閃出半步，剛要開口，夜鶯抬手按住她手腕，搖了搖頭。
溫羽凡在小院外站定，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把滿院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等我回來對證。」
話音未落。
「轟！」
人已經沒了。
……
去燕山那一次，溫羽凡是要赴一場決戰，路上自然要控制消耗，所以一路飛得又穩又沉。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幾乎是把內勁壓到了骨頭縫裡往外擰，全速。
夜空里，一道烏光撕開雲層，破空聲連成一片悶雷，久久不散。
秦嶺的燈火在腳下鋪成一張碎金的網，又迅速被甩在身後；
越過黃河時，某架紅眼航班的機組看見一道流光貼著翼尖外三百米掠過，雷達上什麼都沒有，機長揉了揉眼睛，在記錄本上猶豫了很久，最終什麼都沒寫。
音爆的餘震碾過八百里山河，山坳里一座小鎮的窗戶齊齊震了震，狗叫聲連成了一片。
溫羽凡管不了這些。
夜色在他身側撕成兩片，寒氣貼著護體外罡刮過去，像刀。
穿雲，過河，燈火在腳下連成一張大網，又飛快退向身後。
他望著下方這座徹夜通明的城市，眼底那點翻湧沉了下去，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
燈火撲面而來。
魔都，郊區別墅。
夜裡十一點，宅子靜悄悄的，只有庭院地燈沿甬道亮著一串豆大的光。
溫羽凡落在書房露台，推門而入，沒有開燈。
月光淌進來，照著那張紫檀書桌。
他在桌前立了一息，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隻烏木的小盒子。
借著月光打開盒蓋看一眼。
內里躺著一座三足小爐，爐身青黑，不知何物所鑄，爐腹渾圓，爐口收得極小，周身刻滿細如髮絲的雲雷紋，紋路里積著經年的暗塵。
他蓋上盒蓋，貼身收好。
沒再停留，轉身返回露台，身影掠上夜空。
來時一小時。
去時，更快。
溫羽凡落回院中時，崖邊的黃湯剛把酒葫蘆灌滿。
烏光收勢，雪粉撲簌簌落了一地。
「回來了回來了！」老酒鬼一蹦三尺高，「好傢夥，這速度，飛機看了都得喊祖宗！」
酒桌果然沒撤。
夜鶯早把溫羽凡那杯涼酒撤了下去，此刻正提壺給蔣洛塵續茶；
蔣洛塵起身雙手接過，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錯，偏偏又毫不刻意的樣子。
慕容逸塵已經把右袖擼到了肘彎，腕上舊痕在燈下泛著極淡的白。
閒雲居士立在桌側，拂塵橫抱，神色肅然。
聶大夫袖口挽了兩道，雙手攏在身前——行醫五十年的習慣，看診之前，先淨的手。
溫羽凡走到桌前，把烏木盒擱在石桌上：「東西拿回來了。」
盒蓋開啟，夜風掠過，燈焰一伏。
那隻冰涼的三足小爐，露了出來。
七竅黑洞洞的，像七隻闔著的眼睛。
蔣洛塵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伸出手，取出小爐，放置於桌心。
雪，落得更密了。
溫羽凡背後，天星劍在匣中輕輕一顫，嗡然低鳴，像是在替誰，屏住了呼吸。
……
燈光淌在爐身上。
那些細如髮絲的雲雷紋一圈圈繞著，積著暗塵，靜得像刻進骨頭裡的年輪。
「這養魂爐，」蔣洛塵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爐膛里的什麼，「那位高人親口所言——是此方天地之間，屈指可數的魂器。」
「魂器？」閒雲居士的拂塵在腕上停了半圈。
「是。」蔣洛塵頷首，「高人說，若有人對著它吐納溫養，能增益神魂——但那只是附帶之功。」
他略略一頓。
「它真正的用處，是豢養靈鬼。」
「當年陰傀宗，就是用它，把供門人驅策的鬼物養出來的。」
院裡靜了一瞬。
陰傀宗的舊事，雖然在今天沒多少人知道，但此刻光聽他們豢養鬼物的做派，就讓在場眾人不禁背脊生寒。
溫羽凡沒有作聲。
他垂眼看著爐腹上那些暗塵淤積的紋路——殷長淵把盒子塞進他掌心的樣子，在眼底極快地掠過一遍，又沉了下去。
「……連陰傀宗灶底壓箱的物什，都摸得這樣清楚。」閒雲居士緩緩道，「那位高人，來歷只怕不簡單。」
「在下一概不知。」蔣洛塵欠身，「高人立過規矩——只談事，不談人。」
「高人高人。」黃湯咂了咂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連人家灶底的物件都門兒清……怎麼不算算今兒彩票開什麼號？」
沒人接他的話。
「好了好了！」他自己把話頭拽了回來，酒葫蘆往桌上一頓，酒面晃出一圈紋，「什麼魂器不魂器，陰傀宗拿它燉湯還是泡澡，老朽一概不關心！」
他一揮手，鬍子都翹了起來。
「我們要的是劍尊的死活！趕緊的！」
「好。」
蔣洛塵應得乾脆。
他轉向慕容逸塵，整衣，拱手，腰彎得很正。
「劍聖前輩——得罪了。」
「動手吧。」
慕容逸塵只吐出三個字。
他的右袖本已挽到肘彎，此刻又向上折了一折。
小臂平伸，穩穩擱上石桌——那道二十八年的舊痕臥在燈下，淡得像一根埋進肉里的白髮。
蔣洛塵從懷裡取出一柄短匕。
刃長三寸，窄，薄，刃口雪亮，像今夜才開的鋒。
「嚯。」黃湯眯起眼，「不是空著手進的門麼？」
「也是那位高人所賜。」蔣洛塵道，「專為今夜。」
「好傢夥。」黃湯撇嘴，「連使什麼傢伙都替你備好了。」
蔣洛塵不接這話。
他左手托住慕容逸塵的小臂下沿，右手落刀，在舊痕邊緣，極穩、極淺地，挑起一線皮肉。
刀尖觸到舊痕的一瞬，慕容逸塵的睫毛顫了顫。
一星血珠，一片指甲蓋大的皮肉。
慕容逸塵連眉都沒皺一下。
老一輩劍客，身上哪一寸沒挨過刀，這點皮肉，比黃湯的酒嗝還輕。
反倒是黃湯，「嘶」地倒抽一口涼氣，捂著自己腕子直咧嘴，好像挨刀的是他。
「嘶……真下得去手啊你。」
「皮肉之事，無礙。」慕容逸塵按住傷口，語氣平平，「老朽倒要看看，這道意，到底還在不在。」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始終釘在那座小爐上。
二十八年了。
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頭，在橋洞底下修了二十多年劍意，就為了向當年那位兩根手指的老人，再討一個說法。
如今那老人——鎮國劍尊，據說死在了燕山。
可他腕上這道劍意，沒有隨著「死訊」淡去。
人死意散，意存人活。
這是滿院人心裡的疙瘩。
蔣洛塵拈起那片皮肉，對著燈照了照，送進爐腹。
緊接著，又摸出一道符紙。
黃紙硃砂，邊角磨得起毛，像有些年頭的物件。
「這是什麼玩意兒？」黃湯湊過去。
「高人手繪的引魂符。」蔣洛塵指尖捻火。
符紙一觸火苗，「騰」地燒起來，燒得極快，焰色卻是青的——不是尋常紙張的黃。
滿院的人都眯了下眼。
青煙一縷，筆直上升，裊裊鑽進爐口七竅，像一條找著了窩的細蛇。
聶大夫扶了扶老花鏡，湊近半步：「好傢夥，這煙怎麼不帶散的……」
「紙里摻了沉水香和硃砂。」閒雲居士淡淡道。
「我竟然不知道，老道你還懂這個？」
「不懂。」老道士捋須，「猜的。」
黃湯：「……」
蔣洛塵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袋，解開，倒出一捧土。
黑褐色的土，粒粒分明，攤在桌面上時，竟隱隱透著一股沉靜的涼氣。
「爐底鋪土，三寸，壓實。」他一邊鋪一邊說，一絲不苟，「高人說，土為魂之骨，爐為魂之胎。魂無骨不立。」
黃湯撇嘴：「講究還挺多。我看這高人，八成是茅山出身。」
「師兄。」慕容逸塵在旁輕輕開口，聲音不高，「讓他弄完。」
黃湯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土鋪好了。
蔣洛塵最後從袖袋裡抽出三根線香。
線香很細，細如髮絲，顏色古怪——一根青，一根白，一根灰，燈下泛著極淡的微光。
他捏著三根線香，依次插入土中。
青線香，居中。
白線香、灰線香，分立左右。
三香立定，那座爐子，忽然就「活」了似的。
說不上來哪裡變了。
燈還是那盞燈，爐還是那座爐，可滿院的人同時覺得胸口沉了一寸——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被這三根線香，縫進了這方雪夜裡。
「香為魂之引。」蔣洛塵退開半步，袖手而立，「青香引意，白香安魂，灰香……鎖爐。」
說完他退到一邊，不再動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雪落有聲。
「噗，噗，噗……」
一爐，一符，一捧土，三根線香。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蔣洛塵抱臂立著，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上了漆的泥像。
黃湯等了十息。
又等了十息。
爐內安安靜靜。
煙飄著，香立著，那片皮肉埋在土底下，毫無動靜。
黃湯終於憋不住：「然後呢？」
沒人應聲。
「喂，我說……」他伸出蒲扇大的手在蔣洛塵眼前晃了晃，「沒了？就這樣？你好歹念個咒啊，掐個訣啊，跳個大神也行啊！」
蔣洛塵眼皮都沒抬：「前輩見笑了。高人怎麼教的，在下便怎麼做。取肉、入爐、鋪土、插香……就這麼多。念咒什麼的，高人未教。」
黃湯噎了一下，扭頭看閒雲居士：「老牛鼻子，你修道幾十載，說說，這麼弄能行嗎？」
閒雲居士捻著拂塵，盯著那三根線香看了半晌：「貧道年輕遊歷時，倒是見過一位前朝方士的後人引魂。設供桌，銅盤為基，桃木為引，糯米鋪底……燒紙問卦……講究比這多十倍。」
「但這爐……」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異色，「比那銅盤，邪門多了。」
「邪門就對了！」黃湯一拍大腿，「不邪門能養鬼嗎！」
他又湊回蔣洛塵跟前，壓著嗓門：「小蔣，你確定做完了？沒落下哪步？那怎麼一點動靜沒有？」
「做完了。」
「那怎麼沒動靜……」
蔣洛塵抬起眼，環視滿院目光。
溫羽凡坐在主位，指尖搭著杯沿，目光落在爐上，很靜。
慕容逸塵腰背筆直，目光也落在爐上，很緊。
……
蔣洛塵清了清嗓子：「諸位，趁有空閒，便容在下再解釋一二。」
「那位高人說過，所謂武意，實則不是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它便是從武者神魂里分出來的一絲分魂。」
「魂分三魂七魄，本就玄妙非常。以武入魂，以魂生意。」閒雲居士撫著拂塵，輕聲接了一句，「這話，說得通。」
「分魂？什麼事分魂？」黃湯皺眉。
「分魂是本體神魂上切割出來的一小部分。」蔣洛塵豎起一根手指，「只是這一絲分魂太微弱，微弱到不具備意識，不成記憶，不辨你我。」
「諸位可以把它想成蠟燭上飄出的火星。火星本身不亮，不熱，可只要蠟燭還燃著，火星便永遠帶著那股『火』的底子。」
「人死，魂散，意便跟著消——分魂失了主體，如火星離了燭芯，落進雪裡，頃刻便滅。」
「人若未死，主體還在，這縷分魂便是活水——它與神魂本體之間，便有一條玄妙的、斬不斷的聯繫。」
「這我們知道！」黃湯擺手，「方才酒桌上剛說過！老十三腕上那道痕確實沒消……可我們之前也推斷，興許只是人剛死，意還沒散乾淨呢？」
蔣洛塵點頭：「所以這時候就要看養魂爐的本事了。」
「劍尊若死，魂飛魄散，剛才取下的這些皮肉里便只剩一點殘存的能量——養一百年，也養不出個所以然。」
「但若劍尊未死……」他的手指虛虛點向那三根線香，「這縷分魂還連著主體，養魂爐便能順著這條聯繫，把這一點微末分魂，一寸、一寸，慢慢『養』大。」
「分魂一活，爐便有動靜。」
「爐要是動了，就說明——那位，便還活著。」
院裡靜了一瞬。
「養大？」黃湯的嗓子劈了個叉，「這麼厲害？！」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誒……不對啊！」
他瞪著蔣洛塵，指頭快戳到人家鼻尖：
「你要真把這縷魂養大了，豈不是……又多出一個劍尊？！」
「不對不對，」他自己糾正自己，掰著指頭，「是劍尊的鬼魂……應該叫鬼魂吧？從人家皮肉里養出來的……先不管叫什麼了……」
「問題是……後面怎麼收場啊！」
「那可是劍尊！一個人鎮了華夏一甲子的老怪物！你養出這麼個東西，你們誰上？！我？還是老道你上？！老聶？你會治腰腿疼，會治鬼嗎？！還有溫小子，你打得過劍尊本人，能打得過他的鬼嗎？」
他越說越急，鬍子一翹一翹，最後一拍桌子：「老話說得好……請神容易送神難啊小子！」
蔣洛塵看著他，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覺得這老頭跳腳的樣子，有幾分好笑。
「前輩不用慌。高人交代過。」
「當年陰傀宗有完整的法門，養魂爐將一縷完整魂魄養成一尊鬼將，也需數十乃至上百年的日夜溫養。而劍尊這縷分魂，微弱到幾乎等於沒有……想把它養成劍尊那樣的存在？」
他搖了搖頭。
「莫說數十年。」
「千年，只怕也未必夠。」
黃湯張著嘴，慢慢把手指收了回去。
「再說……」蔣洛塵聲音放平，一字一字，「就算是真養出了什麼，諸位也不必怕。分魂本無意識，不成記憶。養出來的東西，不會有劍尊的任何過往——不認得燕山的雪，不記得華夏的旗……意識里只是一片空白。」
蔣洛塵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半分：
「它此生只認一樣東西——養魂爐主人的號令。」
「爐主讓它跪，它便跪。讓它散，它便散。」
滿院的視線，不約而同地，往石桌那邊偏了偏。
溫羽凡。
滅了陰傀宗的人，提著陰傀宗的魂器——如今，這爐子裡可能還要養出一縷劍尊的分魂。
這筆帳，怎麼算，怎麼詭異。
溫羽凡臉上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黃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那還行。」
他鬆了口氣，癱回長凳，抓起葫蘆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嚇死我了，還以為要在這兒再辦一場燕山決戰……」
「只是，」他咂摸著嘴，又坐直了，「到底還要等多久？這都小半個時辰了，屁動靜沒有。」
「等香燃盡，便見分曉。」
爐中三炷香，青煙裊裊，燃得極慢，極穩。
慢得像以肉眼幾乎不可察的速度，一寸一寸，往盡頭走。
「高人說，香盡之時——」
「爐中有應，則人活。」
「爐中無應……」
蔣洛塵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
「則人，真的死了。」
雪，不知何時又下大了。
青煙筆直，一動不動。
滿院的人忽然都覺得，這香，燒得比什麼劍都慢。
主位上，溫羽凡端起茶杯。
杯沿抵著唇，他沒有喝。
目光落在那三根細線香上——青的，白的，灰的。
一根都沒動。
他想起了燕山崖頂，那口緩緩散盡的脈象。
想起了對方說「謝爾曼一擊碎丹田……三年苟延……」
……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這一戰，劍尊死了，他贏了，天下皆知。
可若這爐子裡燒出個「活」字……
那這場轟轟烈烈的生死戰，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
而他溫羽凡，便是戲台上逗人發笑的丑角。
溫羽凡垂下眼。
茶湯里映著他的臉，平靜無波。
只有他掌心裡，多了一點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