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寧入阿鼻獄 莫近輪迴盤
輪迴盤自然不是一件防禦法寶。
更不是尋常的法器。
這是輪迴宗的鎮宗之寶。
一個傳承了幾千年、典籍浩如煙海的大教,壓得住宗門氣運的,正是這一口盤。
天下人只道輪迴宗有一部《輪迴劍典》,劍意冠絕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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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劍典再高,終究是「人」在使劍。
而這口盤,是「道」本身。
其內以六道輪迴之力為基,開闢出一方奇妙的小世界。
說是小世界,可真進去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說出那裡面到底有多大。
抬頭有天,低頭有地,有山川湖海,有城郭村落;
有春耕,有秋收,有集市,有廟會,有紅白喜事,有人間煙火。
太陽照常東升,月亮照常圓缺,雨點砸在瓦片上、雪花落在屋檐上,連聲音都和真的一般無二。
乍一看,和外面那個花花世界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的區別,藏在規矩里——
那方天地的規矩,生老病死、愛恨聚散,樣樣都有,只是樣樣都偏著來,全偏到最壞的一頭。
六道之力在盤中輪轉不休,織成一架看不見的水磨——
而生靈,就是填進磨眼裡的谷。
被攝入其中的生靈,會在裡面反覆進行輪迴轉生。
死一次,生一次。
生一次,再死一次。
不是尋常的轉生。
尋常的轉生,還有一碗孟婆湯。
喝下去,前塵盡忘,苦也是新的,痛也是新的,人還能從頭活起。
輪迴盤不給這碗湯。
它給的,是每一生都悲慘透頂的命運——
做人,不是喪親就是喪偶,一世孤苦……
可能是生在江南水鄉,爹娘和善,兄友弟恭,年節里一桌熱氣騰騰;
然後一場瘟疫,一夜之間滿門死絕,只剩他一個,守著滿堂白幡。
可能是娶了心上人,紅燭還沒燒完,戍邊的軍令就到了;
等回來,墳頭的草已一人多高。
也可能是兒孫滿堂,臨到咽氣,榻前一個人都沒有——該走的,全走在自己前頭了。
這一道里的人,一輩子怎麼走,走到頭,都是一個人。
做人,已經算是「好」的了。
做畜生,才叫真正的凌遲。
一頭豬,生下來就註定進屠宰場。
你記得自己上一世還是個人,這一世卻連話都說不出,只能嗅著欄里的腥臭,聽著同類一聲聲慘叫,把恐懼一天天養肥——然後被捕,被殺,被扒皮,被抽筋……
運氣再差些,做一頭山裡的野狗,冬天尋不到食,活活餓死;
做一頭拉車的老牛,脊樑被鞭子抽斷,乾死在半路;
做一隻林間的雀,翅膀被彈弓打斷,栽進雪裡,眼睜睜看著自己凍僵。
做餓鬼,不管吃多少東西,永遠飢餓和口渴,難以得到滿足……
咽喉細如針孔,肚腹大如鼓。
滿城的酒肉就在眼前,飄著香,冒著熱氣,就是咽不下去。
偶爾吞進去一口,落進腹中,腹中立時燒起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比不吃還要難受一百倍。
水也一樣,喝下去就化成滾油。
於是永遠吊在兩種煎熬中間:
不吃,餓;
吃了,更餓、更渴、更痛。
做修羅,要戰鬥到死,一刻也不能休息……
生下來,手裡就攥著刀。
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不知道對面是誰,只知道血脈里燒著火,見了影子就要殺。
殺退一波,天邊又湧來一波;
殺到力竭,栽倒在地,好容易喘上一口氣……
一口氣喘完,地底下又爬出新的敵人。
修羅道的死,從來不是解脫,是歇腳。
入了地獄,十八層地獄輪番著過一遍,日日夜夜受折磨……
拔舌、油鍋、寒冰、火海、刀山……
一層受滿,還有一層;
一層比一層疼,一層比一層久。
最毒的不是刑罰本身,是刑罰的「日常」——
疼到快麻木了,地獄會好心讓你緩一緩;
緩過來,疼覺一樣不少地回來,刑罰接著來。
十八層,一層一圈,永遠轉不到頭。
哪怕做神,也要受天人五衰之苦……
天道,六道里最體面的一道。
錦衣玉食,寶殿瓊樓,日月星辰繞著轉,說一句話,山河都要俯首。
可再體面,神通蓋世,也攔不住壽數從指縫裡漏。
神有天壽,壽盡之前,要受天人五衰之苦:
衣裳垢膩——衣裳無風自垢;
身體臭穢——身軀無故發臭;
腋下汗流——腋下滲汗;
頭上華萎——頭上花冠一瓣一瓣枯萎;
不樂本座——不安於座、坐立難安,甚至感到厭倦不耐,心中充滿焦躁和恐懼……
最後神通失效,從九霄雲端一頭栽下去,栽進爛泥里,來世接著受苦。
六道,六條路。
條條向下,沒有一條通到頭。
而這,還只是輪迴盤「基礎」的部分。
和真實的轉生不同的是,每一次轉生都會保留記憶。
所有的疼、所有的怕、所有的悔與恨,一世壓著一世,一層摞著一層。
第一世,他記著娘的臉。
第二世,他記著兩張娘的臉。
到第十世,夢裡擠著十個「娘」,每一張都在哭,每一張都在喊他的小名。
第一世的死法,記得;
第十世的死法,記得;
隔了幾百年的恩怨、幾十世的死別,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像一枚枚烙進骨頭裡的印。
記憶不會淡,只會越積越厚。
一世一世的悲苦往上疊,一層壓著一層,到最後,比命還重。
所以有人說,孟婆湯不是刑罰,是慈悲。
輪迴盤收走的,恰恰就是這份慈悲。
但別以為有記憶,就能逆天改命。
恰恰相反。
盤裡每一世的命運都是既定的——幾點生,幾點死,遇什麼人,遭什麼禍,早在被攝入輪心的那一刻,就寫進了那方天地的骨血里。
去救?
被救的人轉頭死於另一場災。
去逃?
逃到天涯海角,禍事也會拐著彎找上門來。
去逆天?
連「逆天」這兩個字,都是命運早已落好的一筆棋。
不管做什麼,都改變不了。
而且,越想著改變,越是不肯認命,結局只會越悲慘——
安分認命的,好歹還能求個痛快;
奮力掙扎的,往往把身邊人一併拖進深淵,一世比一世慘,慘得沒有下限。
那不是天道降罪。
那是輪迴盤自己的規矩。
它餵給轉生者的,從來不是「生」,是「絕望」——一口,一口,餵到你咽下去為止。
如此,每一次轉生,都是對神魂的一次灼燒。
直到最後,這個人再也承受不住輪迴之苦,徹底放棄,便會神魂俱滅。
死亡的疼,是有實感的。
皮肉燒穿、骨頭碾碎、心口那口氣斷掉——樁樁件件,神魂記得清清楚楚。
一世死亡,神魂添一道疤;
十世,一百道;
百世,一千道。
那神魂本是一支蠟燭,撐得好了,能慢慢燃上幾十年;
進了這口盤,就被架在火上反覆地燎……
燎到蠟油見底,燎到只剩一縷青煙。
再燎下去的某一天,人不再掙扎了。
不是想通了,是撐不住了。
徹底放棄的那一瞬——
「噗」。
神魂俱滅。
連一粒灰都不剩。
這才是輪迴盤真正歹毒的地方——
它殺人,從頭到尾,沒用過一刀。
刀殺的不是身。
它殺的,是那個撐著人不肯倒下去的東西。
而且裡面的時間流速也與外界不同,外界過去幾分鐘,裡面的人只怕已經轉生了十幾世了。
外頭,爐上的一炷香,才燒了半寸。
裡頭,一個人已經做完了兒子、丈夫、父親、鰥夫、死囚、餓鬼、池魚、老牛……
十幾世的生離死別、求而不得,濃縮進半寸香里。
而千百年來,凡是進過這口盤的,就沒聽說有誰被「放」出來過。
要麼魂飛魄散;
要麼——
據說早年間,有人從盤裡撈出過一縷殘魂。
那魂是「活」的,眼也是睜著的。
可那雙眼睛裡頭,空空蕩蕩。
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修仙界流傳著一句話——
寧入阿鼻獄,莫近輪迴盤。
……
風雪,重新落了下來。
大戰過後的燕山,靜得像一頭被抽走了脊樑的獸。
谷底那處方圓二里的巨坑還騰著熱氣,坑壁漆黑,坑底幽幽泛紅,像一隻被剜出來、還沒來得及閉上的眼。
坑沿那株合抱古松被劍氣齊腰斬斷,斜斜抵在崖壁上,斷口的松脂凝成暗紅的淚,一半還溫著,一半已經凍成了琉璃。
地上那道筆直的劍痕,正被新雪一點、一點,慢慢掩平。
八百里外,京城。
無數塊屏幕前,熱搜第一又換了新詞;
華北雷達網上的曲線漸漸平復,兩架盤旋到油盡的戰機一前一後返了航;
官廳水庫的冰面上,那道被劍氣犁開的口子,還在絲絲地冒著白汽。
整座人間都在發抖,卻沒有一雙眼睛敢往這道無名山谷多看——只有山口國道上,那輛夜巡的護林皮卡還死死停在路肩,護林員舉著手機的手,抖得按不下快門。
姜鴻飛立在坑沿。
雪落滿肩頭,落進領口,不化。
他抬起左手,按上左肋——那裡被最後一線劍氣餘波犁開,大衣綻了道口子,翻卷的皮肉還沒來得及淌血,就凍在了布料上。
指尖剛落,皮肉便自己蠕動起來。
「咔。」
一聲輕響,錯位的斷骨滑回原位;
血線倒卷,創口彌合,先是深合,再是長平,最後連大衣的破口都「嗤」地一聲自行攏上了,嚴絲合縫,像從未破過。
這具皮囊,倒是盡職。
可姜鴻飛只覺得天旋地轉。
不是身傷,是魂傷。
方才那一口金色的精血,噴掉的是他壓在神魂最深處的本源;
方才那一下「收」,收走的除了溫羽凡,還有他百年積攢的沉穩。
眼底的天地晃得像一盆水,雙腿灌了鉛,連站,都站不太穩了。
於是他就地打坐。
他揀了坑沿一塊焦黑的凍岩,撣去浮雪,又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膝上的雪沫,盤膝坐下,五心朝天。
火焰長劍斜插在他身側三尺的雪裡,熔岩般的暗紋一明一滅,像一頭守夜的獸,替他看著四面八方。
吐納。
一輪殘月從雲縫裡漏出半張臉,又被雲吞了回去。
雪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烏髮上、肩上,慢慢積起薄薄一層;
身周的真氣一絲一絲地轉,一轉,兩轉……
轉到第三十六轉,氣脈里那股滯澀才褪去三分。
一個小時過去。
姜鴻飛喉頭一滾,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里凝成白霧,霧裡裹著一絲極淡的焦甜——
神魂裂著口子的人,連呼吸都是漏的。
他睜開眼。
眼底還殘著一星渙散,卻已聚得起焦了。
暈,是不暈了。
神魂上的裂口還在,像一面摔出蛛網的鏡子,照什麼都有點晃,可至少,能照出個囫圇的人影。
情緒也被他一寸一寸壓回腔子裡,穩穩的,平平的,像結了冰的湖面。
「一甲子。」他低聲自語,像在盤一筆帳,「沒有一甲子,休想補回來。」
這還只是明帳。
暗帳是這具軀殼——奪舍而來的東西,本該像舊靴子一樣越穿越合腳,如今卻被那小子一夜之間磨掉了半層底。
再拖上一個甲子,這具殼還在不在,都要兩說。
他抬起手,朝半空虛虛一招。
懸在戰場中央的那方玉盤應聲而來,溫溫地落入掌心——
玉色溫潤,巴掌大小,入手卻沉,像托著一口井。
六道環紋首尾相銜,安安靜靜,紋絲不轉;
輪輻上六點微芒,一明,一暗,像六隻不肯閉上的眼。
姜鴻飛用拇指緩緩摩挲盤沿,摩挲得很慢,像老農摩挲一柄用了一輩子的鋤頭。
「也不知道那小子,神魂俱滅了沒有。」
他望著掌心的玉盤,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溫羽凡,你是老夫百年裡都少見的天縱之才。百年裡頭一個,逼得老夫認真的;也是頭一個,結結實實咬下老夫一塊肉的。這樣的人物,本不該是如此下場……」
話到這裡,停了半息。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了。
「只怪你逼得老夫,別無選擇。」
聲音平平,聽不出是惋惜,還是涼薄。
說話間,他曲起食指,在盤心輕輕一叩。
「咚。」
像叩在一口古井的井蓋上。
一縷神識順著指尖沒入玉盤,沉過盤面,沉進那方懸著渾濁灰天的小世界——
按理說,新魂入盤,該是這樣一幅光景:
六道輪轉,晝夜不休;
那縷新到的魂被按進「人間」,生下來,死去;
再生,再死。
一世一世,像穀粒填進磨眼,磨成粉,磨出絕望,最後連「我是誰」都磨沒了。
輪迴盤轉了一千年,沒讓一粒穀子剩下來過。
進去的人,沒有一個是出來過的。
一個,都沒有。
可這一探——
神識沉到底,他沒看見磨,也沒看見谷。
他只看見,六道環紋紋絲不動地停著——不是安詳的停,是被人死死摁住的停;
井底深處沒有新魂入世的光,只有一小團東西蜷在輪心的正中央,黑沉沉,紅幽幽,像一塊燒透了又冷卻的炭。
一縷細細的綠光纏在那團「炭」上,纏得死緊,像一截不肯鬆手的藤。
那團東西,緩緩地,抬起了「頭」。
「怎麼會?!」
姜鴻飛臉色陡變。
變故就在這一瞬。
「嗡……!」
玉盤在他掌心猛地一顫。不是尋常的顫,是整座盤、連同盤裡那方小世界一齊往上跳了一寸的顫;
六道環紋轟然倒轉,環齒相咬,迸出令牙根發酸的銳響——
「咔啦……咔啦啦……」
六色光,同時大作!
灰的沉,沉成了翻滾的濁浪;
綠的邪,邪成了燎原的鬼火;
斑斕的野、血紅的戾、炭黑的灼、透明的寂,一道疊著一道,一層壓著一層,從盤面上瘋狂地漲起來,漲得他那隻蒼老的手都快要握不住了。
輪輻上那六點微芒同時睜圓——那六隻不肯閉上的眼,此刻全睜開了。
「休想!」
姜鴻飛暴喝。
盤坐的身形猛然繃直,十指死死扣住玉盤兩側,指節根根泛白;
丹田裡本已空了七成的真氣被他不管不顧地壓榨出來,順著雙臂、掌心,瘋狂灌進盤中——
他要把倒轉的輪掰回來,要把掙動的魂摁回去。
可真氣灌進去,像一把雪摔進了熔爐,輪轉的力道反而更狂。
玉盤燙起來了,一息比一息燙。
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那方古玉燒得像一塊出爐的鐵,青煙從他的指縫裡鑽出來,皮肉焦糊的氣味混進風雪;
他的嘴角滲下一線血,凍在頜下,凝成一粒暗紅的冰珠。
太陽穴上青筋迸起,喉頭一陣一陣地泛著血腥。
身側的火焰長劍「嗡」地驚鳴,暗紋亂成一團。
四野的積雪被暴漲的氣機掀離地面三尺,懸在半空,不敢落下;
兩側崖壁上千年的凍冰「咔嚓嚓」裂出蛛網,碎凌紛紛而墜;
……
鎮壓不住。
三息,五息……
「咔……!」
玉盤之上,一道裂紋如蛛絲炸開。
下一刻,輪迴盤上六色光轟然沖天而起!
六道光柱擰成一股,撕開夜幕,撕開雲層,將整座無名峰照成了白晝;
八百里外,京城的萬家燈火在這一瞬齊齊暗了一暗,像有人在天上,倒扣下來一口燒紅的鍋。
而那口「鍋」的中心——
一道烏赤殘影,破盤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