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顧忌
雪,還在落。
溫羽凡提著劍,立在丹陛正中,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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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兩個字出口之後,喉嚨里那點鬆動,又被他一寸一寸收了回去。
不是不敬。
是不敢。
一炷香之前,「師尊」這兩個字,還端端正正掛在另一襲玄袍身上——那句「已將其鎮壓」,那道「一劍斬了他」的口諭,字字熨帖,句句妥當,直到他的劍貼著磚面掠過去,那件「仙家的手筆」才嘶啦一聲,從眼角先翹起了邊。
騙局過去,還不到一盞茶。
寒意未散。
溫羽凡垂著眼,五指扣著劍柄。
指節先是泛白,又一根一根,鬆開。
魂體釘在原地,半步不挪。
一雙古井似的眼睛,把眼前這道黑袍身影從兜帽量到袖口,再量到那隻拎著魂影的枯手,一寸一寸,量了三個來回。
像驗一張來路不明的鈔票——水印再亮,也未必是真。
黑袍老者就立在幾步之外,不催。
兜帽壓得極低,陰影里那雙渾濁老眼,卻像長在溫羽凡的側臉上——溫羽凡的目光每挪一寸,他眼底那點深不見底的靜,就漾開一絲極淡的、近乎把玩的東西。
他等了三息。
等第三個來回量完,那五指徹底鬆開,才開口。
聲音很乾,像枯枝上抖下來的雪:
「不信。」
不是問句。
兩個字平平落地,把溫羽凡周身那點僵硬,釘了個結實。
溫羽凡沒有辯解。
辯解是活人才配有的餘裕,一萬年裡,這個詞的用法,他早忘乾淨了。
「……是。」
隔了兩息,他才低低應聲,嗓音啞得像一把萬年沒開過的鏽鎖,「方才那一位,學得像。」
溫羽凡抬起眼。
兜帽陰影里,那雙老眼正看著他,渾濁底下沉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安撫,是一種「早知道你會這樣」的篤定。
「雖然你並未修習過法術,」老者緩緩道,「但方才為師用的『尋真術』,你當可以使用。」
「默念口訣,意聚雙目,可看破虛妄。」
話音未落,他抬起另一隻枯瘦的手,兩根指節,在溫羽凡眉心前一寸處,虛虛一點。
一縷極淡的青氣,順著那一點,滲了進來。
不燙,不刺,像雪水裡兌了一滴山泉——涼,卻正。
口訣隨那縷青氣,一個字一個字浮上識海。
不出聲,像有人蘸著清水,在他腦子裡一筆一筆往青磚上寫,寫一個,洇一個,偏偏每個字都站得住。
溫羽凡盯著師尊,看了兩息。
一萬年熬出來的警惕,正趴在骨縫裡,沖他齜牙:
口訣是真的,青氣也是真的。
可「師尊」兩個字底下,誰知道壓著什麼。
可轉念再想,這筆帳,又算得平——
假的師尊,騙他殺人。
真的師尊,教他辨假。
一殺一教,天平兩端的重量自然不同。
何況,這種事,試試無妨。
試錯的代價,不過再被騙一次。
一個從輪迴盤裡活著爬出來的人,還有什麼局,是不敢再進一次的?
溫羽凡垂下眼帘,閉目。
口訣在心裡過,不快,不慢,一個字咬著一個字,像老農點豆,一坑一粒。
意聚雙目。
眉心那一點先微微發熱,隨即熱意順著眉骨漫開,像兩粒火星,先後落進兩口枯井——
「嗡。」
極輕的一聲在顱腔里響起,像一根繃了萬年的弦,被誰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
再睜眼時。
世界還是那座皇城,還是那場雪。
只是不一樣了。
景物沒有消失——只是全都薄了。
丹陛的白玉階,褪成一汪浮在水裡的玉色:階還在,裂紋還在,裂紋里積的雪也在,唯獨那份「踩得實」的分量,沒了。
紅牆薄了,牆頭的琉璃瓦、瓦上的雪、雪裡嵌著的彈片,統統薄成一層水痕,風一掠,就晃。
巷口那枚監控探頭,殼是虛的,支架是虛的,連紅燈一明一滅的那點「電」,都是虛的——紅燈亮起來,像紙捻子燒過去的一線火。
更深的地下,地鐵碾過軌道的悶響爬上來,那悶響也是半透明的,貼著磚縫洇開,像宣紙上化開的墨。
整座皇城,連同壓在天邊的雪雲,成了一幅懸在水裡的畫。
筆觸都看得見。
就是沾不得手。
這一瞬,漫天的雪仿佛滯了半拍——像一屋子做賊的人,忽然發現窗戶紙破了。
識海深處,那塊常年安靜的面板,難得亮了一瞬:
【提示:檢測到神通——「尋真」。】
【效果:視之所及,真偽自現。】
【可與靈視融合。】
【已融合。】
這下靈視也能有相同效果了。
溫羽凡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雪光里,那雙枯瘦的手凝得結實,冰痂一層壓著一層,紋路清晰——真的。
然後,靈視一圈一圈往外掃。
台階,假。
宮牆,假。
雪,假。
連靴底踏著的那塊「磚」,也是假的——一個虛框套著一個虛框,整座城,是一件浩浩蕩蕩的紙紮。
最後,目光落在兩樣東西上。
一樣,是幾步外那襲黑袍。
布紋是實的,褶皺是實的,兜帽投下的那片陰影,邊緣乾脆,像刀裁的。
枯瘦手腕上,一節一節的老骨隔著半透的袖口,棱是棱,節是節。
雪落到那襲黑袍三寸之內,就自己拐了彎,斜斜滑開,一片也落不住——零下三十度的風,到了他那三尺之內,會自己讓開。
真的東西,連天地都要讓路。
另一樣,是那隻枯手裡拎著的劍尊。
年輕的臉,破爛的衣,魂光殘了大半,蔫蔫地垂著,像一尾離了水的魚。
可那點殘光的芯子,密,沉,黑得發亮,像井底的水——那是魂的骨頭,做不了假的東西。
溫羽凡盯著那點魂芯,看了兩息。
真的。
這一回,是真的。
懸了半場的心一寸一寸落回丹田,落得極深,像一塊壓了萬年的秤砣,終於碰到了底。
偌大一座皇城,真真切切的東西,攏共三樣——
他自己。
師尊。
和那隻手裡,拎著的仇人。
他提著劍,朝前走。
一步,兩步。
靴底落進雪裡,這一回,雪替他讓了路——不是天地讓他,是這片假天地,認得出他是真的。
三尺之內,站定。
手腕一沉,劍尖斜垂,五指鬆開,收劍入「鞘」——鞘是沒有的,這一套收勢卻一絲不苟,像老先生飯後合攏摺扇,插回袖中。
然後抱拳,躬身。
一萬年盤裡熬出來的禮數,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多謝師尊傳法。」
聲音不高,落地生根。
黑袍老者連眼皮都沒抬。
「嗯。」
他朝溫羽凡頷首,短短一聲。
第一次學法術,頃刻便能領會,滿意是真的。
可也就到「嗯」為止。
沒有夸。
「不錯」兩個字,方才在黑暗裡,已經用過了。
沒有再看溫羽凡。
帽檐的陰影極緩地一偏,落回手裡那張年輕的臉。
拎著肩頭的枯手五指一錯,改扣住了魂影的領口,往上一提——像收卷人把一幅展開了一半的捲軸,重新提直了。
「你師傅在哪裡?」
聲音乾乾的,像在問一句家常。
懸著的魂影,輕輕晃了一下。
劍尊沒有立刻答話。
他先抬眼。
那張三十歲上下的臉上,方才魂戰里被一劍撩開的狼狽還沒褪盡,睫毛上凝著的「雪」,卻已經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剛敗過的人。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啞,短,像鈍刀刮過凍硬的木頭。
「師傅……呵呵……我早與他恩斷義絕。」
他抬起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擺上燒糊的破口。
被人拎著領口做這個動作,本該狼狽,他偏拂得像在自家道場裡撣灰。
「你不是在我的記憶里翻遍了嗎?一頁一頁,翻得比我自己還熟。」他斜起眼角,迎著兜帽里那兩點光,「你該知道,從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頓了頓。
「估計,已經死了。」
最後幾個字,落得輕飄飄的。
兜帽里,那兩點光沒有動。
拎著領口的手,指節卻先鬆了一線,又緩緩收緊——像驗貨的人,掂了掂斤兩。
「本尊確實在你的記憶里找不到他的蹤跡。」
老者一字一字,像往一本厚帳上落墨:
「但你師傅是什麼人,我這做師叔的,比你清楚。他絕對不會這麼容易死。」
「棋未落子,棋盒裡先碼好另一枚;走夜路,袖袋裡永遠縫著第二條路引;他這輩子,就沒把後背交給過任何一扇門。他做事,從來不會只準備一個方案。」
「不錯,當日奪舍失敗,他要是找不到合適的肉身,會死。」
「他若真死了,倒也罷了。但那,絕不可能……」帽檐低了一線,「你以為一千多年,他是怎麼過來的?以他的行事風格,必留有後手。」
雪裡靜了一瞬。
懸著的魂影猛地繃直,像一張拉滿又不肯放的弓。
魂上那兩道新添的白痕,幾乎同時亮了一亮。
「沒死……那正好。」
劍尊的聲音平下來,平得反而嚇人,像刀背貼上了手背,還沒翻刃。
「如果讓我再看到那老東西……」
「我就再殺他一次。」
話音落地,老者像是聽見了什麼趣聞。
兜帽里,渾濁的老眼抬了抬。
枯瘦的手腕輕輕一抖,把拎著的魂又拎高了半寸。
年輕魂影的腳尖徹底離開了雪線,在雪地上留下一小片乾乾淨淨的影子。
「再殺他一次?」
「師侄,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看輕你師傅了。」
「當年那一夜,你能翻盤,不是你比他強,是他『信』你。一碗一碗餵了幾十年,他以為他完全摸透了你,才會被刀口反過來割開。」老者的語氣平得近乎耐心,「可這份信,用一次,就沒了。第二次,他不會再看錯你。只要他出現,你不會有任何贏的機會。」
「不……說不定,他早就出現在你眼前過了。」
「一張皮囊而已。他這輩子換過的臉,比你換過的劍鞘多。早點攤上給你舀豆漿的老頭,地鐵上打盹的上班族,皇城根底下曬太陽的閒人……哪一張臉,你敢擔保不是他?」
「你認不出他而已……」
頓了頓。
「只是我很奇怪的是,他為什麼沒有殺你。」
這一句出來,拎著領口的手,不動了。
「先不說你做了悖逆之舉,就是我宗鎮宗之寶輪迴盤落在了你的手上,他怎麼也該回來奪取才是。但他卻沒有動手,反而銷聲匿跡了……」
雪落進這段空白里,沒有聲音。
「念著一份情?」
老者自己先輕輕搖了搖頭,像撣去肩頭一片並不存在的雪。
「不會。他不是這種人。」
「還是說……他在你的身上,還留有某種後手——」
「對付我的後手。」
結論出口的一瞬,五指收攏了半分。
不多,半分。
像老帳房翻到了某一頁,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階側,溫羽凡握著黑劍的手,也緊了緊。
但溫羽凡沒有動。
他只是把劍尖又壓低一寸,看著那隻枯手上收攏的指節。
那半分的收攏里沒有殺意,只有掂量。
可正因為沒有殺意,才更讓人心裡發沉——一個千年的老怪物,拎著一道伸手就能捏碎的魂,居然捨不得捏。
他怕的從來不是這道魂。
是這道魂背後,可能還站著的另一個人。
溫羽凡垂眼,拂開額前幾縷凝霜的白髮。
壓在這具身體最底下的那個人,還等著他們把那聲「救我」撈上來。
可眼下這一頁雪夜,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懸在半空的劍尊,也在同一刻靜了下去。
他看出來了。
這位師叔——在怕。
千年的老怪物,鬥了一輩子的老怪物,拎著他,指節收緊的幅度都不敢超過半分。
年輕的臉上,狼狽底下,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
不是快意,比快意冷——像獵人在自家雪地里,忽然認出了另一串爪印。
他垂下眼,第一次,仔仔細細地,往自己的魂里看。
一遍。
又一遍。
沒有烙印,沒有錨點,沒有一絲不屬於他的東西。
可正因為什麼都沒有,那點寒意才從魂底一層層滲了上來——
找不到,不等於沒有。
那個人的後手,幾時讓被後手的人看透過?
……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而逆輪仙尊與師兄,鬥了一輩子。
一千多年前,口頭之約還熱著,星軌回溯陣里,就多出了一道不該有的境界枷鎖;
大陣反噬的亂局裡,是誰先出的手,兩個人各執一詞,誰也沒讓誰,誰也沒贏誰。
斗棋,斗藥,斗道,斗誰先把那個「信」字遞出去。
斗到最後,誰也沒能從對方手裡,討回一個囫圇的「信」字。
所以,他不得不猜疑。
猜疑這門功課,做了一千年,早就不在腦子裡了——長進了骨頭縫裡。
落進這方世界的那一夜起,他看誰的皮囊,都像看一張隨時能換的臉;
聽誰的言語,都像聽一本謄過兩遍的帳。
所以,他也不敢隨意處置劍尊了。
殺——萬一道魂里真埋著什麼,這一捏,就是替那位師兄點著引線;
放——更不能放;
問——問不出;
搜——搜不到。
那道年輕魂影就那麼懸在雪裡,殺不得,放不得,像一塊燙手的炭,又像一枚不知踩沒踩上引線的雷。
帽檐的陰影里,渾濁的老眼眯了眯。
巷口,皇城最後一盞路燈,「滋」地一聲,滅了。
……
「呵呵……」
是被拎在半空的劍尊。
他的魂體原本因「後手」兩個字繃了一瞬。
但只一瞬。
隨後他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比方才那聲更短,更啞,像鈍刀刮過凍鐵。
笑到一半,胸腔里那點沒癒合的魂傷被扯得生疼。
他硬是沒停,把後半聲也笑完了。
他釋然了。
因為很顯然那道後手,不是沖他來的。
如師叔說的那樣,師傅要對付他,輕而易舉,不需要什麼後手。
那隻藏了千年的手要是真動了……
利刃出鞘,刃口必然是朝著別人——
眼前這位師叔。
如此說來,他反而多了某些依仗。
「師叔。」
他倒懸在半空,卻硬是把調子拖得又軟又慢,像坐在自家長條會議桌的末端,發起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試探。
「怎麼了?」
「怕了?」
「要是不敢動手,不如先把師侄我放下如何?」
巷口那枚監控探頭一明一滅,紅光掃過他半透明的側臉。
那張年輕的臉,眉骨利落,眼尾平直,此刻平靜得近乎閒適。
「呵呵。」
逆輪仙尊笑了。
笑聲很輕,很乾,像枯枝上抖落的一撮雪。
「還被你小子威脅上了。」
拎著魂的那條枯瘦手臂紋絲不動。
任雪落肩,任掌中這道魂怎麼掙,五根手指的力道不增不減,穩得像一截釘進城牆的老樹根。
「你師傅的手段,我確實有所忌諱。」
他垂著眼,渾濁的瞳仁深處,深不見底。
「但本尊何嘗怕過。」
「我與他本就不相伯仲。」
「現在的情況,頂多……」
「是將你變成我們師兄弟角力的戰場罷了。」
說著,他抬起另一隻手。
枯瘦的食指,緩緩豎起,直指劍尊的魂體。
「好。」
「本尊現在就將你拆了,看看你師傅,到底留了什麼後手。」
劍尊的臉色刷地一白——
師傅留下的後手是不是能陰師叔一把,他不知道。
但不管如何,這下,他是鐵定完蛋了。
「師尊!」
可劍尊還沒求饒,另一個人先慌了。
溫羽凡一個箭步搶上前。
漆黑長劍還提在手裡,劍尖卻已經壓低了。
他半透明的魂體因為急切而微微發顫,邊緣像被風揉皺的水面。
「手下留人!」
「我兄弟姜鴻飛,還沒救回來!」
那聲輕得像氣泡的「救我」,這會兒還在他耳膜深處一下一下地撞。
劍尊的魂要是當真被拆散在這片記憶里,姜鴻飛里那點殘存的生機,只怕要跟著一起散。
「莫急。」
逆輪仙尊沒有停。
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為師自有計較。」
話音未落——
食指已經點了出去。
沒有訣印,沒有光柱沖天,沒有仙家手段該有的半點排場。
就是很隨意的一點,像老帳房批帳,筆尖在一頁紙上落下去。
一道光,細而靜,打在劍尊的魂體之上。
「啊…………!」
慘嚎,撕開了整條夾道。
紅牆根下老槐的積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頭頂昏黃的路燈燈絲明明滅滅;
腳下深處,那陣碾過軌道的地鐵悶響,像被一隻手掐住,硬生生頓了半拍。
那是靈魂被一寸寸撕裂的苦。
比肉身之痛,強過百倍不止。
肉身受傷,還能咬牙,還能攥拳,還能把痛囫圇往肚裡咽。
魂上的痛,連「忍」這個念頭都生不出來——念頭剛一冒頭,就被撕成了兩半。
執劍百年。
兩根手指捻落過老劍聖。
連自己的死訊都親手擬過一遍的百年怪物,此刻被一根手指釘在半空,叫得沒了半分人形。
很快。
「咔。」
一聲極輕的響,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紋。
他的胸口處,裂開了一道口子。
裂口一指來寬,邊緣的魂質向外翻卷,像一扇被人硬生生掰開的門。
慘嚎戛然而止。
劍尊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雙眼睛裡,頭一回露出了藏不住的東西。
裂口之中——
一個小小的光球,包裹著一縷細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魂體,若隱若現。
那光很淡,很暖,溫吞吞的,像清晨落進深井的一線天光,像雪夜裡一盞不肯熄的小燈。
懸在這滿場的殺氣、雪氣、魂氣之間,格格不入。
溫羽凡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鴻飛的魂!」
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提著黑劍的手,指節根根泛白。
那縷魂蜷在光球里,小得像一粒種子。
可魂體上那個熟悉的、倔強的輪廓,那股被磨成這樣還在微微發亮的韌勁——
是姜鴻飛。
是那個會把「小事」掛在嘴邊、會把一張梵蒂岡的金邊名片隨手扔了的姜鴻飛。
逆輪仙尊收回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驗一件成色尚可的舊物。
「你的兄弟就在這裡。」
「兩人的魂,就差一點,就完全融合了。」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在給兩個活人念一份判詞。
「剛剛,他要你斬殺的那位『老劍尊』……」
溫羽凡的心口,驀地一沉。
「應該便是姜鴻飛的最後一絲神念,所化。」
雪,好像在這一瞬停了半拍。
溫羽凡僵在原地。
宮牆根下,那道枯瘦魂影又浮了上來:脊背弓著,頭頂深深抵著磚面,喉嚨里滾著風穿過空瓮的碎響。
那時候,雖他列了四條疑點,可心湖深處,那一劍已經斬落了半寸。
只差半寸。
「你要是真的動手……」
逆輪仙尊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魂里。
「只怕,他現在已經沒了。」
溫羽凡驚出一身冷汗。
當然,魂體不留汗。
可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比真的冷汗還要狼狽。
他甚至在腦子裡把那幅畫面過完了:黑劍出鞘,劍光落下,光球碎裂,雪谷廢鐵旁那具筆直立著的年輕身體,眉心那點將熄未熄的微光,「噗」地一聲。
從此再沒有那聲「救我」。
「可惡!」
他霍然回頭,死死瞪住那道倒懸的魂影,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裡碾出來:
「枉你還自稱威震華夏……」
「北境的城你提劍守過,南疆的亂你八百里奔襲平過,壓了七十年邪魔外道……」
「可對自己的徒孫,手段竟然如此下作!」
劍尊的魂體抖了一下。
倒懸著,被拎著,胸口開著一道裂口,他卻還是笑了。
笑得裂口邊緣的魂質一陣痙攣,眉心狠狠一跳,可他偏偏還在笑。
那雙眼睛掃過那團光球,沒有停,一掠而過,像掃過路邊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
「你懂什麼。」
他咬著牙,把那聲痛囫圇咽回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成大事者……」
「不拘小節。」
溫羽凡的黑劍,又抬高了一寸。
「嗯?」
逆輪仙尊卻忽然「嗯」了一聲。
很輕,很突兀,像帳房先生翻帳翻到一半,指尖忽然停在某一行上。
他俯下身,湊近那道裂口,渾濁的老眼裡,頭一回浮出一點貨真價實的訝異。
「這股能量是?」
「聖能嗎?」
「聖能?」溫羽凡一怔。
這兩個字,他熟得不能再熟。
當年在美國的時候,姜鴻飛曾提過,在海邊沙灘,一個掛著銀十字架的黑袍牧師,操著一口義大利腔的英語,攔住了正在曬太陽的姜鴻飛……
說他是百年難遇的聖徒苗子。
說他是天選之子。
陳墨笑得直拍大腿,說他編得有鼻子有眼,不去當演員真是屈才。
那一天,全車人都當這是個段子。
「我記得,」溫羽凡喃喃道,「曾經有一位聖堂的牧師找過姜鴻飛。」
「說他是什麼——天選之子。」
「難怪。」
逆輪仙尊緩緩直起身。
那點訝異沉下去,沉進那雙深不見底的老眼裡,沉澱成一種近乎瞭然的平靜。
「難怪這小傢伙,沒有被完全吞噬。」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機緣。」
他瞥了一眼那團溫吞吞的光球,語氣聽不出褒貶:
「也算是,這小子命不該絕了。」
雪片落向光球,穿過,落不住——像落在一頁早已寫好的命書上。
「如此……」
「要救他,便不難了。」
黑袍底下,那雙老眼在裂口深處又停了一瞬,像還在找什麼。
沒找著。
或者,沒說出來。
「不!」
劍尊的魂體猛地一掙。
這一掙,胸口那道裂口被扯得更開,光球在裡頭一晃,他的臉色「唰」地又白了一層……
可他顧不上了。
「你們休想!」
年輕的嗓音里,頭一回滲出了真真正正的慌。
他算了幾百年。
殺師那步,謀了幾十年;
出山那步,算了一輩子;
皮囊、來路、退路,一步不落。
唯獨沒算到,自己的徒孫是什麼聖堂的「天選之子」。
他拼命收斂裂口。
魂質像活物一樣往裂口上爬,一層壓著一層;
指訣掐得指骨畢現,把周身所剩無幾的魂力,一股腦全灌進胸口。
裂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窄了一線。
只有一線。
「還想要掙扎……無用功罷了。」
逆輪仙尊拎著他的那隻手,微微一翻,五指扣住魂體的肩胛,把那道裂口,端端正正亮在了雪光里。
「落在本尊手裡……」
「一切便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