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攜手(正文完)
已然入了臘月,府里卻沒有多少要過年的氣氛。
在喪期里,能簡的都簡了。
臘月二十七,做完了斷七,白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除夕家宴,上的全是素食,席間安靜。
守夜時,杜雲蘿依著穆連瀟昏昏入睡,她孕中嗜睡,這些時日總是睡不夠。
天蒙蒙亮的時候,杜雲蘿被錦蕊喚起來梳洗更衣,府中是大孝,朝中規矩卻也不能廢。
慈寧宮裡,皇太后的精神也不好,拉著杜雲蘿的手,嘆道:「她倒是走在哀家前頭了,哀家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光景……」
這話不好接,杜雲蘿只有垂著頭。
皇太后反倒是笑了,她看得開,不忌諱把生死掛在嘴邊:「哀家聽說,嘉柔要去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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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杜雲蘿答道。
斷七那日,府里就傳了消息出去,等開年了,穆連慧就要去庵堂里了,她到底是平陽侯府的兒媳婦,少不得要知會一聲。
理由倒也充分,穆連慧本就是寡居,為亡夫、為祖母、為父親誦經祈福,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好來。
正月初五,穆連慧收拾了行李出城了,去的是婆駝山中一處不起眼的小庵堂,該打點的都打點了。
杜雲蘿沒為難穆連慧,答應了吳老太君的事兒,她自然是要做到的。
上元佳節,府外熱鬧非凡,府里沒有掛花燈,只後院裡的臘梅盛開,遠遠就聞到香氣。
延哥兒牽著允哥兒,站在梅花樹下,催著丫鬟折枝。
彭娘子含笑站在一旁,道:「還是哥兒心細,知道夫人喜歡什麼。」
延哥兒捏著手中花枝,點頭道:「母親很辛苦的。」
邊上的允哥兒也不知道聽明白多少,跟著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著腦袋。
許是這幾月操勞,肚子裡的小東西開始折騰了,杜雲蘿吃什麼都沒味道,連平素喜歡的甜口,用不了幾勺子就要撤了。
不僅如此,還聞不得胭脂香露的味道,梳妝檯上的那些瓶子,早叫錦蕊給撤了。
唯一還喜歡的就是臘梅香氣了。
早上從園子裡過,清幽香氣讓人神清氣爽。
延哥兒人小鬼大,聽了就記住了,催著彭娘子領著來園子裡折臘梅,允哥兒喜歡跟著他屁股跑,也就一併來了。
兄弟兩人手牽手回了韶熙園,獻寶似的送到了杜雲蘿跟前。
杜雲蘿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錦蕊捂著嘴笑:「哥兒們這都是跟侯爺學的。」
屋裡丫鬟婆子都笑了,每每院子裡雲蘿花開的時候,穆連瀟都會摘下一串擱在窗邊,杜雲蘿歇午覺起來就能聞見花香。
杜雲蘿嗔了錦蕊一眼,啐道:「趕緊把臘梅插上。」
穆連瀟回來就看到了一瓶臘梅,曉得是哥兒們折來的,也笑彎了唇。
月上柳梢頭,夫妻兩人牽著手在院中慢慢走著消食。
尋香而行,不知不覺間,便入了梅林。
杜雲蘿望著月下紅梅,莞爾笑了,微微墊著腳尖,附耳與穆連瀟道:「侯爺頭一回牽著我走的時候,也是臘梅花開的時節。」
穆連瀟微怔,低頭看去,那雙杏眸如水,全是他的身影。
他不由得就跟著笑了起來。
他記得很清楚,第一次握住杜雲蘿的手,是在那年青連寺,兩人靜靜站了會兒,而那年望梅園裡,他藉口怕她摔著,緊緊牽著她走了一路。
當時種種,一一映在腦海里,從不曾忘懷。
初見之時,就將她記掛在了心中,幾年相處,愈發捨不得鬆開她。
他的雲蘿,笑了哭了惱了,百般情緒,百般風情,他都喜歡得不得了。
二房算計良多,唯有替他定下了杜雲蘿這一樁,讓穆連瀟慶幸萬分,而她青燈古佛五十年的「黃粱一夢」,更是叫他心疼不已。
那五十年,追無可追,只余今生,穆連瀟應過她,會陪著她到老,不叫她孤零零的。
丫鬟婆子們早就避遠了,穆連瀟輕輕將杜雲蘿抱在懷裡,嘴唇擦過她的耳垂,有些涼,他擡手替她揉著暖著。
額頭抵著他的胸口,隔著厚厚的冬衣,依舊能聽見沉沉的心跳聲,杜雲蘿彎著眼睛笑了。
笑了會兒,擡頭想說話,還未出口,杜雲蘿的眉心就皺了皺。
穆連瀟看在眼裡,柔聲問她:「怎麼了?」
杜雲蘿抿唇,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聲音嬌柔:「小東西好像動了一下。」
穆連瀟挑眉,手掌覆在了杜雲蘿的肚子上,這幾日才剛剛有些隆起,並不明顯,除了孕吐和吃食挑剔,剛剛那一番動靜,是小東西頭一次彰顯她的存在。
杜雲蘿輕聲細語說道:「我聽單媽媽說,祖母準備了不少東西,姐兒的名字都取好了,要不是個姐兒,就沒名字了。」
提及吳老太君,穆連瀟多少有些傷感,卻被杜雲蘿一句「沒名字了」給逗笑了,低頭啄她額頭:「總會有姐兒的。」
杜雲蘿咯咯直笑,白皙素手扣在穆連瀟的手上:「我覺得,應該是個姐兒,延哥兒想要妹妹。」
延哥兒喜歡妹妹。
府里兩個都是姐姐,延哥兒和沁姐兒分開時年紀還小,這會兒都不太記得了,倒是湉姐兒,他每回見到都說妹妹好,連帶著什麼都不懂的允哥兒也是張口閉口就是妹妹好。
穆連瀟也盼著是個女兒,又嬌又俏,兒子要收拾,女兒是捧在掌心裡的,跟杜雲蘿一樣。
夜深了,穆連瀟牽著杜雲蘿往回走,嘴裡道:「明日就開印了。」
雖是孝中,但聖意軍令都不可違,倒是不用再去蜀地,可每日去兵部點卯,時不時到御書房回話是少不得的,蜀地世家的事兒,穆連瀟摸得最清楚。
衙門開印,就是年節過去了,新的一年的忙碌要開始了。
杜雲蘿應了一聲,下意識拂過肚子,新年,新生,挺好的。
新的永安二十六年,她知道一些事兒,卻也有太多不知道的事兒了。
來年皇太后會薨逝,三年大孝之後,定遠侯府要分家,一樁一樁的,將來如何,這會兒說不上來。
可杜雲蘿覺得踏實,只要穆連瀟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她就踏實了。
她所求的,原本就是簡簡單單的事兒。
求一個平順,父母長輩安好,夫妻攜手赴老,有兒有女,僅此而已。
善始也善終。
(正文完)
ps,有番外。
番外 抓周
夏日的天亮得早。
杜雲蘿邁出屋子,一眼就看見練功的穆連瀟。
身形頎長,劍眉入鬢,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風,看得人挪不開眼。
穆連瀟的身邊,延哥兒扎著馬步,倒也有些樣子了。
見了杜雲蘿,延哥兒喜笑顏開,喚了聲「母親」,卻是一動也不敢動,老老實實半蹲著。
反倒是允哥兒,聞聲扭過頭,眼睛驟然亮了,扔下了手中的小木劍,飛撲過來。
杜雲蘿一把將允哥兒抱了起來,接過垂露手中的帕子,仔細替幼子擦汗。
允哥兒到底還小些,沒到能學武的年紀,從前穆連瀟做給延哥兒的木劍,現今到了他的手上,叫他愛不釋手,每日裡跟著延哥兒一道起床,延哥兒扎馬步,他就在後頭胡亂揮舞著木劍,玩得不亦樂乎。
抱著杜雲蘿的脖頸,允哥兒咧著嘴直笑,他正是愛說話的年紀,一個人嘰里咕嚕的能說上好久,這會兒更是停不了嘴。
偏生他說得極快,杜雲蘿認真聽了,也還有一小部分聽不清楚,好在,大致的意思是明白了的。
允哥兒在問外祖家的長輩們什麼時候來,會不會給他帶好吃的。
杜雲蘿捏了捏兒子的鼻尖,眼底全是笑意。
剛要說話,突的就聽見一聲脆生生的「娘」,她趕忙循聲望去。
才周歲的娃兒粉雕玉琢,扎著兩簇小辮子,邁著小腿兒奮力朝她跑來,身後的奶娘彎著腰架著她兩條胳膊,根本不敢讓她的腳胡亂蹬地。
杜雲蘿還沒動,允哥兒就扭著身子要落地,嘴裡喚著「嫻姐兒」、「嫻姐兒」。
等姐兒跑到了近前,允哥兒湊過去摟著妹妹吧唧就是一口。
杜雲蘿笑意更濃了。
姐兒的名字是吳老太君過世前就取好了的,老人彼時精神不濟,寫在帖子上的字卻還是挺拔如松。
杜雲蘿臨盆生下姐兒的時候,單嬤嬤把帖子送了過來,一併送來的,還有老太君備著的姐兒抓周時要用的東西。
這是老太君念著想著的姑娘。
取名為「嫻」,意為雅也,盼著姐兒柔美嫻靜。
老人們總說,小娃兒在襁褓里的時候要包裹緊實些,以後才會乖巧可愛、文靜秀氣。
偏生姐兒出生的時候正是盛夏,襁褓哪裡裹得住?
嫻姐兒免受其苦,以至於一日比一日皮。
剛會翻身的時候,就在榻子上不停動,剛能爬的時候,就撅著屁股各處爬,要不是丫鬟婆子們看著,興許就從羅漢床上摔下來了。
眼看著學會了站立,搖搖晃晃能走幾步了,更是閒不住,恨不能有力氣追著哥哥們跑。
可她連路都走不穩,又有哪個敢讓她跑?
只是嫻姐兒不肯,奶娘便整日架著她,讓她蹬幾步又架幾步,模樣滑稽。
杜雲蘿想管,穆連瀟不讓,說嫻姐兒才丁點大,有什麼要緊的,就算是姑娘,那也是定遠侯府的姑娘,將來要學著騎馬,玩兒投壺,淘氣就淘氣了。
一通話說得杜雲蘿這個只能坐在馬背上裝模作樣的娘無言以對。
延哥兒深以為然,他的妹妹,那是怎麼樣都好,允哥兒一向唯延哥兒馬首是瞻,哥哥說什麼,那就是什麼。
杜雲蘿被他們爺三個說得沒點兒脾氣了,轉頭跟錦蕊說:「祖母取的這個名字,嫻姐兒是差遠了。」
錦蕊捂著嘴直笑:「夫人,老太君若是還在,肯定比侯爺和哥兒們還縱著姐兒。」
杜雲蘿忍俊不禁,笑過了之後,又忍不住感慨。
吳老太君畢竟是不在了。
今日是嫻姐兒周歲。
府中大孝未出,一切從簡,嫻姐兒滿月、百日時都很簡單,這回抓周,一樣也簡單。
杜雲蘿只給族裡、杜家、周家那兒遞了帖子。
人陸陸續續來了,見到嫻姐兒,各個笑得合不攏嘴。
甄氏本就偏愛姑娘家,抱著嫻姐兒「囡囡」、「心肝」喚個不停。
唐氏牽著姐兒,掩唇與杜雲蘿說笑:「自從有了嫻姐兒,你就再不是母親嘴裡的『囡囡』了。」
杜雲蘿笑著啐她:「哪裡是自從有了嫻姐兒?分明是有了姐兒之後,我的地位就大不如前了,嫂嫂知我心傷,還來笑話我。」
唐氏扶著六個月的肚子笑個不停:「都是三個孩子的娘了,還這般不知羞。」
杏眸笑彎了,杜雲蘿抱著姐兒不放手,也許是前世情感作祟,即便她自己生了個姑娘,在她心裡,這世上最最惹人疼的姑娘還是姐兒。
到了時辰,依著規矩擺了香燭祭拜,姐兒坐在拼起來的八仙桌上,周圍擺滿了各式玩意兒。
嫻姐兒是個不肯歇的,雙手往前一撐,蹬著小腿兒撅著屁股就要爬起來,逗得眾人笑個不停。
一雙烏黑的眼睛到處看,似是什麼都喜歡。
允哥兒看得目不轉睛,嘴上問著延哥兒:「哥哥抓了什麼?」
延哥兒想了想,答道:「母親說我抓了虎符。」
定遠侯府的嫡長房嫡長孫,抓了個虎符,傳到了宮裡,連慈寧宮裡都誇讚不已。
延哥兒前些年不懂,這一年多又是練功、又是開蒙,多少曉得了些道理,對肩上的膽子亦有點兒懵懵懂懂的,對自己抓周時的表現,隱隱是雀躍的。
杜雲蘿聽得清楚,擡眸去看穆連瀟,見他亦是轉眸看過來,一手做拳,抵在唇邊,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看來也是想到了延哥兒抓周時的事兒了。
分明過了好幾年了,卻還跟昨兒個一樣清晰。
只是他們夫妻笑鬧時說的話,誰也沒告訴過延哥兒罷了。
延哥兒起手抓了個虎符,又要伸手去抓時,就被穆連瀟抱開了。
穆連瀟說,延哥兒是要抓胭脂了。
往後,准跟他一樣,是個疼媳婦的侯爺。
杜雲蘿想起那些話,就忍不住嗔了穆連瀟兩眼,心裡哼哼著「厚顏無恥」,比她的臉皮可厚實多了。
花廳里人人都關注著嫻姐兒,誰也沒注意到他們夫妻的小動靜。
允哥兒又在低聲問:「我、我抓了什麼?」
延哥兒摸著鼻子嘿嘿直笑。
允哥兒抓周的時候,那是所有人都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杜雲蘿記得清楚,當時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允哥兒坐在正中,大眼睛東看西看的,半晌都沒出手。
周氏出聲哄他抓,延哥兒更是急得這個那個的跟他說話,允哥兒依舊穩如泰山一般。
等到杜雲蘿都琢磨著是不是該開口催他了,允哥兒突然就動了。
迅雷不及掩耳,左手抓了小木槍,右手抓了一把桂花糖。
這般迅速,穆連瀟都沒來得及攔住他的右手。
一屋子哄堂大笑。
允哥兒不知道旁人樂呵什麼,他只跟著笑,緊緊抱著他的木槍和桂花糖,樂不可支。
杜雲蘿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允哥兒愛甜口,還不是跟她學的?
等送走了賓客,回到了屋子裡,穆連瀟都一個勁笑話她,說虧得允哥兒還知道抓個小木槍,若只抓了桂花糖,將來都不曉得怎麼跟允哥兒講。
偏偏廚房裡還送了碟撒了糖桂花的米糕來,杜雲蘿又羞又惱,捏著一塊塞到穆連瀟口裡,堵了他的嘴,嗔道:「我喜歡的明明是薑糖!」
因而兩年過去了,杜雲蘿都沒跟允哥兒說過他抓周時的事情。
延哥兒見弟弟問起,輕輕捏著他的臉頰想說,話還沒出口,就見嫻姐兒動了。
嫻姐兒左右開弓,刷啦啦地,把所有她能夠得著的東西,一併都攏到了身前,全部抱在了懷裡。
姿勢要多霸氣就有多霸氣。
一時間,所有人都怔住了。
唯有嫻姐兒,似是還覺得不夠,搖搖晃晃地還要去扒拉稍遠些的東西,就像是這一桌子,她全部都不想錯過。
杜雲蘿撲哧就笑了,眾人跟著一道笑起來。
穆連瀟亦是揚著唇角,上前把嫻姐兒抱起來,捏著軟軟的手心,不捨得放開。
來觀禮的都是近親,即便有些心懷異樣心思的,這樣的日子裡,也不好開口說掃興話,反倒是有不少嘴巧的,紛紛誇讚嫻姐兒,說她一身都是將門姑娘的豪爽,說她有吳老太君當年雷厲風行的魄力,引得旁人紛紛複議。
杜雲蘿挽著甄氏直笑,這什麼都不懂的小娃兒抓周,哪裡看得出魄力來?
可好話人人愛聽,杜雲蘿聽得高興,穆連瀟聽了更是心花怒放。
嫻姐兒不管別人說話,她只知道,好不容易攬到懷裡的東西都沒有了,撅著嘴就開始哼哼。
穆連瀟眼睛尖,見嫻姐兒的視線落在一根小羽箭上,便拿過來交給了她。
這羽箭是吳老太君準備的,一眾姑娘家喜歡的胭脂、東珠、布偶人裡頭,就只有這根羽箭獨具一格。
嫻姐兒一把抓在手裡,自顧自揪著尾部的羽毛,不肯撒手了。
「姐兒最喜歡的是這個呀?真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好話一串接著一串,好生熱鬧了一通。
待散了場,杜雲蘿送走了賓客,回到韶熙園裡時,嫻姐兒還坐在羅漢床上折騰她的小羽箭。
姐兒年紀雖小,手勁兒卻不小。
饒是那羽箭結實,羽毛也經不住嫻姐兒的硬拽,看起來慘兮兮的。
杜雲蘿念著這是老太君留下來的東西,白白叫姐兒玩成了這樣,想收回來,換一個東西給她,嫻姐兒哼哼唧唧不樂意。
外頭腳步聲傳來,杜雲蘿擡眸望去,見是穆連瀟從周氏那兒回來,沖他努了努嘴:「最多三天,連跟毛都要不剩了。」
穆連瀟大笑。
延哥兒湊過來,擡頭看著穆連瀟:「父親,我什麼時候能學射箭?」
「馬步都沒站穩,小胳膊就想拉弓了?」穆連瀟笑話他。
延哥兒下意識扭頭看了眼嫻姐兒,又回過頭來,一本正經與穆連瀟道:「妹妹喜歡羽箭,我會射箭了,以後就能教妹妹。」
允哥兒一聽,立刻衝過來抱住了穆連瀟的腿:「我也學,我也學。」
兩個小東西,滿心思都是妹妹,叫人啼笑皆非。
穆連瀟也不誆他們,讓他們好好吃飯長個兒練功,等嫻姐兒能學射箭的時候,兩個做哥哥的,肯定已經是高手了。
延哥兒聽進去了,興高采烈的,允哥兒卻有些低落,他還不能練呢。
只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心性不定,低落了沒一會兒,又樂呵呵去逗嫻姐兒了。
三個孩子自己玩作一團,逗得屋裡丫鬟婆子們笑聲不斷。
杜雲蘿坐在一旁,一面隨意搖著蒲扇,一面看他們鬧,突然之間,手中蒲扇叫人抽了去,穆連瀟在她身邊坐了,一手替她搖扇,一手握住了她的手。
指腹在掌心裡輕輕摩挲著,跟提筆作畫似的勾了個形,有些癢,更有些暖。
杜雲蘿倚著穆連瀟,忽然間有些困頓,她不禁闔了眼。
孩子們的笑聲不輕不重的,唿吸之間,是穆連瀟身上的皂角味道,杜雲蘿安心極了,睡意愈發濃。
半夢半醒著,似是做了一個夢。
夢裡,孩子們一年一年長大,她又添了一個兒子,哥兒們能騎馬能射箭能舞槍,嫻姐兒投壺從來沒有輸過人。
錦蕊、錦嵐都嫁了,她身邊伺候的人手換了一批又一批,她張羅著兒女婚事,和穆連瀟一塊給孫子輩取名。
她又成了老太太,她還是誦經念佛,卻不再是孤零零的,即便到了這把年紀了,丈夫的身影依舊健朗……
杜雲蘿緩緩睜開眼睛,頓了頓,思緒才慢慢收攏來。
孩子們還未長大,她還是青絲烏髮,想到夢境,杜雲蘿不由就莞爾笑了。
穆連瀟見她轉醒,指尖在她手心裡颳了刮。
杜雲蘿擡眸看他。
穆連瀟垂著眼帘,眼底漫著淺淺笑意,映著她的模樣,他柔聲問道:「雲蘿,是不是做夢了?夢見什麼了?」
言語之間,溫熱唿吸噴在她上仰的額頭上,她燦然笑了起來,眸中滿滿都是柔情。
「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明明才睡了一小會兒,夢境卻是那般長,杜雲蘿笑著,「院子裡的雲蘿花開了謝,謝了又開……」
世子,我啊,夢到我又老了,而這一次,你還在我身邊。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