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桃夭對宣帝坦白
宣政殿內龍涎香的味道瀰漫,白煙氤氳盤旋,桃夭的沉默,也讓宣帝不知不覺擰起龍眉。
「朕,問你話呢。」
嗓音已是隱隱不悅。
桃夭慢慢抬眼,有些猶豫,「臣女……怕說了皇上生氣。」
宣帝氣笑了,「你怎知你不說,朕就不生氣了?」
能讓護子心切的臨安伯夫人瞬間改口,他可不信是小事。
若沒有聽到洛京臣囤積糧食一事,他說不定會將桃夭與阮玉竹之間的博弈當作她們後宅爭鬥的小事,不予理睬。
他沒有當著眾人的面發作洛京臣,是給柔貞面子,更是念及洛家照顧了他的女兒十七年……
可洛京臣收到消息沒有上報朝廷,反而私下屯糧,不管他是真想捐糧博名聲,還是打算趁火打劫大賺一筆,都已經不再是小事。
今日,他定要弄明白洛家人到底搞著什麼鬼!
「說!到底怎麼回事。」
「不敢欺瞞皇上。」桃夭盈盈拜下施禮,「剛剛,臣女告訴母親,若不想公主的秘密在人前暴露,就放了大嫂吧。」
宣帝面容微臣,「柔貞的秘密?」
桃夭一雙杏眸迥然,迎著宣帝的審視毫不退避,「其實,公主之所以高燒不退,是因為太醫們不敢給公主服用解毒的方子。」
宣帝瞳孔一縮,「為何?」
「因為,公主有了身孕。」桃夭一字一句道,「解毒的方子裡有幾味藥材是孕婦忌的,臣女斗膽猜測,公主定是知道了自己懷孕,私下警告過太醫,不許他們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
「放肆!!」一支御筆砸了下來,「你敢詆毀公主聲譽,簡直是活膩了!」
長福和夜湛皆被宣帝勃然大怒嚇得撲通跪倒,「皇上息怒!」
唯獨桃夭面不改色,背脊挺得筆直,「是皇上問,臣女才如實說的。」
「不說是欺君,說了皇上又怪臣女詆毀公主,這麼瞧著,臣女怎麼說都是個死,皇上若只想尋個理由殺我,實在不必費這般心思……」
「你!」宣帝氣得瞠目欲裂,一口氣卡在胸口,差點沒噎死。
「你簡直是無法無天!」
這世間,竟然還有比無殤那狗東西更膽大包天的,還是個女子!
桃夭卻像無視他的怒火,「皇上若想知道真相,其實只要找個太醫問一問便清楚了,他們瞞著這事,定是打算後面在公主懷孕的月份上作假。」
「可皇上如今知道了,難道他們還敢睜著眼說瞎話不成?」
許是她語調過於平靜,宣帝的思緒漸漸鎮定下來。
看桃夭的模樣,確實不像是胡說……
可是柔貞,柔貞怎麼會這麼糊塗啊!
他都已經將她賜婚給無殤了,無殤手握兵權又忠心耿耿,就算日後他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也至少有人可以為她遮風擋雨……
可她如今鬧出這種醜事,他若強迫無殤認下這孩子,日後到底地底下,還有什麼臉面見大哥!
宣帝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不行,這事,他還得再斟酌斟酌……
他看著桃夭,忽然有些後悔留下她了。
「皇上,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臣女都會如實告知。」桃夭一本正經道。
一側,長福的嘴角抽了抽,夜湛眸底也在瞬間隱去一抹笑意。
「給朕滾!」宣帝揮了揮手,氣急敗壞喊夜湛的名字,「你把她給朕送回去,無召不得入宮!」
桃夭不緊不慢行了一個告退禮,「公主好不容易退燒,又懷著孩子,身體虛弱,皇上可千萬別責怪她。」
宣帝冷笑了下,「這會兒你倒是知道關心她了!」
桃夭滿臉真誠,「公主畢竟喊了我十七年的長姐,母親對她更是比親生兒女還要上心。臣女定親那日,母親為了維護公主身邊一個宮女的聲譽,不惜讓臣女這個親生女兒頂罪,今日又是為了公主接下休書,寧可自己的兒子成為全京都的笑柄。」
「母親對公主掏心掏肺,臣女自然也該替母親的康健著想。」
屁話連天!
這話酸得連他坐著龍椅上都能聞到味兒了,還在那陰陽怪氣呢。
宣帝暗暗翻了個白眼,「你少點開口說話,她能康健一百年。」
「噗——」長福沒忍著,發出了怪異的聲響。
被宣帝厲眸一瞪,嚇得夾緊屁股憋了回去。
夜湛適時上前,化解這場無聲的刀光劍影。
「洛大小姐,請吧。」
桃夭離開後,宣帝示意長福扶著他,長福注意到,他的臉色又蒼白了些。
「皇上,這洛家小姐,可跟咱們想的有些不大一樣。」
尤其是膽子。
給他一百個,他也不敢像她這樣。
宣帝冷哼,「你沒聽出來嗎?那丫頭是在試探朕的底線。」
「她一套接著一套,想看看朕是不是個為了女兒不辯是非的昏君呢!」
長福一愣。
「這,她也太狂妄了!就不怕皇上惱怒,將她——」
「將她怎樣?」宣帝看他一眼,「她又沒說錯什麼,你也當朕是昏君不成?」
長福噎了下,垂首認錯,「老奴不敢……」
泛黃褶皺的眼底閃過一瞬的黯淡,隨即似笑非笑散去。
「哼,這皇帝當久了,果然啊,連你也不敢跟朕說實話了。」
長福眼神有些瑟縮,垂瞼不語。
身在其位,不就該如此嗎?
皇帝的威嚴不能沒有,想要唯我獨尊,就得先睥睨天下,讓所有人都怕。
在他看來,皇上不一定是世間最快樂的人,卻一定是最孤獨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決意留在這裡,陪著他一起……
若有一日先去了地底,他也算對得住夜大哥了。
「柔貞的事,先不要聲張。」
長福詫然抬眼,「皇上真信她的話?」
據他所知,柔貞公主跟洛家大小姐的關係並不算好。
「如她所言,她沒有騙朕的理由。」一查就明的真相,何須欺騙?
長福心中暗暗浮出一張溫雅俊逸的臉,「那,公主肚子裡的孩子……姓蕭?」
宣帝重重哼了聲,「此人心機深重,明知柔貞不能吃藥,還等到今日情況危急才來送藥,簡直可惡!」
「可柔貞公主喜歡啊。」長福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皇上與公主失散多年,若是棒打鴛鴦,公主怕是要怨上您了。」
說到此事,宣帝的頭殼又隱隱作痛。
「如今朕賜婚聖旨已經下了,君無戲言,更不能將她懷孕一事公諸於眾,你讓朕怎麼辦?」
聞言,長福眨了眨眼,湊到宣帝耳際,「皇上不能反悔,可世事無常啊!」
「若是其中出了什麼變故,比如有人上錯花轎,皆是木已成舟,皇上大事化小不予怪罪,反而顯得您仁心聖明……」
「皇上索性就裝作不知,由得公主去折騰罷了。」
宣帝臉上,漸漸覆上深思。
他忽然想起那雙似曾相識的眸子,沉聲問,「上次讓你去查桃夭的身世,可有眉目?」
……
夜澈策馬從南宮門疾馳而入,卻被剛從宣政殿出來的蕭時凜攔下。
「王爺,借一步說話。」
「本王還有要事……」
夜澈剛一拒絕,蕭時凜就打斷他,「洛桃夭被皇上留在宣政殿說話好一會兒了,王爺去之前,不妨先聽臣一言。」
看得出,今日的蕭時凜與往日有很大不同。
夜澈深深看他一眼,逐下了馬,跟著他走到一旁的長廊上。
四周靜謐無人,偶有宮人尋過,瞧見夜澈,皆是垂眼退避。
「你想說什麼?」
蕭時凜聲音溫和,眼神卻漾過一抹若有似無的鋒銳,「王爺屢次幫洛桃夭,可是看上了她?」
夜澈眯起眼。
蕭時凜的直白讓他不適,眼底露出鄙夷,「你堂堂一個三品侍郎,如今跟後宅里的長舌婦人有何不同?」
蕭時凜淡笑了下,「臣問得確實有些唐突,還望王爺莫怪。」
「只是我這人不喜說暗話,王爺若早說你看上了她,我也不會不識趣跟她糾纏這麼久。」
「你想多了。」
夜澈冷聲打斷他,「本王與洛大小姐清清白白,還望蕭大人注意言辭,莫再詆毀她的清譽。」
「如此倒是我多慮了。」蕭時凜似笑非笑,
「不過,臣既然來了,還是想提醒王爺一聲,洛大小姐出生低微,深究起來,根本連進承王府為妾的資格都沒有。」
夜澈眸底倏地一寒,「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爺上承天恩,下擁黎民,舒太妃更是對您寄予厚望,臣衷心希望,王爺莫要為了一個賤奴之女,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就不信,夜澈知道了她卑賤的身世,還能心甘情願地被她利用,為她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