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合歡


  中域東陲。

  莽莽荒山,其勢漸緩,山澗瀑布自高處落下,匯成一座湖灣。

  湖水清冽,倒映流雲。

  腳步和蹄聲打破了此地的寧靜,一隊人馬從東南而來,沿著山麓快速奔行。

  為首之人,正是李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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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著此處風貌,他勒住韁繩,座下烏焰封狼立刻停步,鼻中噴出兩道灼熱白氣。

  身後的諸多弟兄們也都停下。

  李儀翻身落下,將手中的韁繩遞給了一旁的一位年輕府兵。

  「原地休整,飲騎餵食,檢查兵刃符籙。」

  代天府的人,大多都是走的真武一脈,即便不是,也多煉體。

  飛遁對於他們來說,不僅太慢,而且非常消耗靈力。

  是以府兵基本都配有紅鬃寶馬,若是自己有些奇遇,只要是能夠代步,能夠馴服的靈獸,都可以登記造冊。

  這些靈獸的奔行速度,可不比飛遁要慢。

  只是不似飛車靈舟那般,多消耗些靈石就可以一刻不歇。

  府兵們聞言,齊聲應諾,紛紛下馬。

  照料坐騎,補充消耗,檢查裝備。

  一切行動,有條不紊。

  李儀走到湖邊,尋了塊平坦的青石坐下。

  湖水清澈見底,幾尾游魚倏忽來去。

  他從腰間的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神識沉入其中。

  玉簡內是一幅極其詳盡的唐廷勢力範圍山川地理圖,靈光勾勒,蜿蜒曲折,標註著許許多多地名。

  他的目光,正聚焦在地圖上那個叫做「驪山」的地方。

  此刻,身邊那個年輕府兵正用鬃刷打理著烏焰封狼的鬃毛。

  烏焰封狼似乎頗為享受,微眯著眼睛,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將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這人,遮遮掩掩,快說來,不要吊俺的胃口!」李儀瞪了他一眼。

  「嘿嘿,您不是一直挺想結識那位君山的慈玉真人嗎?」

  他手上動作不停,語速卻快了些:「這次馳援結束,他正好也沒走,您怎麼連聲招呼也沒正經打一個,就這麼走了?」

  「驪山那邊只是備勤駐防,軍令上也沒說立刻就要打仗,急這一時半刻的?」

  李儀聞言,冷不丁擂了他一拳,那府兵被捶得一個趔趄,差點撞到烏焰封狼身上,引得巨狼有些不滿地低哼。

  「說什麼渾話。」

  李儀笑罵道:「什麼不著急,軍令既然都下來了,那就是一刻也耽擱不得。」

  「備勤是幹什麼的?就是防著萬一,等那『萬一』來了你再趕去,黃花菜都涼了。延誤軍機,是掉腦袋的罪過,懂不懂?」

  年輕府兵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卻不敢反駁,只小聲嘟囔了一句:「看來路公治軍真是嚴苛……」

  「路公……」

  李儀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想反駁。

  的確,路公對他恩同再造,不僅將他從瀕死救回,還傳授他武道根基。

  卻從未教導過他行軍布陣,令行禁止這些行軍之事。

  對於這些東西,他好像與生俱來。

  是誰教自己的?

  忘記了。

  李儀腦海之中模模糊糊有個老人的面容,那面容如此陌生,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

  是夢中人嗎?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腦瓜仁疼。

  他望向湖面:「再者說了,誰說我沒打招呼?不是讓綠蘿替我傳信了嗎?綠蘿辦事,我放心。」

  「我與那慈玉真人雖然只見過一面,卻是相見恨晚。」

  「哎,你別說,我有種預感,日後我與他定然還能再見面的,既然如此,男子漢大丈夫,又何必作小兒女姿態,矯情的很。」

  「好好好,您說了算。」

  其實他主要是想借李儀的光,也當面見見這慈玉真人。

  家中妹妹修行仙道,拜在聞月宗門下,她是做夢都想見上一面。

  若是自己這個當哥哥的先見著了,那下回休沐去尋她,可就有的吹噓了。

  不過,既然如此,也沒法強求。

  他話鋒一轉:「說起來,長安里里外外的事兒是真多,怎麼連驪山那等清貴悠閒的地方都不太平了。」

  李儀聞言,挑了挑眉毛看了他一眼:「哦?你對長安這一片很熟悉嗎?」

  他來了興趣,將手中玉簡收起:「我剛下山沒有多久,入代天府的時日也尚短,說來對這些地方都不甚熟悉。」

  「你與我講講,那驪山是個什麼地方?」

  「啊?這個……」

  年輕府兵本是隨口一說,哪想到李儀竟如此認真地追問起來,一時有些語塞,說不出個所以然。

  「熟悉是熟悉,不過我也沒有去過。」

  「就知道那兒離長安不遠,山勢秀美,林木蔥鬱,溫泉極好。」

  「歷來是皇家貴胄、王公大臣們遊園的好去處。」

  「風景自然是頂頂好的,但是我從小在長安城長大,從來沒聽說那裡出過什麼事端。」

  「此番軍令調咱們去備勤,俺也覺得奇怪呢。」

  李儀若有所思,這軍令上語焉不詳,也沒有明說具體是什麼樣的任務。

  「算了,」李儀沉聲道,將心中疑慮暫時壓下。

  與其在此憑空猜測,不如儘早抵達。

  「多想也無益。」

  李儀站起身來,從府兵的手中接過了韁繩。

  「出發吧。」

  ……

  楚國北境。

  雲空之中,有一風塵僕僕的身影顯化,從西北部的進入了楚國的邊界。

  此人身形略顯肥胖,雖然眉宇之間有些倦意。

  但望見楚國的山河,還是流露出一絲喜色。

  「奶奶的……總算是回來了。」

  如今這整個東荒走廊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被魔墟修士所占據。

  從長安南下東行,真是要了胖子親命了。

  一路上是什麼妖魔鬼怪也見識了一遍。

  就這,還是因為清談會上某個小宗門的長老想要結交示好,所以讓他乘了傳送陣,省去了六七成的路途。

  「也不知老宋他們到了沒有。」

  正這麼想著,便瞧見了附近的一座山城,距離翼江不遠,看著好生眼熟。

  一拍腦袋,這不是陽陵仙城嗎。

  離開楚國太久,險些不認識了。

  正好在此地先歇歇腳吧,也好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順路帶些回洞淵宗。

  丘陵野谷,山花爛漫。

  飲仙水榭。

  靈酒佳肴,還有說書人,李胖點了些餐食,補充靈力。

  台上的說書人在講一個有關於三國古戰場的故事,那處古戰場遺蹟,似乎就在這附近,總之他說的煞有介事。

  不過李胖剛剛在專心吃東西,沒細聽。

  「哎,老李,你老說這三國古戰場的事,最終到底是誰奪了機緣啊?」台下有人問道。

  「這咱就不清楚了,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結局,正兒八經進入其中,還能活著回來的,就沒有幾個人。」

  說書人似乎跟這幾人很是熟稔,喝了口茶,繼續說道。

  「不過,有傳言說,最終獲得機緣的其中一人,是洞淵宗當年的天驕,宋宴。」

  「宋宴……」

  這個名字,曾經在楚國盛極一時。

  然而自從當年洞淵宗大戰之後,此人就銷聲匿跡,每每有外人打聽此人的蹤跡,洞淵宗上下也是閉口不談。

  模模糊糊有些小道消息,說他前往中域了,四十多年再也沒有露面。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外界都在猜測,此人要麼是在中域紮根,要麼就是死在哪裡了。

  畢竟,邊陲的所謂天才,在中域泯然眾人也十分正常。

  「咱也不知真假,權當聽個樂子吧。」

  「宋宴嗎,如果當年是他,那還真有可能,畢竟他可是以築基境的修為,斬殺過金丹魔修的。」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李清風聽著周遭修士的閒談,笑了笑,正準備離去。

  「聽說洞淵宗的鞠露儀,就是宋宴的弟子啊。」

  「啊?當真?」

  「如今的修仙界,洞淵宗鞠露儀的名頭,可不比宋宴要弱。」

  「原來是這樣啊……嘖嘖,可惜了。」

  李清風聞言,微微皺眉,又坐回了座位。

  「可惜啊,沒有了師傅的庇護,行事又太過張揚,多半是逃不過此劫了。」

  「別這麼說,萬一宋宴能從中域趕回來呢?」

  「哪有這麼巧的事?」

  「當年宋宴離開楚國時,才築基後期沒有多久,將將四十多年而已,恐怕連金丹都還沒有成就。」

  「即便真的回來,又能如何呢?」

  他說罷,搖了搖頭。

  說話那人搖了搖頭:「而且,玄元宗此舉,恐怕就是在試探,把洞淵宗的底細都探出來。」

  周圍的修士聞言,聽出此人似乎有什麼內部消息的樣子,對視了一眼。

  有些客氣地給他倒了杯靈酒,問道:「我聽道兄這意思,好像是知道些什麼?」

  「哎,其實對於六大宗門的弟子來說,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我也是聽一個懸劍山的弟子說的。」

  他頓了一頓,將杯中酒飲盡,一旁的修士很有眼力見地將酒又續上了。

  「往前五十年,玄元宗是楚國毫無疑問的第一大宗門。」

  「但是後來,洞淵宗的年輕一輩修士成長起來,數不盡的新生代修士湧現。」

  「王人明、於南希、宋振宗這三傑都不提,光是宋宴和李儀兩人,就已經橫壓同輩。」

  「再加之,當年魔修圍攻,大戰之後,洞淵宗的實力忽然就成了謎。」

  這些,其實有心之人都能查到。

  九位元嬰境修士殺上門去,忽然盡數消失,這任誰來看都要嚇得肝兒顫。

  新生代修士同輩無敵,老一輩修士實力又摸不清楚。

  魔墟修士更是因此不敢越雷池一步,四十餘年來都沒對楚國下手。

  從那以後,洞淵宗便隱隱有了楚國第一大宗的氣象。

  「直到數年之前……玄元宗上一代宗主呂柯泰突破元嬰境界……」

  李清風聞言心中一驚。

  玄元宗竟然有了一尊元嬰真君?!

  對洞淵宗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

  這些年仙道大昌,楚國修仙界的整體實力都在提升,明面上金丹修士的數量,較之從前,已經多出不少。

  玄元宗底蘊深厚,運氣好些,突破元嬰境界,似乎也很正常。

  那人繼續說道:「自從當年最後一屆龍潭山之會,魔墟禍亂後,各宗大比就再也沒有舉辦過。」

  「宗門之中多了一尊真君,玄元宗本就有重啟九脈大比的念頭。」

  「雖然還是廣邀天下年輕一輩修士,但主要是為了試探洞淵宗的實力。」

  「前些日子那鞠露儀斬殺了樓正則之子,鬧得沸沸揚揚,可以說是正中玄元宗的下懷。」

  此人說著搖了搖頭:「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樓正則定然會趁此機會,大做文章。」

  「倘若試探之下,洞淵宗只是虛張聲勢,他們便順其自然,處決了鞠露儀。」

  「殺雞儆猴,震懾其餘五宗,在世人的面前,重新奪回楚國第一大宗門的交椅。」

  「這……」

  這其中,竟然還有這麼多說法。

  周圍的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沉默不語。

  酒樓之中那個胖子,卻隨手扔下了些靈石,著急忙慌往洞淵宗的方向飛去。

  ……

  玄元宗,無名院落。

  有一衣著暴露,身段窈窕豐腴的女修走來,身側跟著一位約莫五六十歲模樣的年邁修士。

  院落池中,坐著一老者,雖然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

  「妾身鄧雨。」

  「晚輩吳證。」

  「見過真君。」

  這院中的老者,正是玄元宗上一任掌教,元嬰真君,呂柯泰。

  他側過目光,瞥了一眼:「來做什麼?」

  「真君,那陳臨淵身死之事,已經八九不離十,奴家特來詢問,覆滅洞淵宗,可需要我合歡宗出手相助?」

  「不必。」

  呂柯泰微微皺了皺眉頭:「我既然已經答應你加入魔墟,又怎可能反悔。」

  也不知道這魔墟的修士到底在心急些什麼。

  東荒大半已經淪落,邊陲九國,也就楚國往下的三個小國還沒有被侵占。

  中域的那些修士,連維持東荒的局面都費勁,根本不可能來援邊域。

  邊陲九國全數淪陷,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這也正是呂柯泰在突破元嬰境界之後,立刻就接受魔墟招攬的原因。

  有自己在,玄元宗的實力強盛,日後也能夠繼續站穩腳跟。

  識時務者為俊傑,呂柯泰深知,一個宗門能夠數千年屹立不倒,對局勢的判斷尤為重要。

  「用不著你們出手,倘若陳臨淵真的死去,洞淵宗沒有元嬰坐鎮……」

  「即便射陽宗不識好歹,又能如何?」

  「統統殺了就是了。」

  那妖冶女子掩唇輕笑了幾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魅惑的氣息。

  她輕輕舔了舔嘴唇。

  「前輩好有大丈夫的氣概。」

  她緩步走上前去,在呂柯泰的耳邊吐氣如蘭:「叫奴家都意亂情迷了~」

  呂柯泰挑了挑眉毛,斜了那吳證一眼。

  後者當即會意,告罪一聲。

  便離開了小院。

  「洞淵宗,還是躲不過覆滅的結局啊。」吳證一邊在別院外等候,一邊感嘆道。

  曾幾何時,他也是個洞淵宗的弟子,當年洞淵宗大戰,他趁亂逃離。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甚至加入了魔墟的黃泉道。

  「老魏你看,弱小的人,就是該死的啊……」

  正在可樂小說閱讀第530章 合歡,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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