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敖龍古玉
第639章 敖龍古玉
湖底的淤泥之中,躺著一枚古玉。
環狀龍形,蒼青之色,內蘊金輝。
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淤泥和水草幾乎將它完全覆蓋,只有那一點金光透過縫隙滲出來,與小禾手中的龍珠遙相呼應。
宋宴隨手一招,將之攝在手中。
玉的質地非常古老,上面雕刻的龍紋線條簡樸卻極有氣韻,與如今修仙界常見的紋飾風格全然不同。
「這是什麼東西?」小禾湊過來。
宋宴也沒見過,翻來覆去看了一陣,沒看出什麼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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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
湖面上方,傳來了聲音。
「吭————」
那聲音隔著湖水,聽起來悶悶的,但宋宴分辨得出來。
是麒麟的聲音。
宋宴心中一驚,抬頭望去。
原本昏暗的湖底,此刻有赤紅的光澤傳遞下來。
妖火!
湖面此刻變成了一面模糊的鏡子,鏡子的另一邊,有一龐然大物正在靠近。
來不及多想,那枚古玉無法放入水玉戒,於是只得將他塞入了懷中。
然後帶上了小禾,催動劍氣向上浮升。
他在水裡的速度實在不快。
若是在空中,憑藉游太虛的遁速,他未必沒有與麒麟周旋的餘地。
但在水下————
倘若在這裡被麒麟堵住,那可真是逃都沒地方逃去。
虛相法身幾乎是瞬息而動,從高地上向前縱躍。
八條手臂齊齊探出,心魔重尺已經握在手中。
他徑直向麒麟正面衝過去,哪怕只能擋一瞬,也足夠掩護宋宴從湖裡脫身。
然而麒麟來得太快了。
快到虛相法身剛剛躍起,一道黑紫色的妖火便橫亘在前,將法身完全淹沒。
麒麟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徑直向湖面落去,一隻前蹄猛然踏下。
這個動作並不快,甚至稱得上遲緩。
宋宴下意識就要躲避,然而當那隻蹄子踩下來的瞬間,他忽然感覺到周遭的湖水發生了變化。
水體變得十分沉重粘滯,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頭,無法移動,游太虛的遁光剛剛亮起就熄去。
「什麼?!」
於是,剛剛要浮出水面的宋宴,又被一蹄子壓入了湖中。
嘭—!
沉悶的巨響在水下炸開。
這麒麟雖然是不生不死的狀態,妖力的運轉十分遲滯,但她的肉身強度可不是蓋的。
猝不及防之下正面挨了這一蹄,整個人被砸入湖床,護身劍氣瞬間崩碎開來。
宋宴只覺五臟六腑劇痛無比,有幾根肋骨大概是裂了。
還好,這些年從沒落下鍛體,否則這一下,只怕是骨頭也斷盡,已經失去戰鬥力了。
與此同時,湖面之上。
麒麟一蹄踩,並未停歇。
那尾巴裹挾雷光,掃過了整個海月谷戰場,將周遭那些還在廝殺的兩族鬼影盡數盪滅0
劍光、妖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幾個僥倖躲過尾掃的鬼影,也被隨之而來的妖火吞沒,消失得乾乾淨淨。
谷中一時寂靜,然後新的鬼影又從各處涌了出來。
死了將近四千年的人,沒那麼容易消停。
謝蟬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心中有些焦急,立時拔劍。
劍光從她掌心涌動,將她整個人都裹在一層青蒙蒙的劍罡之中,就這樣連人帶劍向麒麟沖了過去。
「還請諸位妖族道友,也助我等一臂之力。」王軻周身靈力涌動,側目對一眾妖族說道。
作為妖族,要幫助人族修士,對抗妖族前輩的妖屍?
這事兒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但現在的情況,還真由不得妖族眾人不出手。
畢竟如果謝蟬死在這裡,就真的再沒有人能夠離開霧海了。
跟這位精神狀態不太正常的麒麟前輩一起困在這裡,還是活著回去,很容易權衡。
文鰩最先行動,她背後的雙翅展開,那對虛翼快速扇動,不過她還沒勇敢到飛向麒麟。
卻見她來到謝蟬的側上方,雙手之間凝聚出一團柔和的白光。
此刻,謝蟬已經衝到了麒麟面前。
她貼著麒麟的右前蹄翻轉騰挪,劍光亮起,在麒麟的鱗甲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傷不了她,但能夠吸引她的注意力。
麒麟的低吼從喉嚨深處滾出來,那隻前蹄高高抬起,就要再次踩下。
「人族的朋友!我不確定有沒有用!」文鰩的聲音傳來。
旋即,那白光向麒麟潑灑。
原本王軻和沈序都沒有對文鰩抱太大希望,然而沒有想到的是,原本暴躁的麒麟,身形竟然真的停滯了下來。
「?」沈序心中一驚。
這麼有效果?
不過這是好事。
楊知意立刻盤膝而坐,古琴橫膝。
琴聲清冽,如同冰下泉流,一層一層地向外盪開。
那些從各處湧來的鬼影在琴音波及的範圍內竟茫然地站在原地,好像忽然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戰鬥。
殷愈徑直向前彈射,擋在了文鰩和楊知意的身前,他的雙臂向外撐開,掌心亮起淡藍色的妖光,巨大的蚌殼虛影從他身後緩緩升起。
一時間,兩族十數人,齊齊出手。
然而麒麟渾身一抖。
就像抖落身上的雨水那樣隨意,於是所有的琴音壁障、棋子虛影、劍光劍氣,在她這一抖之下全數崩散。
只是單純的肉身力量,就將眾人的聯手之勢擦去。
不過,也正是此時,虛相終於從那道妖火中掙脫出來。
卻見一道十數丈的黑金軀體,拔地而起。
他向前一撲,兩條手臂抓住了麒麟的角,兩條手臂扣住了麒麟的脖頸。
還有兩條手臂將心魔重尺橫過來,當成了撬棍。
麒麟的身體被撞得橫移了些許。
就那麼幾尺的距離,但已經夠用了。
湖水深處。
宋宴吃力地調整身形,痛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沒有消退的意思。
誠然,一品金丹能夠讓他的傷勢以常人無法想像的速度恢復,但痛感這種東西是不會打折扣的。
上次被人這麼揍,還是十年前在秦皇陵里遇見武神影子的時候。
這會兒宋宴感覺自己痛的都幻聽了————
嗯?
好像不是幻聽。
是先前的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古玉————是阿癸的古玉————」
阿癸。是指龍女敖癸嗎?
他迅速調整好身形,剛剛恢復的傷勢還有些酸脹,但已經不妨礙動作了。
嗡游太虛的光華貫出湖水,宋宴與小禾一同,躥出了水面。
虛相法身正被麒麟一甩頭撞飛出去,龐大的黑金軀體砸在山壁上,將半座石崖壓得粉碎。
沈序見宋宴已經脫險,當機立斷:「諸位,此地不宜久留!還是暫且離開霧海,從長計議!」
麒麟當然不可能力敵,是以沒有人有異議。
說句實在話,妖族早就想走了。
於是眾人齊齊撤手,謝蟬和楊知意等人皆飛身而起,各色遁光,齊齊向九歌山的方向掠去。
宋宴也是一樣,連讓虛相法身斷後的必要都沒有,趁現在趕緊跑路就對了。
以他如今的實力,的確能夠與尋常的元嬰初期修士分庭抗禮。
但問題是,身後的這個東西,跟「尋常」兩個字根本不沾邊。
哪怕是不生不死的行屍走肉,氣息已經跌落到了四階中期,哪怕她的神智混沌、只憑本能在戰鬥。
她依舊是麒麟。
倘若對方是活著的狀態,即便只是三階後期,都夠宋宴喝一壺的了。
幾乎是眨眼之間,麒麟便從呆滯的狀態之中掙脫了出來。
她似乎有什麼執念,踏雲騰空,直接掠過了虛相法身,徑直向宋宴撲殺而去。
也正是在此刻,宋宴耳邊的嘈雜之音中,忽然出現一道與此前所聞完全不一樣的聲音0
這聲音十分沙啞低沉,充滿了惡意和審視的味道。
「我看到你了————」
「四道神通————」
宋宴倏然感到渾身一陣冰冷,似乎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般。
這一刻,麒麟的速度竟陡然加快了許多。
蹄下踏雲,雷火更加熾烈,將她與前面那幾道遁光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
沈序自然能夠感受到,臉色微變。
正想要出手為眾人斷後,卻有一個聲音,比他開口更早。
「諸位先行吧,我且拖它一陣子。」宋宴立刻傳音道。
「宋前輩!可是你該如何離開霧海?」
謝蟬不是不相信宋宴的實力,可一旦他被麒麟拖住,極有可能會被困在此處。
「你們在前打開通路,我自然會伺機遁逃。」宋宴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的意思。
總要有人留下來。倘若沒有人,那就誰也走不掉。
關鍵是,這次好像都不需要自己做什麼事去吸引,麒麟本就是衝著他來的。
其實道理誰都懂,但真正到了要做決定的時候,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還是猶豫。
或者說,恐懼。
妖族眾修士微微側自,連患也沉默不語。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獨自面對麒麟了,這個人類的心中,依舊沒有恐懼的情緒。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即便我被困在霧海之中,也有手段能夠儘量苟活。」
宋宴說道,「只是到時,還要麻煩謝道友快些重啟通路,進來接我。」
謝蟬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但她看見宋宴的眼神便知道,他已經決定了。
謝蟬聞言也不敢浪費時間,只得轉身繼續向前飛遁。
王軻隨手從袖中拈出一枚黑色的棋子,輕輕一彈,那棋子向宋宴射來,穩穩地落入掌心。
「在下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王軻的語氣很難得地正經了幾分:「若將此物捏碎,可以暫且被妖氣包裹隱沒,或許能幫你拖延些許時間。」
「慈玉真人,多加小心。」
宋宴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棋子,沒有道謝,只是點了點頭。
卻見他身形頓止,幾乎在接過棋子回頭的瞬間,便將之捏碎了。
嘭——!
一瞬間,昏沉天幕之下,妖雲滾滾瀰漫,眨眼之間便將宋宴的身形完全吞沒了。
他的氣息也全數消失,隱沒在妖霧之中。
麒麟的追擊之勢戛然而止。
她似乎對遁逃的那些人沒有興趣,只是想要將宋宴抓住。
巨大的頭顱微微偏轉,瞳孔在妖霧之中來回逡巡。
她嗅了嗅,麒麟有些焦躁地低吼。
人族的味道應該很明顯才對,但現在她什麼也嗅不到。
妖霧之中的氣味,實在是太多了。
魚妖、雕妖、蛇妖————沒有屬於人類的那一縷。
這時,霧中忽然有一道聲音傳來。
「麒麟前輩,」
「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操縱了?不知道在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幫到你呢?」
然而,麒麟聞聲卻忽的仰首,渾身燃起妖火,竟然要將整片天空的妖霧全部點燃。
卻見妖霧邊緣,一道影子飛出,是一條青黑色的大蛇。
小禾化作了靈蛇真身,將宋宴整個纏繞包裹在其中,並且以蛇妖的氣息,遮去了宋宴的氣息。
轟——!
天空驟然變色,麒麟周身湧起的雷雲在短短數息之內,便籠罩了這一片天空。
無數雷霆嗡然作響,整片天空化作了雷域,叫宋宴無所遁形。
小禾卻蛇尾一擺,那顆龍珠從不知什麼地方滾落出來,懸在她與宋宴之間。
旋即化作人形,手中捏了一個手印。
於是龍珠忽地光華大放,他們周遭的無數雷涌,竟然被這龍珠所吸納。
她小手抬起,一指龍珠。
嗡!
珠中雷光,凝作一道蛇影,反向麒麟激射而去。
這時,宋宴的耳際再度傳來響動。
「阿癸————是阿癸的氣息————」
「她的龍珠,為何會出現在你們的手中!」
宋宴聞言心中一動,立刻傳音:「我等將敖癸龍女的屍首送回了海國,這是她親手贈予的。」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有些顫抖,但終於回應了宋宴話。
「阿癸,阿癸她————她還活著?」
宋宴趁熱打鐵,生怕對方又聽了不回:「敖癸龍女自然已經死了,只是應有一縷魂魄,寄宿在如今的海國公主身上。」
「麒麟前輩,我知曉對我等出手不是你的本意,所以還請您協助我離開此地,也好將此中情形,告知海國之主啊!」
對方沉默著。
麒麟的下一波雷法,都已經涌到了宋宴的身前,那道聲音才終於幽幽響起。
「我不是麒麟。」
宋宴一愣。
「銘前輩她已經死了。」那人說道,聲音十分地悲哀。
「我是————」
「陶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