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害怕嗎


  第279章 害怕嗎

  夜色籠罩大地。

  衛序還是猛地驚醒,略有些驚慌地看四周。

  「武陽軍追來了嗎?」他忍不住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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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的篝火已經熄滅,夜色漆黑,遠處似乎有人影搖曳。

  「沒有。」一個兵衛在旁低聲說,「他們追不上我們的。」

  是,大將軍已經帶著他們提前離開了。

  走的悄無聲息。

  武陽軍絲毫不知,甚至甘谷軍知道的都不多。

  而且他們要去北狄。

  衛崔早在北狄也安置了家業。

  等到了北狄,朝廷的兵馬就無可奈何了。

  所以這算是再一次逃出來了。

  衛序鬆口氣,環視四周,衛崔的營帳被兵馬緊緊圍繞,衛氏族人的營帳散布四周……

  比起先前,族人們又少了一些。

  有一些被留在甘谷,和甘谷軍一起迎戰武陽軍了。

  如果甘谷城被攻破,這些族人估計也就……

  衛序忍不住打個寒戰。

  別想了,反正死的不是他。

  他是大將軍最親近的一支,他的父親已經為大將軍衝鋒陷陣死了。

  他肯定能跟大將軍一起活下去。

  衛序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閉上眼睡一會兒,但馬蹄聲傳來,有一隊巡查的兵衛回來了。

  借著火把能看到他們身上血跡斑斑,形容狼狽。

  「遇襲了?」

  「死了兩個?」

  兩個,不多,不多,但……

  這不是第一次,衛序想,其實從離開甘谷城第一天,斥候就開始不斷被殺。

  如果是驚動了朝廷兵馬的斥候,但之後又沒有兵馬追上來。

  如果說撞上了朝廷兵馬的暗哨,但暗哨總不能一路都有……

  這說明,一直有人跟著他們。

  現在不止是外出的斥候,營地附近巡查都會被殺。

  衛序跳起來,指著兵衛們:「他們殺過來了!殺過來了!」

  安靜的營地都被驚動了。

  數百兵馬一通搜查沒有發現朝廷兵馬蹤跡,也沒有人再遇襲。

  一番折騰天也亮了,衛氏族人神情疲憊。

  「……到底是怎麼遇襲的?」

  「……說巡查中有野狐撲了出來,野狐被箭射死了,去查看野狐的兩個兵衛也被箭射死了,對方沒出現……」

  「……這分明是遊民狩獵……」

  「……衛序你是杯弓蛇影了!」

  「……你真是膽小如鼠!」

  「……我不是,大將軍,一路上都有人被殺,肯定,肯定有問題。」

  主營帳里吵吵鬧鬧。

  衛崔擺手制止大家:「朝廷的兵馬沒有追過來,應該是遊民,這些遊民不開化,宛如野獸。」

  諸人鬆口氣,遊民就沒什麼太大擔心,他們大軍碾壓,只要避免落單就好。

  「阿序如此警覺也是對的。」衛崔再看向衛序,「尤其是到了北狄,與我們先前的環境不同,萬事都要更加小心。」

  說罷將一卷書拿出來。

  「這是先前整理的北狄各部落詳情,以及一些常用的北狄語,阿序,你好好研讀,等到了北狄,衛氏的基業就靠你了。」

  衛序頓時眉眼興奮。

  沒錯。

  衛崔的兩個兒子都死了,衛矯除了落在皇帝手裡,原本就等於早就死了。

  衛崔的基業只能給他了。

  衛序再顧不得忐忑害怕,高興地雙手接過。

  「大將軍。」他說,又換了一下稱呼,「伯父,您放心吧!我一定不負眾望!」

  四周的族人們看著衛序又羨慕又不滿,真真假假地恭維著。

  「既然都折騰起來了,那就拔營吧。」衛崔說,「大家辛苦些,早日到達北狄。」

  諸人沒有異議各自收拾去了。

  族人退了出去,衛崔和藹的臉漸漸沉下來,看著地上扔著的野狐身上的箭矢。

  箭矢穿透了脖頸,一擊致命。

  那兩個巡邏的兵衛也是如此。

  這當然不是遊民狩獵。

  這的確是有人追上來了。

  確切說,是一直追著,越追越近。

  ……

  ……

  馬蹄踏踏,數百人的營地緩緩拔起,在日光下向北而去。

  所過之處半人高的荒草都被踏倒。

  荒草起起伏伏如浪翻滾。

  隨著浪花遠去,倒地的荒草中陡然拔高,一個人站了起來。

  他的身上頭上都是草,乍一看宛如一個草人。

  衛矯將口中的草吐出來,看著消失在浪花中的人馬,嗤笑一聲,手腕一翻,兩把弩弓背在身後,邁步要追去,但又停下來,想到什麼在身上摸索,扯出一隻小布袋。

  布袋上歪歪扭扭繡著有莫,箏,笙,聲幾個字。

  莫箏讓那個黑叔給他檢查了一下,說他體內積蓄毒太多,會失憶致幻,給他重新配了藥。

  「這些藥你要按時吃。」

  「你要是忘記了……我把我所有用過的名字都寫上去,你看到或許會有熟悉的一個。」

  衛矯將布袋翻過來,另一邊繡著一個狗字。

  這字繡的比那邊四個好多了。

  是他繡的。

  就算那四個字他忘記了,狗東西他是不會忘記的。

  衛矯將布袋抖了抖倒出一顆藥丸,只剩一顆了。

  也就是說離開那個黑叔已經有五天了。

  那狗東西氣壞了吧?

  衛矯眉眼飛揚一笑,將藥丸扔進嘴裡,空掉的布袋在手裡捏了捏,最終沒有扔下,塞進衣服內,大步向前奔去。

  剛越過一道山樑,他猛地停下腳,向後翻倒,一支弩箭擦身而過。

  於此同時,前方更多的弩箭破空而來,燃著火焰,隨著落地深秋的荒草瞬間被點燃。

  掩藏的兵馬緩緩冒出來,看著這邊的火海。

  煙塵滾滾中有一人獨立。

  「只有一個人!」

  衛序看到這一幕,歡喜大喊。

  四周其他的族人們也都鬆口氣。

  果然不是朝廷兵馬追來了。

  不過大將軍還是很嚴謹,認為要給襲擊的遊民一個教訓,所以看起來是拔營,實際上是設伏。

  「殺——」衛序興奮地大喊。

  聲音未落,遠處火海中也傳來喊聲。

  「父親——是我啊——我是你的阿矯啊——」

  聽到這喊聲,所有人都愣住了。

  衛矯?

  隊列後方原本並不在意這次伏擊,正在看輿圖的衛崔一怔,抬眼向這邊看來。

  ……

  ……

  雖然隔著煙火,但聽聲音,再看身形,衛氏族人已經認出來了。

  的確是衛矯。

  「衛矯竟然沒死?」

  「衛矯竟然來到這裡了?」

  原本以為還在皇帝手中呢。

  而且還越過重重兵馬追上他們。

  這怎麼可能?

  「我沒死,我當然沒死——」

  衛矯的聲音從火海中傳來。

  「陛下讓我戴罪立功——父親,您快投降吧——」

  竟然是來勸降的?

  族人們下意識地看向衛崔。

  衛崔已經走過來了,越過層層兵衛看向火海中。

  「阿矯,不要說這種蠢話。」他喊道,「你既然活著出來了,就快跟我走,鄧山又能奈何你!」

  火海中的人影向前奔了幾步。

  「父親,鄧山許了我榮華富貴,長兄他們先前投降的,也都免死,大家都等著勸降了你得富貴呢!」

  這話傳來衛氏族人再次一怔。

  長兄?隴西那些人也沒死?

  不是說……

  諸人的視線忍不住看向衛崔。

  衛崔神情無奈:「阿矯怎能被鄧山這等話矇騙?」

  火海中有聲音遙遙傳來。

  「被鄧山矇騙的我們現在還沒死,而當初被你矇騙的大伯二伯都死了。」

  大伯二伯?

  這說的是衛崔的兩個親兄長……

  當初與衛崔一起在京城為官,後來衛崔說趙談懷疑他們衛氏異心,將三兄弟都殺了,只有他僥倖逃出來……

  「他們為什麼被趙談殺了?父親,是你看到趙談坐不穩天下,起了心思,為了順利從趙談手中離開,你向趙談告密說兩人要背叛舉兵,趙談才殺了他們,而你藉機脫身……」

  衛矯又尖又亮的聲音一聲聲傳來,讓在場的衛氏諸人耳膜嗡嗡響。

  真的假的?

  衛崔的兩位兄長竟然……

  「……妻和子在你眼裡可以棄之,親生兄長可以棄之,你們這些人,還跟著他,為了替他送死嗎?」

  「……說我是瘋子,你們才是真瘋子。」

  伴著一句一句的話扔過來,衛崔臉上也不再有和藹的笑,抬手一揮。

  「我兒已死,死在鄧山手中了。」他喝道,「殺了這個為鄧山做倀的東西!」

  伴著號令,兵衛們弩箭齊發。

  火焰騰騰,對面的人影瞬間被吞沒。

  ……

  ……

  人馬在大地上狂奔。

  伏擊後,衛崔沒有讓人去查看衛矯是不是徹底死了。

  「他就算不死,也必然重傷,不用再管他,他一人本就奈何不了我們。」

  「我們要防備的是後方的朝廷兵馬。」

  「在他們到來之前,進入北狄。」

  一連急行了兩天,到了第二天晚上,才再次安營紮寨歇息。

  雖然很疲憊,但衛序卻不敢睡,身邊的族人們也是如此,耳邊不時響起低語聲。

  「……隴西的人們真沒死嗎?」

  「……衛矯的話怎麼可信!」

  「……但衛矯還活著……」

  衛序忍不住跳起來:「你們別聽他胡說八道,一個瘋子的話也能信!」

  四周的幾人訕訕。

  「我們沒信。」

  「我們就是說說而已。」

  「趕快休息吧,天不亮就要趕路。」

  隨著說話幾人散去。

  衛序站在原地,雖然四周有守兵,但總覺得心不安。

  「我去為伯父守帳了。」他嘀咕一聲,取過兵器向衛崔的主營走去。

  守在衛崔帳外,總歸是更安全。

  但他剛走近,就見一道人影從夜空上方跌落,帳前的兩個守衛瞬間倒地,血花飛濺。

  衛序發出一聲慘叫,看著站在營帳前的人。

  「衛矯——」他嘶聲喊。

  這一次沒有火焰和距離阻隔,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發如枯草,面色慘白,血跡斑斑。

  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剛殺的兩個守衛的血。

  身上也是血,衣衫破碎,肩頭還有兩隻箭矢沒有拔掉,只折斷了箭尾……

  聽到喊聲,衛矯轉過頭來,對著他一笑。

  是人,是鬼?衛序攥緊手裡的兵器,還沒做出動作,耳邊弩箭聲襲來,他的眼前一花,衛矯撞在營帳上——

  營帳撕裂飛旋,弩箭被盪開,人也躲進了營帳內。

  與此同時四周無數兵衛殺過來。

  「我就知道你還會來!」

  衛崔的聲音也從後邊傳來。

  衛序被兵衛們撞得倒開,也趁機手腳並用爬出來,抬起頭看到衛崔從遠處的營帳方向走來。

  原來衛崔沒有在這裡。

  這只是一個誘敵的圈套。

  「……衛矯!你還不死心嗎?你為了鄧山要弒父!」

  衛崔痛心疾首,在兵衛簇擁後,看著營帳內。

  「你也不想一想,你一個人,能殺得了我?」

  營帳內傳來衛矯的聲音。

  因為距離又近了一步,他的聲音也不再尖亮。

  「不試試怎麼知道?」

  「這世上沒有殺不死的人。」

  隨著說話整個營帳被掀了起來,伴著四周兵衛的混亂,一支弩箭向衛崔而去。

  「父親,你害怕嗎?」

  ……

  ……

  箭未能穿越層層防護,先是擦到了一個兵衛的肩頭,旋即被盾甲撞飛。

  無數兵衛向衛矯涌去,衛序拼命地向外爬,避免被裹挾進血腥的漩渦。

  遠處的夜色里傳來喧囂聲。

  「大將軍——武陽軍——」

  「武陽軍來了——」

  朝廷兵馬來了?

  營地里一片混亂。

  衛序在地上爬,終於爬到了衛崔身邊。

  事發突然,大多數衛氏族人都沒能及時奔過來。

  等再想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一層層兵衛將衛崔護住,不管是朝廷的兵馬還是親近族人都不得再近身。

  「伯父,伯父。」

  衛序顫抖聲喊著。

  衛崔忙伸手扶起他:「阿序,別怕。」

  說著看營地內。

  衛矯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應該是被亂兵砍死。

  再看遠處,雙方兵馬接近已經開始廝殺。

  「來的兵馬並不多,借著夜色虛張聲勢。」他對衛序笑著說,「放心,他們攔不住我們。」

  衛序連連點頭。

  「別怕,伯父帶你走。」衛崔說,說罷準備翻身上馬,但剛轉過身,心口劇痛。

  怎麼回事?

  他低下頭,看到胸口一柄刀尖。

  他緩緩轉頭,看到衛序驚恐又瘋狂的雙眼。

  這個蠢笨的東西,竟然,敢殺了他?衛崔不可置信,覺得自己在做夢。

  怎麼會做這麼荒唐的夢?

  「伯父,別怪我,我,我是為了,為了衛氏,殺了你,我們都能活著的。」

  衛序顫抖著說。

  「我不想去北狄,我們衛氏,還是活在隴西更好。」

  我也不想被你當成踏腳石,被你擋刀。

  兩個伯父都是被衛崔害死的,衛矯母子也是被他拋棄利用的,他的父親也死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該他被衛崔捨棄害死了?

  不,適才他差點就被衛崔害死了。

  明明換了營帳,卻不告訴他,他還特意跑去守護衛崔,結果

  如果他再快一步,就被衛矯砍死了!

  他不想死!

  衛矯說了,殺了衛崔,投降了就能活著!

  「伯父,你,你,安心去吧。」

  「衛崔已死——」

  「我殺了衛崔——」

  「啊——」

  衛序瘋狂的喊聲,漸漸變遠,衛崔聽不太清了,他只覺得好笑。

  太好笑了。

  他衛崔竟然這樣死了?

  他衛崔在趙談這奸賊手中活了下來。

  他衛崔在鄧山這新帝手中活下來。

  前朝小皇子算計他,前後圍堵,他也活下來。

  最後竟然死在自己的侄子手裡。

  一個,蠢笨的,不堪大用的,忽略不計的,侄子手裡。

  衛崔的視線漸漸倒懸,是他的頭被割下來了嗎?

  視線又旋轉升高,是被長槍高高挑起了嗎?

  他俯瞰到混亂的戰場,看到到處逃竄的衛氏族人,看到奔襲來的一隊沒有穿兵袍的人馬,哦,那不是朝廷兵馬,是誰呢?他沒能看清,因為似乎有很多人在爭搶他的頭,他的頭被撞了下來。

  他的頭滾落在地上,看到了燃燒的荒草中有一人匍匐看著他,一雙眼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阿矯,衛崔心裡喊。

  哎,阿矯這雙眼跟他母親一模一樣啊。

  真好看啊。

  「爹爹。」

  蹣跚學步的幼兒忽閃著大眼睛對他伸出手。

  「我好害怕啊,我好害怕啊。」

  害怕……

  害怕什麼?

  被丟下?

  被拋棄?

  害怕死?

  衛崔視線里不再是幼兒,而是一張明媚的笑臉。

  「父親,你害怕嗎?」

  害怕啊,他要死了,他真的好害怕啊,下一刻視線一片黑暗。

  結局真的要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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