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騎著鬼


  「秦鯖走了。」賀慈回來說。

  在一樓吃小餛飩的宋佳凝愣了愣。

  「他不是在樓上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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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慈:「他走了。」

  賀慈會撒嬌耍賴熊出天際, 但她有一個優點,不說謊。

  宋佳凝連忙上樓,推開「秦鯖」房間的門, 被窩已然空了。

  宋佳凝摸了摸,被子都涼了。窗戶大開, 明顯是從這裡跑了。

  「他去哪裡了?」宋佳凝問賀慈。

  賀慈說不知道。

  宋佳凝出門找人了。

  離開家門前, 賀慈問她:「秦鯖很重要嗎?」為什麼要找他回來?

  宋佳凝匆匆忙忙穿鞋子:「他和你很像。」

  都是有些特別的孩子, 都是還沒有犯錯的人。

  宋佳凝見到「秦鯖」之前, 對他的印象無非是小說中被人用血肉培育大的小反派血嬰。他應該是殘暴的,沒有人情的,只懂得殺戮的機器。

  而現實中的「秦鯖」並不是那個樣子。他不熟悉人類的規則, 顯得很笨拙。他沒有攻擊人的意圖,就算在挨打的時候。

  宋佳凝本來覺得他是個大禍患,後來發現他不過是一個未曾開化的孩子。

  這種情形似曾相識, 讓宋佳凝想起了賀慈。一開始, 她也覺得賀慈是純粹的惡,應該消失。湯元拼死不從, 還是她說服的。那時候,她是堅定的正面正營。

  直到她拐走了賀慈。

  賀慈很調皮, 很欠揍,宋佳凝那個晚上恨不得殺了她。

  恰恰相反的是,她面上越是表現出要打死賀慈,心裡要消滅她的意念便越弱。

  現實擺在她面前, 如同撥雲見霧。她終於明白小說和現實是不一樣的。鬼女和賀慈也是不一樣的。

  她還在懷疑, 還在猶豫,認為自己是不是被幼年的鬼女騙了。

  可是賀慈的死了。

  她真的在強壓面前沒有還手之力,她真的是個沒有邪念的孩子。

  宋佳凝只要一想到賀慈曾經孤獨地死在黑暗裡, 卻把何其送了出來,她就痛不欲生。

  她應該早一點對她伸出手的,沒有懷疑,沒有猶豫,給賀慈她本應該擁有的愛,溫柔地喊她一聲「寶貝」。

  宋佳凝承認自己對「秦鯖」是移情了,她這個人想的多,本來是不應該對一個沒相處過多久,明知道是怪物的「秦鯖」產生憐愛之情。

  可是她在「秦鯖」身上看到了賀慈的影子。

  宋佳凝忍不住對「秦鯖」好一點,更好一點,仿佛彌補當時自己在賀慈身上犯下的錯。

  宋佳凝離開後,賀慈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梳妝檯上梳頭髮。

  她看著自己的臉,又想想「秦鯖」的臉。

  「不像啊。」

  她明明比「秦鯖」好看。

  賀慈趴到床上,抱著巨大的布偶熊。布偶熊是巧克力色的,絨毛很軟,比賀慈還高。這個熊是前幾天「秦鯖」和湯叔叔出去玩帶回來的。

  湯叔叔說是「秦鯖」給賀慈挑選的禮物。

  賀慈氣他們出去玩,自己只能在家裡上學,表面上沉著臉收下熊,沒有表示,也沒有說謝謝。因為這個,被裴姐姐錘了頭。

  其實。

  她很喜歡的。每天晚上要抱著熊才好睡。

  賀慈有預感,「秦鯖」這次走了就不會回來了。

  賀慈抱著熊,翻了個身。

  是好事。

  她不喜歡大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秦鯖」身上。把「秦鯖」帶回來的那天晚上,賀慈一直都忘不了。湯叔叔把本該夾給自己的肉丸放進了「秦鯖」的碗裡,大人們圍著「秦鯖」,連作業,他們都不催了。

  她很焦躁,又說不出來為什麼。

  於是她偷偷地餵水池裡的秦鯖,想要他們兩個都快點離開。

  家裡只有她就夠了。賀慈不是笨蛋,她看了很多漫畫小說,知道自己的行為很自私,如果放到書里,那就是最壞的那個人。

  可是她就是對「秦鯖」在家裡生活這件事感到慌張。至於慌什麼,她自己也說不出來。

  她之前從來不會怕的。就連外婆走了她都不怕。

  現在「秦鯖」真的走了,她應該很開心,去樓下翻出冰箱裡的奶酪小蛋糕大吃一頓。

  她剛剛本來應該閉上嘴,不告訴宋阿姨「秦鯖」離開了,她還應該攔住宋阿姨出去找「秦鯖」。

  這才對。

  為什麼沒有做呢?

  賀慈放在布偶熊身上的手掌漸漸收緊。

  她咬著嘴唇不動彈。

  其實,「秦鯖」走了她也沒有很開心。

  他把熊送給自己的時候,眼睛水汪汪的,想小狗狗剛來的那一天。他看著自己,仿佛在搖尾巴,又是渴求自己的認同,又是擔心他被驅趕。

  「秦鯖」也是對她很好的人啊。

  賀慈閉上眼睛。

  不許想,不許想,他走了才好,走了最好。

  微薄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賀慈睡裙的裙角。

  賀慈起身坐起。

  有鬼蠱從她的袖子中飛出,飛向窗外。

  ……

  「怪物!你站住!」賀許諾跑著,「把小小白還給我!」

  別墅群建在臨江市最有名的萬雁山上,「秦鯖」抱著狗往別墅後的山裡跑。

  賀許諾身體不是很好,腿腳上沾滿了葉子和泥巴,眼看和「秦鯖」的距離越來越遠 ,她絕望極了。

  「你這個怪物!搶人東西的怪物!把我姐姐和小小白都還給我!」賀許諾站在原地尖叫。

  她不肯相信賀慈說的話。

  肯定都是這個怪物的把戲,是怪物騙了姐姐,怪物要姐姐那樣說的!他蠱惑了姐姐!

  不管這個推想有多少漏洞,賀許諾都不會注意到。她只是恐懼,恐懼賀慈說的那一切。

  她更怕改變。

  她今後要怎麼看待賀慈?要怎麼看待自己?

  只能是這個怪物的錯!

  「秦鯖」竟然也停了下來。

  他扭頭,紅著眼睛,聲音沙啞:「不要叫我怪物。」

  賀許諾衝上去,立在「秦鯖」的面前,哪怕害怕也挺直背部:「你到底用了什麼法術,為什麼姐姐會幫著你?我才是她的妹妹!」

  明明她才是賀慈的妹妹。

  她對賀慈這麼好,她這麼渴望自己的姐姐也能夠愛自己,為什麼賀慈還是對她無動於衷?她只是想要姐姐的疼愛,老是有人阻礙?

  他們接走姐姐,不讓姐姐和她見面,還哄著姐姐疏遠她!

  賀許諾越想,腦中越亂,她從來沒有這麼暴躁過:「你就是怪物!怪物!怪——」

  「秦鯖」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說了,我不是怪物。我是……我是……」它頓住了。

  「秦鯖」的眼眶裡布滿血絲。

  它是誰呢?它連名字都是偷來的。它不是秦鯖,它沒有名字。

  「秦鯖」的手開始顫抖。

  賀許諾掰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敢傷我,我姐姐不會放過你的……我們……可是姐妹……」

  「秦鯖」的力道變小了。

  賀許諾趁機把結的手印推在「秦鯖」的胸膛上。

  「秦鯖」的手徹底鬆開了。

  賀許諾立刻搶回自己的小小白,轉身就跑。

  「秦鯖」的胸口其實並不痛,賀許諾那點小伎倆能帶給他的只有皮外傷。

  他是故意放開賀許諾的。

  要是賀慈生氣的話,天苑裡的所有人都會討厭他了。

  要是,萬一,他聽爸爸的話,把事情做得很好,爸爸願意放他走呢?

  抱著小小白的賀許諾朝著家裡跑去。

  「秦鯖」轉身去追。

  他們身後的樹中趴著一隻鬼,在黑夜中混為一體。賀慈坐在鬼的肩頭,靠著樹。

  「走吧,跟上他們。」

  ……

  宋佳凝出去找人並不容易。在這個世界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肚子也肉眼可見的大起來。頭幾個月倒是沒有不舒服,最近開始浮腫,胃裡全是酸水。就連外貌也有個改變,臉上多了些斑。

  姜婆和裴宜彬他們時不時會來照顧她,醫院的護士也很溫柔,她平日裡覺得沒什麼不舒服。

  可月黑風高,她連外套都沒披,就往保安室走去找監控。宋佳凝的肚子開始不舒服起來。

  出門前其實應該問問賀慈「秦鯖」到底為什麼跑了。

  宋佳凝不是業主,保安強攔著她,她只好使用異能,操控保安的心智。

  她查著監控,終於發現「秦鯖」和賀家的那個女孩往後山跑了。至於「秦鯖」為什麼要搶那個女孩的狗,宋佳凝一無所知。

  怎麼這幾個孩子,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後山多冷啊,大晚上也不知道哪裡有什麼,這樣直晃晃衝進去,迷路了怎麼辦?哪裡可是沒有監控的。

  宋佳凝把監控還原,正想著叫家裡人一齊去後山找人,屏幕上忽然出現了賀許諾和「秦鯖」的身影。而且沒過多久,穿著睡衣的賀慈飄在空中,跟著他們。

  靠。

  賀慈是不知道有監控這件事嗎?保安大半夜看到不得嚇死。

  宋佳凝只好刪掉那這段時間的監控,再刪除掉保安的部分記憶。

  出了保安室,她往賀家的方向走去。

  ……

  賀周發現賀許諾不見了。

  明天就是賀文山的葬禮,賀許諾是不是躲到那個角落哭去了?

  他把全家都找了一遍,並沒有發現賀許諾的身影。

  這下他才急了。

  「莊先生!許諾不見了!」

  莊易延聽賀周說完情況後立即去找,推開門發現賀許諾正向他們跑來。

  她跑的很焦急,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腳上的鞋都掉了一隻。

  「許諾!」

  賀周衝出去。

  賀許諾撲在他的懷裡,兩廂一撞,都摔在地上,賀周墊在底下。

  一塊用紅繩繫著的小木雕從賀周的口袋掉落。

  賀周連忙把項鍊重新放進口袋。

  「許諾,你沒事吧,你跑什麼?」

  不過片刻,他便明白了。

  賀許諾背後跟著一個男孩,眼神像狼,死死盯著賀許諾。

  賀許諾無視哥哥的話,朝著莊易延大叫:「師父!他是怪物!他搶我的小小白!」

  莊易延一眼就能看出「秦鯖」是個髒東西。

  是用邪術養育出的垃圾。

  他立刻上前,抽出袖中的拂塵,朝著「秦鯖」掃去。

  「秦鯖」躲閃不急,被打得一聲悶哼。

  見「秦鯖」仿若沒有受傷,莊易延反倒神色凝重了幾分。污穢遇到他的拂塵多半會灼傷,看「秦鯖」的樣子,卻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這要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才能養出這種東西?!

  莊易延覺得噁心。

  他閃身近前,念著咒法直刺「秦鯖」。

  「秦鯖」擡起手臂抵擋,這次手焦黑了大半。他連忙跳開,莊易延緊隨其後。

  「秦鯖」轉身下繞,身體中釋放出濃重的黑霧,莊易延暗道不好,急忙閉上眼。

  繞是如此,眼中還是傳來刺痛。

  神魂仿佛都被用針扎了一般。

  而「秦鯖」這時溜到了莊易延的身後,他呼出一口氣,吹滅了莊易延右肩的燈。

  燈滅的同時,那一柄柔軟的拂塵竟然如同鋼刀,插進了「秦鯖」的胸腔。

  「秦鯖」全身都痛起來,他身上冒出的黑氣越來越多,人劇烈地抽搐著。

  兩隻手插進他的腋下。

  騎在鬼身上的賀慈把他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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