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怒拔劍 碎碎念


  王二狗抱著骨灰罈過來,跪在地上,收斂三途道長的屍骨。

  他是個棄兒,被裝在木盆里順著江水飄下來,被村民們揀到送到村長家。他的後背有個惡鬼印記,不知道是什麼,村民們說他是惡鬼投胎,沒有誰敢收養他,還有人說要溺死他,又有人說要把他放回木盆里,讓他順著江流飄下去。三途道長把他抱到王伯家。王伯的一條腿瘸了,眼也瞎了,一家老小全死光了,就只剩下他,都說他命硬,克六親。

  王伯收留了他,給他起了個名字,叫二狗子。

  他沒認王伯當爹,一直喊他老伯,但王伯一直把他親兒子看待。八歲那年,王伯病死,他又成為孤兒,沒誰願意收養他,村民們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村子裡的小孩欺負他。三途道長教他防身功夫,每個月給他些銀子過活,讓他和小池子一起識字念書,教他做人的道理。

  三途道長說他背後的惡鬼印是有來歷的,他不便出手替他解除封印,也不便收他為徒,只能教他點外門功夫防身,還告訴他,不管他身後背負的是修羅、是修鬼還是神佛,只要心術正,行事無愧於天地,旁人的閒言碎雨不過的耳旁風,英雄不論出身,堂堂七尺男兒,當頂天立地。

  他身負惡鬼,受村民們唾棄,他不自卑,也不怨恨他們。三途道長說,他和他們不一樣,他不是尋常人,不是凡人,當明白作為凡俗村民對於他的態度皆來自於他們的無知和畏懼。

  與常人不同,不必自卑,那代表著不平凡。

  作為七尺男兒,不可有傲氣,當有傲骨,當有容人之量,當有對弱者的悲憫之心,當有對惡者的無畏之心……

  三途道長養過他,教過他,雖然從來沒有收他為徒,但在他的心裡,他一直當他是師父。

  王二狗仔仔細細地把三途道長的骨灰收殮裝進骨灰罈,他擔心有遺漏,害得三途師父的骨灰不全,連衣服都疊好裝進了骨灰罈里。他仔細地蓋好蓋子,把骨灰罈交給龍池,說:「小池子,節哀。」頓了下,又說:「你如果難受,就哭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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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池是真的想哭。這麼大一個村,就死得只剩下他和王二狗兩個人。

  但是,她哭不出來,也不覺得哭有什麼用。

  她站起身,抱起師父的骨灰罈,走了兩步,對王二狗說:「多找些骨灰罈來,我們把村民們埋了。」

  王二狗應了聲:「好。」起身去操辦,到鎮上買香燭紙錢和骨灰罈等用品。

  他見龍池還有心情操心村民們的後事,三途道長的大仇也沒有報,知道龍池不會想不開。

  龍池抱著骨灰罈往屍灘子走,想帶著師父回家。

  不管怎麼樣,師父死了,作為徒弟,總得給他設個靈堂送他一程。

  她走出去不遠,就見屍灘子方向陰氣瀰漫,煞氣滾滾。大白天的,村子裡一片艷陽高照,屍灘子卻是陰雲密布一片昏暗。

  七重樓就停靠在屍灘子邊,船上、船下、江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游屍鬼怪。

  八門寨新死的水匪也混在屍怪堆里,成為它們的一員,正在清理河道。

  河道被沉船堵了,堵住的不止是人的行船,還有這些鬼葬船里的鬼怪們的。

  龍池把她師父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一個石台子上。這石台子在一戶人家的家門口,旁邊有口井,是平時用來洗衣服的台子。

  她放好骨灰,緩緩拔出身後背著的劍,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向屍灘子。

  龍池的步子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格外有力。她每往前邁一步,身上的殺氣便增進一分,劍上繚繞的劍氣便更加凜冽一分。她的右手握緊劍柄,劍尖斜指地面,從劍尖透出的劍芒將隔著足有半尺遠的距離,將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不多時,她來到了屍灘子邊。

  她看見,她家的房子不見了,那裡被夷為平地,家裡的東西散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是,沒有一件完好的,連鍋都碎成了碎片,裝五色米的罈子也碎在地上,大部分五色米都不見了,只剩下少量的烏黑殘渣。

  龍池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真氣在劇烈激盪,撐得她的心臟和胸膛都似要炸裂了。

  她仰聲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嘯,揮劍便朝著屍灘子上那些扛著沉船木頭的屍怪們殺了過去。

  劍起頭顱飛!

  龍池揮著劍殺進屍怪堆里,那些指到清理河道命令的屍怪們完全沒有防備,頓時像切瓜似的被龍池砍殺大片。

  龍池一路殺著擋路的屍怪直奔七重樓。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的船!

  它停泊在距離岸邊還有好幾丈遠的地方,船舷距離水面至少有五六丈高,青銅鑄造的船身掛滿了鏈子,鏈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渾身布滿青綠色鱗甲的屍怪。這些屍怪,每一隻都不比西崖的青銅棺上掛的屍怪差。它們像是發現了獵物般紛紛撲嗵跳下水,飛快地朝著岸上游來,待上了岸後,四肢著地,跑得如同飛猿,朝著殺向七重樓的龍池撲了過去。

  它們鋒利的爪子與龍池手裡的劍碰在一起,發出金屬撞擊聲響。

  龍池高聲喝道:「一劍寒川破秋水!」劍意似化作森冷的寒霜鋪灑開,那挽起的劍花又如一柄柄鋒利的冰刀削向那些屍怪。

  她的劍術極為精妙,幾乎是貼著屍怪的爪子擦過去,精準地刺進它們喉咽下方的鬼門處。

  一劍刺進去,再拔出,帶出一片鬼霧陰氣,伴隨著濃濃的腥臭味,屍怪瞬間無力地倒在地上,迅速地乾癟下去。

  龍池出劍極快。她習劍十六年,從來沒有此刻這般揮灑劍意,殺得毫無顧忌。她的眼裡看到的只有這些撲過來的屍怪,哪怕它們像重重浪潮般把她裹卷在裡面,她亦無畏無懼。

  一道翩然身影出現在甲板上,她站在船舷邊,托著下巴饒有味道地打量著江灘上與屍怪搏殺在一起的身影。

  這劍法路數,與昨晚與她交手的那位劍修出自同源。瞧這年齡和劍術火候,當是他的徒弟。

  縝隱莞爾一笑,出聲喊道:「小丫頭,你是給你師父報仇來了嗎?」慵懶的身姿,妖嬈的模樣,端的是嫵媚多姿。

  龍池沒理她,繼續殺著屍怪,努力地朝著七重樓靠近。

  縝隱的笑意更深,悠然地說道:「哎,我說小丫頭,傷心歸傷心,誰死了師父都傷心,可你傷心你師父也不會復活。你看你,年紀輕輕的居然就修出了劍氣,出手間還帶著幾分劍意,一身真氣也很是不弱,哎,我瞧瞧,你手腕上那鐲子是件法寶吧,品階還不低,嘖,隔太遠,看不清楚……哎,老了,老了,眼力不好使了……」

  「哎,總之我看你年紀輕輕的,將來一定很有前途,何必想不開呢。」

  「你師父都死了,你想不開他也不會復活,不如留得青山在,將來再砍柴燒啊……」

  「就你這小身板小模樣,你要是衝上船來,你說我是收你好還是不收你好。」

  龍池怒喝道:「你閉嘴!」

  縝隱說:「你師父又不是我殺的。我還委屈呢!他非得跑去填陣眼,把自己搭進去。他不填陣眼,我進村占了那口井,他出村離去留得命在,皆大歡喜。」

  「哎,說起來我就煩這些自詡正道的男人,簡直腦子有病。女人稍微好一點,我喜歡女人,小丫頭,你喜歡女人嗎?」

  龍池被這叨比叨的大鬼念得煩死了。這一分心,就被屍怪撓了一下。

  好在她有真氣護身,沒受傷。

  縝隱又用力地「嘖」了聲,說:「看看看,我就說是法寶,屍怪都撓不破這防禦。哎,你師父挺寶貝你的呀,就他那窮酸相,居然能拿得出這樣的寶貝給你護身,那是不是你爹呀?我看你們的長相也不像是兩父女啊。」

  「哎,你別拼命了,都說了你師父不是我殺的,更不是我這些小嘍囉們殺的。累不累啊,我家小情兒出關了,還沒躺回棺材裡,很熱吧,很渴吧,歇歇,喝口水。」

  龍池不理她,繼續殺屍怪。

  縝隱又說:「我跟你說,你師父雖然死了,但魂魄還在,他以身填陣,那一身精血道行都封在了他的本命劍中,那把劍就在井裡,不信你去看。你如果把劍拔出來,你就能見到你師父。」

  龍池依然不理她,繼續殺屍怪。她發現了,這縝隱想騙她去拔劍。

  縝隱揚聲喊道:「喂,那個叫什麼的劍修,你的徒弟在這拼命呢,這是你徒弟還是你女兒啊,你救不救呀?」

  龍池的心念一動,忽然一醒,毫無預兆地突然抽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哧溜一下子就跑了。她的速度極快,像一陣風似的刮過屍灘子,瞬間跑回了村子裡有陽光的地方。

  縝隱叫了聲「我去!」伸手想抓都沒來得及。她輕輕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暗罵句:「叫你嘴碎,叫你逗她玩,早點動手先抓起來該多好。」她再又轉念一想,說:「即使抓起來,這劍修也不會來救他徒弟,不然就白死了。」她揚聲喊:「小丫頭,有空來玩啊,歡迎來報仇。」

  龍池跑回師父的骨灰罈邊,她抱起師父的骨灰罈,站在石台子上,沖縝隱大聲叫道:「你這個千年不死的老妖婆厲鬼,你跟我聽清楚,姑奶奶見過你的定水鮫珠。姑奶奶回頭就把定水鮫珠偷走扔到山裡去,你想找回定水鮫珠,你做夢去吧你。」

  縝隱「呵呵呵呵」輕笑出聲,問:「就你?鬼太歲女兒的船,你劫得的了?」

  龍池扔下句:「走著瞧。」,捧著她師父的骨灰回到葫蘆井邊,放好後,便去挖村子裡挖坑,等王二狗把骨灰罈拿來後,收殮了骨灰就可以埋了。

  縝隱遠遠地打量著在村子裡埋坑的小丫頭。

  這小丫頭五指刨坑,輕輕一動便將地氣引動,輕易地就把結實的土刨了出來。她伸出爪子刨幾下就挖出一個三尺深的坑。

  縝隱的目光頓時變得幽沉起來,低喃句:「這小丫頭有古怪啊,這一手,像是某種地精的神通。」她忽然想到什麼,頓時欲哭無淚地又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叫道:「叫你嘴碎!」這真要是地精,都能滿地亂跑了,還能化成人形了,吃了該多補啊。就這麼哧溜一下子跑到她看得見抓不著的地方去了!

  縝隱頓時傷心地悲喊聲:「小情兒」,轉身回船艙,說:「我放跑了一隻千年地精……會打架的……」

  葫蘆井裡的三途劍微微顫了顫,掀起一圈漣漪,但轉瞬又歸於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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