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連威逼 帶利誘


  龍池挺怕的。南離九剛屠殺了這麼多人, 身上的血腥和煞氣太重,連眼裡都隱約透著血光。她在南離九看向自己的眼裡看不到絲毫平日裡的淡然平靜, 哪怕南離九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她仍感受到迫人的壓力和危機。她不相信南離九會燉她和她的爺爺奶奶,但直覺告訴她南離九的情緒不佳, 她如果敢在這時候和南離九翻臉走人,下場一定會慘慘的。雖然沒有被燉了那麼慘, 但絕對好不了。

  龍池考慮了下, 在不解除契約的情況下,趁著南離九不注意突然逃掉的概率有多大。她想起和南離九過招, 基本上是屢戰屢敗,拉遠點距離逃倒是能逃, 可又句話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南離九對她家以及她師門的底細比她更清楚,況且,她倆還結有靈契,她就算是藏在深山老林子裡鑽到地下深處,南離九找她仍是一找一個準。

  打不贏,跑不掉, 龍池非常識趣地放棄掙扎,蔫蔫地起身,跟在南離九的身後往秦州分堂去。

  她走在屍塊邊, 停下了腳。她可以踩著血水前行,可這厚厚的能把腳脖子埋進去的碎屍堆,她下不了腳。遲疑中, 見到南離九扭頭朝她看來,嚇得她趕緊擡腿,腿擡到一半,踩不下去,又覺得自己這樣太沒骨氣,於是下巴一挑,冷聲說:「路被堵了,走不了。」果斷地收回腿,同時手按在劍柄上,防止南離九對她動粗。

  南離九看得出來龍池對她充滿防備,眼神以及下意識繃緊的神情包括身上外溢的劍氣和真氣,都顯示龍池處在高度緊張的驚嚇的狀態。肉參精天生膽子小,不管再怎麼練,就算是在屍山血海里淌過,能夠不至於嚇得失態,仍沒法壓制住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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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瞧見龍池又是平時那欠揍的模樣,緊繃的心弦稍微輕鬆了點。她對龍池說:「大部分從雲州逃出來的人都到了秦州,眼下秦州正亂著,湧進城的不僅是普通人,還有那些妖精鬼怪,和玄門修士。什麼叫混水摸魚趁火打劫,你擡頭看看周圍就知道了。放眼全城,找不到比你更值錢的。一隻肉參精,加上魚龍符,你覺得會有多少人願意捨命搏一場天大的機緣。」魚龍符即使沒了龍氣,那也是曾經位列十大仙門次席的龍王宗鎮派之寶,是龍王宗的根本和傳承之地所在。也就龍池這心大的不當回事,當成師父留下的念想掛脖子上當吊墜飾物了。

  龍池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只不過她更清楚南離九在這時候對她說這些的用意,她冷哼一聲,說:「放心,我不會自己跑掉。」

  南離九朝龍池伸出手去,說:「我帶你過去,這幾天就在堂口裡,哪都不去。」

  龍池沒理會南離九伸過來的手,而是直接擡腿踩著南離九的膝蓋,站到了南離九的身上。

  南離九:「……」這可真是給點顏色就開染房。她冷聲說:「你信不信我把你糊到碎屍堆里埋起來。」

  龍池信!她乖乖地蹲下身子,坐在南離九的輪椅扶手上。

  南離九冷哼一聲,駕馭輪椅朝著秦州分堂去。她知道今晚的事很快就會傳到仙雲宗和參王府,那邊一旦得知龍池的行蹤,會馬上派高手過來保護龍池,甚至可能派出來的高手已經在路上。如果有可能,他們一定會把龍池接走,而龍池在安全能夠得到保證的情況下,一定會頭也不回地跑了。

  建元坊雖為玄女宮秦州分堂駐點,但這片也是繁華熱鬧的經營場所,往來的江湖人士和修士都極多,酒館賭坊丹堂器房法寶鋪皆有,是實實在在的魚龍混雜地。在玄女宮分堂的人和封家的人對峙上時,建元坊也亂了起來,許多店鋪遭到洗劫,甚至一些小廝雜役卷了鋪子裡的東西逃了,在逃走前,還把店鋪門戶打開,引人來搶,製造混亂。

  封家下定決心要把玄女宮的勢力一網打盡,把建元坊圍得水泄不通,而混跡在建元坊的也都是以散修為主,能夠拿出飛行法寶和昂貴的遁符逃走的人,也干不出去洗劫金銀或低階法寶符籙事情來。

  洗劫建元坊的人,在動手前都想好了,封家拿下建元坊,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得罪死,東西劫到手,也就劫到手了,玄女宮不追究,封家吃肉,怎麼都得給大伙兒留點湯。至於玄女宮,即使能打贏封家,那必然是慘遭重創,敢追究,大伙兒群起攻上,照樣能把玄女宮給滅了。然而,誰都沒想到,南離九這麼可怕!她一個高階修士,堵住建元坊直接開屠,還是動用仙器以最慘無人道的碎屍手法。財寶動人心,那也得有命享受才行,這時候再想打什麼主意那就是找死,先保命要緊。

  馬堂主和大掌柜在經過最先的驚嚇震撼,反應過來之後,則變成了激動。

  這是亂世!無妄城玄女宮世代鎮守鬼門,何等功績,何等功德,最後照樣遭到屠戮滅門。這世道,講仁義道德,會被那些豺狼撕碎連渣都不剩,唯有舉起屠刀,殺出赫赫凶名,方才能震懾住那些屑小兇徒。玄女宮這點力量,連一個小小的不入流的世家都敢派著凡人軍隊過來攻打,宮主的手腕如果不強橫,稍微軟弱點,她縱然有仙器鎮身,只怕也護不住玄女宮。此戰之後,宮主必然殺名遠揚。誰再敢伸出爪牙,就得做好被宮主殺上門遭受滅門之災的準備。宮主犯起狠來,連自己的外家都能屠成這樣,更何況其他人!

  馬堂主和大掌柜當即忙碌起來,傷員要救治,封家要清理,建元坊內的混亂也要整頓,外面大街上堆積的幾萬人的碎屍如果處理不好,被有心人利用,極有可能又是一場新的動亂。幾萬士兵,每個士兵身後都有自己的家庭,秦州本地的兵,他們死在了這裡,他們的父母家人還不定得鬧成什麼樣。封家的這些兵,是從守城衛大營里拉出來的,歸屬封家掌管,但也有其他的小家族小勢力的弟子在裡面。這些勢力凝聚起來,也是一股不小的勢力。

  如果有心人就此事宣揚,秦州上下都能恨上玄女宮和他們宮主。玄女宮想要在秦州經營,怕是難了。

  馬堂主把手下人派出去後,見到南離九帶著參王府的少主回來。只是,參王府的少主蹲在她家宮主懷裡是什麼意思?他愣了下,這才抱拳上去,問:「宮主,城中的小世家怎麼處理?」他提了句:「外面的死掉的人里多少都會有他們的家族子弟。」他也說了自己的顧慮。

  南離九淡淡地看了眼馬堂主,說:「秦州城如果能好好接收固然是好,如果不能,那就把秦州城屠光推平後再重建。不服的,有異心的,殺!」她頓了下,說:「記住一句話,慈不掌兵。你手裡掌握的是軍隊,你要做的就一件事,殺!」

  龍池聞言,只覺遍體生寒。她叫道:「南離九,會死很多人,血流成河!」

  南離九說:「已經血流成河,已經死很多人。雲州死的人少麼?我在秦州殺的人,比起雲州逃難路上死得人,多嗎?」

  龍池說:「那是外敵入侵。」

  南離九冷哼一聲,說:「對秦州來說,我們也是外敵。」她冷冽的眸光望向龍池,說:「不然,你以為怎麼會有幾萬大軍圍攻建元坊?」

  馬堂主見她倆吵起來,又見龍池少主還踩著宮主的膝蓋蹲坐在宮主的輪椅上,拱手道:「屬下這就去辦。」趕緊領命走人。

  龍池被南離九一句話堵住,她咬咬牙,指著南離九說:「你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南離九冷笑,「怎麼著?你難不成還指望我一個死城妖屍犼,慈悲為懷吃素念經,被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龍池憤然地瞪著南離九,運真氣於指尖,將手指頭落到南離九的額頭上,飛快地畫下一道鎮屍符。

  南離九哧笑一聲:「幼稚!」這點道行還想鎮她!尷不尷尬,丟不丟人!

  龍池問:「少殺點人行不行?」

  南離九說:「行!降者不殺。」她冷然問:「你還要在我身上蹲多久?」

  龍池賴在南離九身上:「我就不下來,你咬我呀。」

  南離九的嘴裡露出獠牙,她微微張嘴。

  龍池嚇得一蹦丈余高,身形快得拉出道殘影蹦到三丈外,拔劍出鞘擋在身前。

  南離九忍不住樂,臉上卻繃得緊緊的,對龍池報以很是不屑的嗤笑。

  龍池又拉遠與南離九的距離,然後指著南離九大罵:「南離九,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死城妖!你就等著死後下地獄吧!」

  南離九對龍池這毫無威脅的罵話半點不放在心上。無妄城就建在地獄之上,天星盤下鎮的就是地獄,她已經死了,已經下過地獄,還帶著龍池從地獄裡殺出來了。她知道龍池對她的所作所為感到不舒服,又拿她沒辦法,才罵幾句。她不知道如果龍池的本事比她高,會怎麼處理這件事?她想如果是赫連令臣,應該會為天下蒼生誅邪除害吧。

  她擡指輕輕摸了摸額頭,小肉參精畫鎮屍符時,最後一筆畫錯了,導致符力全散,沒有半點效果。龍池守著屍灘子,什麼符都可以畫錯,唯獨對付屍怪鬼物的符是不該畫錯的。她一聲冷笑,回:「虛偽!」

  龍池被南離九戳穿,耳根燙得像要燒起火,惱羞成怒地對南離九叫了聲:「你——」她打不過!她用力的在地上跺腳,轉身朝房頂上飛去。

  南離九在龍池剛躍起時,已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過去,伸手朝龍池的腰帶抓去。

  龍池驚覺到異樣,本能地拔劍抵擋。她的劍被南離九一把握住,連劍帶人一起被南離九拽到地上。巨大的力量讓她完全穩不住身形掙不開,等南離九落在地上時,龍池也摔到了南離九的輪椅上。南離九奪了龍池的劍,再把龍池捆了個嚴嚴實實,還從八寶乾坤囊里取出塊手帕塞住了龍池的嘴,說:「今晚吃燉人參。」

  龍池:「……」她默默地放棄掙扎,把自己當成一條死鹹魚。

  南離九剛來建元坊,基本上處在兩眼一抹黑的狀態,不認識路。她扭頭看向四周,擡眼望去見到的全是店鋪,不知道堂口設立在建元坊的什麼位置。

  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年見狀,趕緊帶著身後的護衛們飛奔上前,惶恐又有點按捺不住激動,「拜見宮主。」

  南離九扭頭看向少年,在這條大街上,幾乎所有玄女宮的人都在忙,就這少年領著一隊人站在旁邊。她問:「你是?」

  「回宮主,屬下馬飛花!」

  南離九問:「姓馬?馬堂主是你什麼人?」

  馬飛花回道:「回宮主,他是我爹!我爹讓我好好聽宮主的話,不然就剝了我的皮。」

  南離九點頭,心說:「看起來像是個機靈的。」她說:「帶路吧。」

  馬飛花用力地抱抱拳,迎著南離九,說:「這邊去。」又看向南離九的輪椅,拿不定主意:要幫忙推嗎?

  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龍池被南離九換了個姿勢,剛好看見馬飛花,也看出了馬飛花的意圖。她憤然地想:馬屁精!南離九的輪椅用得著你推!南離九的屬下要拍她馬屁幫忙推輪椅,關她什麼事。她以後不用給南離九當牛作馬了。

  南離九淡聲說:「領路。」

  馬飛花又用力地抱抱拳,這才迎著南離九往堂口去。

  他們去到建元坊的中間,有一座門口立有大獅子的私宅,宅院門口和四周都由玄女宮的侍衛把守,門開著,門口兩側,以及影壁後的院子裡也都是護衛。宅子的門匾上掛著:「馬府」二字。

  護衛見到南離飛回來,齊刷刷地全部跪倒在地,一個個激動地大聲高喊:「拜見宮主,恭迎宮主!」聲音大得差點把房頂掀了。

  南離九點頭,說:「都起來!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她進入宅子,見正堂上掛著一塊有些年頭的舊匾,上面寫著「忠義堂」。玄女宮被滅門這麼多年,他們還沒散,確實擔得起忠義二字。她把塞住龍池嘴的手帕取出來,鬆開龍池,說:「老實些,不然你別想拿回你的劍。」她說話間把分水劍放在輪椅上,還特意用一縷天星盤絲線纏得牢牢的,斷了龍池把劍偷回去的心思。

  馬飛花給南離九介紹起分堂里的情況。

  宮主到來,他們自然是早就準備好宮主起居的地方,就在正堂後面的正院。

  南離九吩咐馬飛花:「你去準備些上好的玉料和取筆墨紙硯來。」她頓了下,問:「堂里可有年輕的女弟子?」

  馬飛花應道:「回宮主,有的。」

  南離九道:「堂里的年輕女弟子是些什麼來歷?」

  馬飛花說:「回宮主,我們有收養無父無母的孤兒,堂里會教他們些本事,如果有上進的,通過考核選拔。有外門弟子,有護衛營,也有器房、丹房、符籙房等各處,實在沒本事出息的,就打發去鋪子裡當雜役夥計,總能有一門營生。」

  南離九輕輕點頭,說:「門外的護衛中再調兩名女弟子過來。」

  南離九和龍池都是滿身血腥,她倆梳洗乾淨後,馬飛花已經把玉料和筆墨紙硯都取來了。

  南離九挪到書房,讓龍池給她磨墨。

  龍池翻身坐在窗台上,擡頭看著已經露出曙光的天空,冷聲回:「自己沒手麼?」

  南離九淡淡地掃了眼龍池,問:「你師父除了劍法和那點三腳貓符籙本事,就沒教過你別的了吧?」

  龍池回頭看向南離九,說:「我怎麼聽著你好像要說我師父的壞話?」

  南離九說:「赫連令臣,呵!」

  龍池翻身跳下床,說:「南離九,不要以為我打不過你就不會揍你。你可以對你爹有意見,但不要對我師父不敬!」

  南離九說:「過來磨墨。我幫赫連令臣盡點為人師的責任。」

  占她便宜!龍池想揍南離九,可想想,當師姐的確實有師替長輩教導師弟師妹們的職責。她走到南離九的身邊,問:「你還會龍王宗的本事?」拿起墨錠,開始幫南離九磨墨。

  南離九幽幽地掃了眼龍池,說:「你雖然是赫連令臣養大,但他教你的劍術並不是龍王宗的核心劍術,你修習的是通用的吐氣納元功法。他養大你,你喊他一聲師父,並沒有錯,但你把魚龍符摘下來,另投師門,也沒誰能挑得出你半句不是。」

  龍池聞言,頓時停止磨墨。

  南離九連眼神都沒挪給龍池一下,把裁剪好的紙張鋪平,她繼續說:「各門各派,特別是大宗門,招收弟子格為嚴格,從外門弟子到內門弟子,再到真傳弟子和核心弟子,層層考核選拔。大宗門的內門弟子,都會有一盞魂燈,人在燈在,人死燈滅。」她看向龍池,說:「赫連令臣沒有給你點魂燈吧?」

  龍池挑眉,說:「龍王宗都滅門了,當然沒有。」

  南離九說:「所以,龍王宗都被滅門了,哪來的招收弟子,你連外門弟子都不是。從事實上來說,你只是赫連令臣的記名弟子,另投師門都沒關係。」她幽幽地看了眼龍池,接過墨錠拿過墨硯自己磨墨,「如今玄女宮由我做主,宮規都是由我定,傳你點玄女宮的本事自是無妨。」

  龍池問:「你想教我什麼?」

  南離九說:「鎮屍符都畫不好的人,要學的東西多了去。」

  龍池:「……」一口老血堵在心頭,那叫一個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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