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騙子
「有想過, 找到他報復回去嗎?」許念冰問道。
蘭姬笑著說:「當然想過,以我這一身怨氣,都不用做什麼, 只要跟著他, 他就會倒霉一輩子, 我跟他了三百年,看他生生倒霉世世早亡,後來覺得沒意思,就又回到這裡。」
散不去的怨氣讓她一直一直留在世上, 走不掉,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事情。
就這麼混在人世間,偶爾遇見了眼熟的人, 或許會想滿足他們的一兩個願望,就當彌補自己曾經的遺憾了。
兩人相識在殘垣上, 許念冰聽她講了很久的故事, 只是時間太短,她沒能聽到蘭姬離開了那些轉世的人身邊之後做了什麼。
第二天一早, 許念冰要回去做準備下墓,同蘭姬說:「我要下去挖那座古城, 你要一起去嗎?」
蘭姬看她許久, 點了點頭:「好啊。」
地下古城保存得還算完好,蘭姬看到一些地方就跟許念冰說當時她的見聞。
最後要離開了, 蘭姬還十分不舍。
「不知道, 下一次來看是什麼時候了。」蘭姬看著自己的陵墓說。
許念冰走到她身邊:「總回來的話, 會一直忘不掉的,如果你不知道去哪裡,可以去找我, 剛好,可以陪一下我家的木詭。」
蘭姬聽說過木詭的名號,大家都是活了很多年的老怪物,每個人都有些特殊的癖好,比如那棵老槐樹就很喜歡做糕點。
兩人在地下古城裡分開,蘭姬又猶豫了大半個月才去找許念冰。
某一天許念冰起床勸木詭跟人魔不要吵架,就發現了在圍牆上探頭探腦的蘭姬,她捧著一堆紅色紙花過來,還穿著當時她下葬的嫁衣。
「二水水!我來找你啦!」蘭姬在牆頭上揮揮手,撒下許多紅花。
於是,吵架的人變成了三個。
人魔擼起袖子就要干架:「蘭姬!你知不知道我收拾院子有多辛苦!你還扔!我殺了你!」
木詭冷笑:「活該,還吹噓自己多厲害呢,連個院子都收拾不乾淨。」
蘭姬從牆上跳下來:「我就撒了你能怎麼樣?二水喊我來做客的,我就是客人!」
……
三人吵得不亦樂乎,許念冰看了一陣,決定不勸架了,回去睡覺,反正,誰都打不死誰,也就吵吵架了。
就這樣,蘭姬留了下來,家裡就有了兩個管家,人魔和蘭姬,兩個人都有潔癖,人魔看不得院子髒亂,蘭姬看不得屋內臟亂,偏偏他們的潔癖只針對自己喜歡的地方。
於是,每天都在吵架。
原本冷清的院子,在不知不覺間熱鬧了起來。
——
許念冰看著飄落的紅色紙花,心生懷念,正等著蘭姬出現,猛然發覺了哪裡不對——蘭姬如果在這個時間幫園居道人的話,她說不認識許念水,是真的不認識還是假的不認識?
莫名生出的疑慮,讓許念冰轉頭看向許念水:「姐,我問你個事。」
抱著一籃子桃花的許念水擡起頭:「什麼呀?」
「你聽說過一個叫蘭姬的人嗎?」許念冰直接拉起結界,擋去了周圍的聲音,只留下木詭和許念水能聽見。
許念水歪歪頭:「聽說過哦,她那人就是無聊啦,偶爾到夜色唱歌。」
「你那個時候,不叫許念水,叫許娃娃……九號是不是?」許念冰記得許念水提過這個事情。
「對呀,夜色里基本只喊這種名字,怎麼了嗎?」許念水不明所以地看著許念冰。
許念冰只是想到一件事,既然許念水在夜色里從來只叫「許娃娃九號」,就連蘭姬都不知道許念水的真名,那唐六一當時為什麼能準確送來許念水的檔案?
那個檔案甚至告訴許念冰,進了夜色的人從來都沒有照片,為了方便抹去那些人的存在。
在毫無關聯的情況下,唐六一怎麼知道她說的許念水就是許娃娃九號?
甚至給出了準確無誤的資料?
許念冰緩緩擡頭看向靈堂里護住唐雅的唐六一,他當年……為了給唐雅報仇,還做了什麼事?
或者說,還有什麼事情,是她不清楚的?
就在許念冰思忖間隙,蘭姬的送葬隊伍到了院子裡,紙人擡的轎子已經進了門。
微生雨一個閃身站在愣神的許念冰身後,抽出長劍揮動,打退上前來的紙人:「別打擾她。」
許念冰聽見了動靜,緩緩轉身,決定將那些事先放下,眼前活捉園居道人比較重要。
撤去結界,許念冰繞過微生雨,擡手接住不敗桃花忽然扔下來的桃枝,大步走到轎子前,將桃枝遞到轎簾前:「蘭姬,我來接你回家了。」
話音落下,眾人驚駭:「什麼?」
木詭猛地反應過來:「啊,鬼新娘原來指蘭姬呀……這下子熱鬧了。」
院子裡但凡活得年紀小一些或者家族底蘊不夠的,都不會知道蘭姬是誰,紛紛交頭接耳討論蘭姬是誰,為什麼許念冰要說接她回家。
轎子裡的蘭姬也愣住了,她確實有在等人跟她說「接你回家」,可為什麼這樣一個小孩還知道拿著桃花來?
蘭姬緩緩伸手撩開轎簾,看著站在轎子前面單手執花的女孩,略微失神:「小姑娘,你確定嗎?」
「我確定,如果你不知道可以去哪裡,就來找我吧。」許念冰把桃枝往前遞了遞。
這時園居道人沖了過來:「蘭姬!你不能這麼做!你是公主啊!你要等世子回來的!」
許念冰左手拿著菊花直接抽他臉上:「去你大爺的!就算今天是蘭姬成親,我也敢搶,抱著你那鬼世子死去吧!」
「罵得好罵得好哈哈哈哈……」許念水直接在台階上鼓掌喝彩,「二水真棒!」
園居道人被菊花抽得滿臉都是血痕,也明白自己跟許念冰之間的差距,他陰沉地掃了許念冰一眼,轉而看向許念水,直接捏鎮鬼訣。
「小賤人,我忍你很久了!」園居道人衝著許念水打過去,暗想,只要他控制了許念水,不愁許念冰不妥協。
許念水抱著花藍子,滿臉無措:「為什麼要罵我?」
旁邊的木詭和微生雨欲言又止,最後又什麼都沒說。
誰給園居道人的勇氣,讓他就這麼衝著許念水過去?梁靜茹嗎?
「啊,那個……」許念冰發現了園居道人的意圖,剛要勸阻他不要找死,許念水可不是她,還給個活著的機會。
話還沒說完,園居道人已經被折斷了四肢骨頭,猛地摔在第一道台階上,猛地吐了口血在台階上。
園居道人臉色發紅,接著又吐出一口肉塊:「怎麼……會這樣……」
「嘻嘻,你再罵我呀?」許念水大笑著跳下來踩園居道人的手,眼裡都是瘋狂的恨意。
許念冰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頭看向蘭姬:「對不起,我姐姐人還是很好的,希望你不要嫌棄。」
蘭姬凝視她一會兒,笑著接過了桃枝,從轎子裡走出來:「沒事,我很喜歡你姐姐,謝謝你請我到你家做客。」
「不客氣。」許念冰輕笑道。
隨後蘭姬讓自己的紙人和轎子離開,走到木詭身邊:「老槐樹,好多年沒見了,原來你在這。」
木詭微笑表示歡迎,心裡想的卻是:果然二水最喜歡的是我,重生回來第一個找的都是我,我才是最重要的朋友!
蘭姬不太明白木詭臉上那三分自豪七分憐愛的笑容是什麼意思,很像小人得志啊。
周圍的黑衣人看著園居道人被許念水踩來踩去都沒反應,好像被踩的不是他們的上司。
院子裡從園居道人突然被折斷四肢後就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不敢說話,更不敢再小覷唐劉張三家,有許念冰和許念水這樣的朋友在,三家可以安穩度過最難的這段時間了。
微生雨沒有收起自己的劍,看著周圍的黑衣人,無法放鬆警惕。
等許念冰走到眼前,微生雨對她說:「許小姐,那些黑衣人是誰你知道嗎?」
「不知道,所以才來問他。」許念冰走過微生雨身邊,繞到園居道人腦袋前面,用金針留住他一口氣,「園居道人,現在,你肯說了嗎?你老闆是誰?」
園居道人被許念水踩來踩去,疼得無法發出聲音,就算想說都說不出來。
許念冰看著他的模樣,不再問了,看向木詭:「木詭,搜一下魂吧,看來是個不能開口的。」
「好呀。」
木詭走過來,伸出藤蔓扎進園居道人的腦袋裡攪動,過了一會兒,許念水都停下動作,問她:「木詭姐姐,怎麼樣呀?」
「僱傭他的是一個叫藤原木郎的東瀛男人,不過園居道人沒見過那個人,只知道名字,還不確定是真是假。」木詭皺著眉頭說。
許念冰微微頷首,收回金針,將園居道人凍起來,收進風水雜貨鋪里,剩餘的消息可以慢慢挖,葬禮的吉時不能錯過。
隨後許念冰站起身:「辛苦各位來參加今日的葬禮,也免費給大家看了場戲,諸位明白離開之後應該怎麼說了嗎?」
之前為難張風的裴均立馬站出來:「許小姐辛苦,我們自然懂事,不會把今日的事情說出去的,不過這些黑衣人,辛苦許小姐處理了。」
其他人紛紛附和,各種表忠心說自己不會說出去一個字。
許念冰嗤笑一聲:「倒也不必裝得這麼真情實感,我的意思是,你們出去告訴所有人,不敗桃花和太歲,都在我這裡,歡迎有本事的人來搶。」
院子裡的人瞬間沉默下來,看著台階上站著的五個人,心裡瘋狂吐槽。
別說至今沒表露自己有多強的許念冰,就旁邊的老槐樹木詭、鬼新娘蘭姬、微生雨和完全看不出門道的許念水,誰來不是找死?
許念冰笑笑:「如果大家都明白了,那葬禮繼續。」
說完,許念冰收起了不敗桃花,放開結界,回到屋裡,繼續盤腿坐在自己神婆的位置上。
屋裡的六人看了全程,其他人都見過還習以為常,只有沒見過這種場面的劉子善久久無法回神。
張風已經給劉子善包紮好了脖子,拍拍劉子善的肩膀:「子善,你還能堅持嗎?不行的話,就小雅和六一去門口迎賓吧?」
劉子善看著進了屋的四個女性,她們四個人站在門口就是最強的壁壘,看起來好像個普通女孩的許念水都可以隨手就制服了園居道人。
蒲團有準備多的,木詭找出來一個新的給了蘭姬,還跟她說:「蘭姬,人家葬禮上呢,你換身衣服。」
從蘭姬還活著時的年代上來講,她本來應該穿黑色的嫁衣,只是後來嫁衣流行的顏色樣式年年換,她就每年都弄新的嫁衣。
考慮到這是在葬禮,蘭姬換回了自己最開始那身黑色嫁衣,看起來十分莊重肅穆。
劉子善從地上撐起來,對張風說:「我沒事,一點小傷而已。」
說完,劉子善自己走了出去,回到門口的桌子後,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蘭姬小心地將桃枝收起來:「哎呀,小少年心裡不平衡了。」
「難免的,本來是天之驕子,偏生這一個葬禮,三個天才。」張風無奈嘆息,劉子善確實倒霉,怎麼最強的天才,都讓他遇上了?
許念冰忽然說:「其實,他的天賦並不差,只是劉家弄錯了。」
「什麼意思?」張風愣住,「子善的天賦難道能跟你們比嗎?」
「因為只有天才,才能練著自己根本不擅長的東西,還能練好。」許念冰輕聲解釋,「他的天賦,本該以殺入道,偏生,劉家以醫入道,在道都選錯了的情況下還能做到這個地步,確實是天才啊。」
劉家生了個煞星,奈何劉家全是救人的仁心醫者。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以劉子善的天賦,就算做著自己根本不算十分有天分的事情,只要給他時間,他總能練好。
或許劉家,想的也是給他時間吧,就是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願意擁有這份時間了。
聽了許念冰的話,屋裡的人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唐六一忍不住問:「以殺入道……哪找人給他殺?」
「鳳巫山療養院,我當時就跟劉姑姑建議送他過去,不過從現在的結果上看,劉姑姑是捨不得這個天才,所以這麼長時間都沒送,可能,還抱著僥倖心理吧。」許念冰無奈地說。
當時給劉蓮那個建議,除了鳳巫山療養院可以保劉子善一命,還有就是那個地方很殘酷,從訓練的角度來說,不管是杜柚還是劉子善,去鳳巫山療養院歷練都是最好的選擇。
許念冰嘆了口氣:「現在人已經送來了,大概,還需要過一段時間,讓他慢慢走出來再送過去,白白浪費時間。」
得虧劉子善是天才,不然錯過了年少時期最好的塑性期,普通天賦的人,大概永遠不會有機會走到巔峰了。
葬禮繼續進行,微生雨收起劍回到自己原先坐的位置,其他人都有了離開的意思,可是不敢走,怕得罪許念冰。
微生雨的大徒弟掏出一壺水給微生雨:「師父,剛才您要是不過去,就能看出許小姐的修為了。」
「我不想知道她的修為,我只是想來看看她。」微生雨瞪大徒弟一眼說。
胖徒弟吃著桌子上的糕點,說:「不過,師父啊,許小姐這麼強,身邊還有那些人,會不會看不上咱們微生家啊?」
微生雨一聽,拿起一塊糕點塞胖徒弟嘴裡:「吃你的去!這麼多糕點都堵不住你的嘴!」
不過話糙理不糙,微生雨轉頭看門口處盤腿坐著的許念冰,想到了自己總是做的那個夢,無論他從什麼角度、什麼時間進入夢境,最後都站在那扇門前。
他不知道那扇門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裡面沒有自己要找的人。
可是,許念冰為什麼沒回來?
是出事了嗎?
還是……死在外面了?
不,以許念冰的修為來說,沒人能讓她完全死去,除非她自己願意消失。
越想越想不明白,在外人看來,就是微生雨一直盯著許念冰看,看入迷了都。
屋裡的人都發現了,那個漂亮的少年在盯著許念冰看。
正好現在還沒有繼續來的賓客,連林春秀和張九英都忍不住討論起關於微生雨的事情。
「媽,那個男孩子不會對咱們二水有非分之想吧?」林春秀十分擔憂,輕聲嘀咕。
張九英掃了眼無動於衷的許念冰:「放心吧,二水要是不願意,誰能摁她的頭?」
就連許念水都戳戳許念冰:「二水二水,他看你好久了。」
許念冰都沒睜眼,閉目養神:「哦。」
鑑於許念冰始終無動於衷,其他人說著說著自己就覺得沒意思了,不過勾起了林春秀的好奇心,她蹭過來問許念冰前世有沒有中意的人。
畢竟都幾十歲的人,多多少少,會有在意的人吧?
許念冰睜開眼:「不論愛情的話,我在意的人,除了那些不會死的,剩下的都死了。」
她沒能救下任何一個自己在意的人,那些死去的人,也告訴她,弱小有多可怕,命運有多可怕。
「什麼意思?」林春秀愣住。
「就是,全死了的意思,」許念冰轉頭對林春秀笑笑,「我能活下來,純粹是命大,而那些命不夠硬的人,死在了路上。」
死亡的話題太沉重,尤其在葬禮上,林春秀摸摸許念冰的頭,不好再問,便退了回去。
木詭拍拍許念冰的肩膀:「二水,不要太難過,節哀順變。」
「我沒有難過,他們知道自己會死,有的人還讓我快些跑,逃出去,他們註定要死的話,希望有人能活著出去。」許念冰嘆息著說。
不管那些人做過什麼事情,在那個情況下,許念冰都記得他們的恩情。
雖說,那些人未必是常理意義上的好人。
要說第一個讓許念冰知道死亡那般輕易的,應該是帶她入行的人。
那是個騙子,什麼都騙,騙術精湛老道,曾經跟許念冰吹噓說,他能騙過任何人,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準備。
許念冰剛從爛三那裡得到消息,下山的時候她撿到了爛三藏的兩萬塊錢,就帶著那兩萬塊錢坐上了去北邊的大巴。
一路往北走,在某個沒有車的城市裡暫時停留了下來。
就在這裡,她遇見了第一個師父。
他沒有名字,只有別人給他的外號,他叫虛妄道人,暱稱騙子。
許念冰當時在找住的地方,她一路都坐的無名大巴車,看起來又是個小孩子,所以背著柴刀都沒人管。
車站附近的旅館都滿了,她就走遠了一些,在一個老舊的巷子裡遇見了在擺攤的虛妄道人。
「喲,小孩兒,來算一卦嗎?不准不收你錢!」那人就這麼吊兒郎當地喊住她,臉上還掛著副圓溜溜的墨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一看就是個騙子。
許念冰走過去:「我想找個睡的地方,你給我算算吧,如果不准,我就把你頭砍下來。」
虛妄道人並沒有害怕,笑容依舊:「小孩兒,你不能仗著自己是小孩兒就為所欲為啊,你知道嗎?小孩兒這年頭最值錢了,小心我賣了你。」
「是嗎?」許念冰看了他一會兒,直接離開,她討厭任何用賣掉來恐嚇的人。
會讓她想起被賣掉的許念水,想起來都覺得恨。
虛妄道人見她走了,又急忙追上來:「欸你這小孩兒會不會聊天?別一言不合就走掉啊!你爸媽是誰啊?怎麼還讓你一個人出來?」
被人攔住了,許念冰擡頭:「我爸媽死了,我要去找我姐,你別攔著我。」
「啊這……」虛妄道人愣住,不得不承認,他一瞬間有了憐憫之心,還是個小孩子呢,父母雙亡,一個人來找姐姐。
或許是內心僅存的憐憫吧,虛妄道人背上自己的攤子追過去,跟著許念冰:「小孩兒,我幫你找你姐姐吧?我可厲害了!我會算命呢!」
「你要是會算命,早就應該知道我的命格,還有我父母雙亡和我的姐姐失蹤,而不是等我說了才改變態度。」許念冰不為所動,繼續找著便宜的旅社。
虛妄道人看不過去了,直接拉住許念冰,結果差點被許念冰削掉手:「哎喲我去!你這小孩兒有沒有點分寸啊?這玩意兒真的能砍斷手的!」
見對方鬆開了手,許念冰卻沒有把柴刀背起來:「你做什麼?」
「我帶你睡覺去!一晚上二十!」虛妄道人沒好氣地說。
許念冰搖搖頭:「我不會跟成年男性住的,不安全。」
「嘿你這小孩兒!」虛妄道人都氣笑了,「你敢一個人大晚上走這種小巷子,然後來跟我說晚上跟男性住不安全,你怎麼這麼有意思呢?你膽子一半大一半小是嗎?」
「至少我一個人住旅館安全一點。」許念冰認真地說。
虛妄道人送她好幾個白眼:「行!我送你去旅館行了吧?」
許念冰收起柴刀:「行。」
「你……」虛妄道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許念冰好騙還是不好騙,居然這麼就信了,「你還真信啊?」
然而許念冰繼續往前走:「沒事,太遠的話我不會住的。」
虛妄道人跟上來:「為什麼?」
「我要趕最早的一班大巴車,繼續往北邊走,賣掉我姐的人說她被北方口音的人買走了。」許念冰一邊走一邊解釋。
原本還以為是個父母死亡後尋親的孩子,沒想到是個尋找失蹤親姐的故事。
這麼可憐的小孩兒,虛妄道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想了想,決定帶她去找人幫忙:「小孩兒,這樣,你有你姐的照片嗎?我帶你去找人問問吧?」
許念冰腳步頓了頓:「沒有,我找不到姐姐的照片了,我家裡人的照片都沒了。」
原本還有三張遺照的,被大伯家收起來了。
或許,是丟掉了吧,畢竟他們一直想要那個大院子和雜貨鋪,丟掉前主人的所有東西,看不見,那就可以騙自己,都是自己的了。
虛妄道人皺起眉頭:「這樣啊,沒有照片,根本沒法找啊。」
「我一定能找到的。」許念冰斬釘截鐵地說。
「小孩兒,」虛妄道人走到許念冰前面蹲下,「任何事情,不是你想要什麼樣,就一定有什麼結果,這種話,除了能給你自己打氣,其實毫無用處,你應該想的是,怎麼能更快、更準確地找到你姐。」
許念冰想了想,說:「我有她的生辰八字。」
虛妄道人眼睛一亮:「有線索就好,我明天帶你去找人算一下,那可是真大師。」
「哦,所以你真的是騙子。」
「臭小孩兒瞎說什麼大實話呢!」
那天晚上虛妄道人給許念冰就近找了個小旅館,刷臉給許念冰打了五折,旅館老闆給虛妄道人送了十幾個白眼,罵了半小時的騙子,以為他連小孩都騙。
老闆還給許念冰送了吃的,讓她發現不對就跑,虛妄道人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騙子,嘴裡任何一句話都信不得。
許念冰十分贊同地點頭:「對,他連小孩兒都騙,太虛偽了。」
「……」老闆忽然懷疑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
以及,這小孩兒真的怪會聊天的。
話題終結者。
在旅館睡了一夜,許念冰第二天早上抱著柴刀醒來,簡單洗漱一下,打開旅館門就看到了背著家當等在樓梯口的虛妄道人。
許念冰走過去:「騙子,你起好早。」
虛妄道人推了推墨鏡,遞給許念冰一根棒棒糖:「是你起得晚小孩兒。」
那顆棒棒糖看起來很廉價,包裝紙都是沒有顏色的,林春秀在的時候進貨都進那些有才彩紙的呢。
許念冰把糖還給了虛妄道人:「你吃吧,怪可憐的。」
「你說什麼?」虛妄道人拿著那根棒棒糖,懷疑自己聽錯了。
隨後虛妄道人就看到許念冰從兜里拿出了一把牛奶糖,還給了他一顆:「我有更貴的。」
「……」虛妄道人沉默許久,笑容怎麼都掛不起來,「我到底為什麼可憐你?明明是我更可憐啊!」
說是這麼說,虛妄道人還是帶許念冰去老熟人的麵館吃了面,收到了很多白眼和罵聲,他依舊笑嘻嘻的,厚著臉皮問老闆多要一顆滷蛋給許念冰。
吃過早飯,許念冰跟著虛妄道人離開,等走遠了才擡頭問他:「你明明知道我有錢,為什麼還要多給我賒一顆滷蛋?」
虛妄道人摸摸許念冰的頭:「因為錢很難賺啊,小孩兒你的錢可能是你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的保命錢了,你買了糖果,就要從別的地方省下來。」
「糖果是大巴車阿姨們給的,我其實不愛吃甜的,不過你說得有道理,謝謝你的滷蛋。」許念冰揮掉虛妄道人的手說道。
聽了許念冰的話,虛妄道人再次扼腕:他到底為什麼覺得這個小孩兒可憐!都沒人給他糖!
許念冰看他僵掉的表情,想了想,掏出餅乾給他:「你別難過,我給你餅乾。」
虛妄道人慾言又止,最後無奈笑出聲,又摸摸許念冰的頭:「你拿著吃吧,我不愛吃餅乾。」
既然對方這麼說,許念冰就把牛奶糖給了虛妄道人一半,對他說:「那給你糖吧,別羨慕我,畢竟我是可愛乖巧的小孩子,你看起來太大個了。」
「……」虛妄道人忍俊不禁,「謝謝你的糖哦,怪我太大個了。」
虛妄道人兜里是許念冰給的糖,帶著小孩兒去了他熟人的算命攤,他是個騙子,對方可不是。
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算命師,算命很準的。
對方看到虛妄道人帶個小孩兒過來,瞬間露出了旅館老闆和麵館老闆的表情,一邊說一邊給虛妄道人送白眼。
「好個你騙子!你現在窮得連小孩兒都騙了?這麼可愛的小孩子你都下得了手?」
說著,對方剛要去護住許念冰,結果發現許念冰猛地退開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算命師愣住了:「這什麼玩意兒?小孩兒你別不知道好歹啊。」
虛妄道人忍不住攬住算命師的肩膀,笑著說:「老兄,你沒發現她走在我身邊的時候都跟隔著一手臂的距離嗎?」
經虛妄道人提醒,他才想起來剛才進門,兩人是一前一後進來的,許念冰在虛妄道人身後,那個位置,如果她想跑或者想對虛妄道人動手,虛妄道人根本阻止不了。
「這小孩兒,很邪門啊……」算命師用手肘戳戳虛妄道人的肚子,「喂,你從哪兒找的小孩兒,以她的命格,要是咱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死的可是咱兩!」
虛妄道人愣住:「真的假的?她皇帝命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聽了兩人的話,許念冰擡頭看過去:「不是皇帝命,我是陰時陽命,天生命硬,神鬼不近,沒什麼用,就是活得比別人順當些。」
「喲,小孩兒行家呀,知道得這麼准?」算命師猛地推開虛妄道人,走到許念冰一臂的位置蹲下,「你怎麼知道的啊?」
許念冰回道:「我外婆是神婆,她跟讓我必須背下我和我姐的生辰八字,也教了我們簡單看八字的方法。」
算命師點點頭:「是個好孩子,不過呢,你找我的事情我沒辦法的。」
「為什麼?」許念冰詫異地問,指著虛妄道人,「他說你能找到的!」
「算是可以算,但是呢,小孩兒,你要明白,算命算出來的東西,永遠只有兩種,可說,不可說。」算命師指了指許念冰的口袋,「你記下的那個生辰八字,在不可說的範圍里,說了,死的就是我了。」
涉及生命的事情,給再多錢,都沒人願意去做的,畢竟沒缺錢到用命去搏的份上。
許念冰揪住自己的口袋,裡面是她借了車站的便條本寫下的、許念水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那我應該去找誰?」許念冰又問,「我只要找到我姐姐,我要她回來。」
算命師看著她,許久之後長長嘆了口氣,拉來虛妄道人:「你給他當徒弟吧,學了本事,你就知道應該怎麼找了。」
「啊?」虛妄道人掙開算命師,「你說的什麼鬼話?我只會騙人,拿什麼教她?你教她才對啊!」
「不,你們命中有一段師徒緣分,不長,反正,你總會願意帶著她的。」算命師帶著難過說。
後來許念冰才知道,算命師話里的意思,他在說,虛妄道人死前,只有她這最後一段緣分了,與其錯過等下一次,不如早一些,在彼此的生命里,都留下足夠的回憶。
虛妄道人低頭看著才自己腰高的小孩兒,墨鏡下的眼睛眼神沉寂,好半晌才露出招牌性的浪蕩笑容,說:「行吧,有個小孩兒帶著也挺好的,提前當爹了。」
許念冰認真地說:「我有爸爸了,而且你年紀不大,當乾爹都嫌小。」
「就你話多!」虛妄道人沒好氣地揉亂了許念冰的長髮。
因為算命師那句話,虛妄道人帶著許念冰去了自己家裡,說要收拾東西。
「為什麼要收拾東西?」許念冰不解地問,「而且,為什麼我也要去?你們肯定是合夥騙我呢。」
虛妄道人嘆息著說:「我得跟著你啊,而且我在的話,你就能買火車票了,不用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坐大巴車過去。」
許念冰愣住:「啊?」
「啊什麼?你這小孩兒真的命好,碰上我了,還得給你當監護人,先說好啊,我可能陪不了你很久,我教你怎麼活下去,你……好好長大就算報答我了。」虛妄道人嘀嘀咕咕的,後面聲音愈發低,「所以說你這小孩兒真的很沒意思啊,聊天總聊死,脾氣還古怪,怎麼會有這麼難搞的小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