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測字
臨走前許念冰將嬰靈雕像交給了老道長， 托他照顧，順便解開嬰靈身上的因果和禁制，她自己弄的話怕傷到嬰靈。
老道長憐憫地接收了嬰靈， 承諾許念冰， 說會將它好好送去投胎的。
從三生觀回來後， 許念冰還沒能休息幾天，就先迎來了張九英的逝世。
張九英這一年精神差了許多，不過依舊比一般的老人精神狀態更好，除了早已知道她要死亡的幾人， 包括林春秀、許瑞和、唐雅等普通人在內， 誰都沒覺得她會死亡。
黃大仙很早就開始守著張九英不怎麼敢離開她身邊，他知道張九英過不去這一年， 想再陪她久一點、再久一點。
第一個發現張九英死亡的也是黃大仙，上午張九英要回房休息， 一個小時後黃大仙就發現張九英很突兀地斷了呼吸。
算是壽終正寢吧， 在夢中逝去，至少沒有十分痛苦。
許念冰中午放學回家知道這個消息， 沉默一會兒，隨後去風水雜貨鋪里將外公林生的魂魄取了出來， 他已經不需要躲藏了。
之前許念冰抽空問過張九英是否需要將外公放出來。
然而張九英說：「不了， 我跟你外公約好將來一塊投胎，只要我們之間紅線沒斷， 來世， 還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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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張九英去世， 魂魄還停留在家，許念冰提前將魂魄放了出來跟張九英團聚，兩人因為長生教， 幾十年不能好好跟對方在一起。
兩個魂魄互相走近，林生還是年輕模樣，張九英已經頭髮花白。
林生輕輕握住張九英的手，笑著說：「九英。」
張九英輕輕一笑，褪去了自己老去的容顏，回到二十歲遇見林生的模樣，應了一聲：「林生，歡迎回家。」
兩人交握的手一直沒放開，聊了許久的近況，直到說完了，張九英才開始介紹黃大仙和許念冰。
「這是我後來救下的黃大仙，叫大黃，這個是我的外孫女，許念冰，她很厲害……」張九英像個小姑娘一樣，嘰嘰喳喳地跟林生說著這些年。
下午許念冰直接請假了沒有上學，等著處理後事。
唐雅還處在震撼中，在院子裡跟許念水一塊坐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水姐，你不難過嗎？」唐雅發現許念水還在懶洋洋地吃著午飯，好像並不難過的樣子。
許念水擡眼看她，說：「人都要死的，而且，我其實跟外婆沒有很深的感情，印象中她一直在山上，都沒什麼感情的人，送一程只是因為她是我媽媽的母親。」
這麼一說唐雅也能理解，如果是唐家爺爺奶奶去世的話，她估計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張老爺子去世她還哭了好久，不熟悉的人去世，心中會有的是唏噓，難過有限。
張九英終於跟黃大仙交代完事情，她帶著林生出來，跟現在在家的孩子們見個面，其實她只是想跟林生說，這些年，她過得還不錯，不用為她難過。
兩人原本過得好好的日子被長生教弄沒了，後來分別多年，只能約定一句「來生再見」。
前世許念水要帶著林生的魂魄去找螣蛇，也沒能回來。
太多帳算不清楚，張九英也只是說了求個安慰，她知道自己大概要在地府待上不少時間。
林生是個脾氣很溫和的男人，帶著人參那種溫補的氣息，靠近他身邊，仿佛整個人都會沉靜下來。
許念冰通知了林春秀跟許瑞和回來，說外婆走了，趁靈魂還在，見最後一面吧。
超市離家不算很遠，林春秀跌跌撞撞跑回來，她沒有修煉的天賦，不過好歹有林生的血脈，還是可以看見魂魄。
林春秀站在張九英跟林生面前，怎麼都說不出話來，她知道知道旁邊那個就是自己被困在風水雜貨鋪幾十年的父親。
從許念冰告訴她自己是重生的開始，她一直以為，這輩子一家人都能好好在一起，可是，現在張九英竟然在這樣一個平和安穩的時期，去世了。
莫名地……比原來更難以接受。
張九英對她笑笑：「阿秀，回來了？」
林春秀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還是沒法回應張九英的話。
對此，張九英並不在意，繼續解釋說：「我知道自己活不過這個時間的，我曾經做過的事，不是二水重生了就不可以當做沒發生，我一直都有心理準備，只是……對不起你。」
曾經林春秀出生的時候張九英跟林生在逃亡，後來她長大了，她又一直在躲躲藏藏，沒有讓林春秀過上一天安定的生活。
後來在許家村定居，她也讓林春秀一直在山上躲著，直到她跟許瑞和結婚。
林春秀有現在的生活，完全是她自己努力改變生活，與她無關。
不管怎麼說，都是母親，林春秀說不出更多的話，只能靜靜聽著張九英最後一次嘮叨。
葬禮定在第二天，算雙人葬，林生的屍骨跟張九英的放在一個棺材裡，等葬禮結束後他們要進行海葬。
用張九英跟林生的話來說，就是他們已經分離躲藏一生，希望死後能自由自在的。
張九英跟林春秀說：「我們頭七的時候不會回來的，不用為我們點長生燈，也不用為我們過頭七，就當我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像小時候我跟你說的那樣。」
小時候林春秀還有零碎的記憶，總要父親，張九英就騙她說父親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等他看完世間風景，就會回來了。
這份謊言一直持續到張九英完全改變了林春秀的記憶，從此她只記得自己的父親被用來填補風水雜貨鋪了。
葬禮是林春秀親自操辦的，她說，畢竟是自己的父親母親，沒有讓自己的女兒送的道理。
於是許念冰就排在後面，看林春秀跟許瑞和忙活著一切，反而打發許念水跟許念冰去盯著超市。
其實超市已經上了正軌，有收營員有服務員，她兩去就是在辦公室坐著，如果有人來匯報問題才去處理一下。
許念水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看書，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蹭去許念冰身邊：「二水，你說，媽媽為什麼要打發我們來這邊呢？」
「因為媽媽過得很清醒啊，」許念冰掃她一眼，說，「別看媽媽一直過得柔柔弱弱的，其實她明白，只有強大才能守住這個家，所以，即使要辦葬禮，生意都不能出差錯。」
母親去世林春秀不是不難過，只是她更明白，她還有兩個孩子，母親是她的後盾，她是兩個孩子的後盾，所以，她不會讓自己再出任何差錯。
出於這種心理，她選擇自己跟父親母親告別，還能讓超市避免剛開業就暫停營業的情況。
葬禮只舉辦了一天，第二天張九英跟林生的屍體就被送去火化，最後裝在罐子裡，扔進大海。
也是這一天，張九英跟林生手牽著手，跟著鬼差離開了人間。
白無常拿著生死簿，跟許念冰說：「林生的一生救了無數人，情況還好，就是你外婆，救的人只比殺的人多一點點，還有其他細碎的業障，應該要在地府停留不少時間。」
許念冰點點頭：「我知道，外婆她自己也算得清楚，這麼多年，她也明白自己做了多少虧心事，不管是否不得已，總是做了。」
「你們一家子活得都怪清醒的，其他人只會哭喊說自己沒有錯。」白無常似笑非笑地揶揄一句。
「大概是因為，我們家的人，看重的，並不是生死吧。」許念冰笑著說。
——
張九英死後，林春秀頹靡了好幾天，在許瑞和的陪伴下總算慢慢走出來。
等林春秀情況差不多之後，許念冰算算時間，看差不多了，才跟林春秀提起自己要出一趟遠門。
林春秀精神剛好一些，聽說許念冰又要出遠門，有些疑惑：「為什麼還要出遠門呢？長生教的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縱然林春秀對長生教了解不多，她也能感覺到家中的氛圍，最近人魔都每天出來吃飯了，可見長生教這邊應該沒什麼威脅才對。
許念冰解釋道：「我該看看我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師父去了，到了我們曾經遇見的時間，總要見見的。」
人生短短几十年，錯過一次，或許就沒有下一次見面了，所以，在知道一定能相遇的時候，怎麼都得去看一眼。
「這樣啊，那確實要去看，二水，路上注意安全啊。」林春秀笑著應下。
出發去找虛妄道人之前，許念冰先找了一趟最近的鬼王，問他虛妄道人跟他師兄風水師的命格到底怎麼回事。
因為許念冰不擅長推演，加上虛妄道人將自己的情況跟師兄的生平抹得很乾淨，所以許念冰怎麼都算不出來。
鬼王聽了許念冰的問題，沉思一會兒，告訴許念冰，虛妄道人跟風水師的命格算是自己選的。
他們師從一個流傳多年的道門，本來兩人天賦不足，是不夠進入道門學習的，可是他們堅持要學，即使知道自己將來或許不得好死，還是想學。
師兄當了風水師，他最後還是學會了，以為自己沒問題，可是他每算一次風水，人就衰老一分，才二十來歲的年紀，像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
這個情況嚇壞了後進門的虛妄道人，他害怕了，於是選擇退出道門。
風水師師兄被師父勸退，躲進了深山裡，可就算如此，都不能延緩他的衰老，不管當年許念冰有沒有上山，他都是要死在那個時間的。
至於虛妄道人，他的命格確實是成為許念冰師父後被人追殺致死，動手的人就是長生教，他們一直在試圖用不起眼的方式「誤殺」許念冰，虛妄道人算遭受無妄之災了。
不過現在沒了長生教，虛妄道人的命格有所改動，可也不是長壽命。
許念冰忍不住打斷鬼王問：「為什麼？我都沒打算跟他接觸，為什麼還是會枉死？」
「人的選擇本來就是一念之差，他就算半路退出了道門，實際上跟他師兄也是一種人，不會見死不救，可是他們本身的運道不允許他們有多餘的好心。」鬼王嗤笑一聲說。
不知道是在笑人的不自量力，還是天道不公。
天希望他們自私一點，過好自己的一生就好，可是他們在面臨選擇的時候，終究還是會選對自己不利的選擇。
他們的善心救下了當時還無依無靠的許念冰，今生許念冰卻沒法救下他們。
鬼王也不建議許念冰插手這種被框定了命運的人生，不是說連帶自己都搭進去，而是插手說不定會讓他們更早迎來死亡。
畢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插手是最好的。
許念冰從鬼王的住處離開，在火車站思忖良久，終究還是沒忍住坐上了火車，去往現在虛妄道人擺攤的城市。
還是前世那條巷子，虛妄道人戴著墨鏡，二十出頭的年紀，卻一副老油條的模樣。
虛妄道人發現有人站在巷子口看自己，拋起一根木籤說：「小姑娘，要算卦嗎？人稱半仙，童叟無欺哦！」
許念冰看著他做著自己熟悉的動作，嘆息一聲，走了過去：「怎麼算啊？」
「欸！要看您想算什麼了，看你年紀不大，算姻緣？」虛妄道人迅速擺出一張白紙，說，「算姻緣得測字哦，更准。」
「不是姻緣，測師徒緣分。」許念冰看著他說。
虛妄道人鋪白紙的手一頓，緩緩擡頭，透過漆黑的墨鏡鏡片打量許念冰：「師徒緣分？小姑娘不會想拜師吧？」
許念冰沒點頭，只是說：「我有個想拜師的人，不過呢，我怕我們之間沒師徒緣分……先來測一下，如果真的無緣，便……不去了。」
聞言，虛妄道人微微頷首：「這樣啊，確實是，如果沒有師徒緣分，一開始還是別有妄想為好，那就還是測字吧，筆給你。」
蘸了墨水的毛筆遞到許念冰手裡，她猶豫一會兒，寫下一個字。
「騙？」虛妄道人愣住，「怎麼會想到測這個字的？」
許念冰無聲笑笑，放下筆：「有感而發，測吧。」
虛妄道人看著筆力勁道的字，笑著搖頭：「都測這個字了，必然沒有什麼好結果啊。其實人算命，不過是真的知道沒結果求個心安而已，貧道打的是童叟無欺的名號，就不騙你了，這啊，沒緣分，別想了。」
「是嗎？」許念冰緩緩垂下視線，看著紙上的字，嘆息一聲。
他們之間本不是騙作為聯繫，卻又處處以騙開始，以騙為止，必然緣淺。
奈何，虛妄道人名虛妄，本就是一開始就定好的結局。
許念冰緩緩起身，放下算一次命的錢，說：「多謝解惑，將來有緣……不一定有緣，但望有再見一天吧。」
虛妄道人這麼貪財的人，沒有急著去拿那份錢，緩緩擡頭看著許念冰，輕聲道：「啊，但望有緣，還歡迎你來算命。」
聽罷，許念冰沒有說什麼，揚了揚嘴角，緩緩轉身離開，身後虛妄道人看著她，沒有出聲喊住她，也沒有動作。
心照不宣。
虛妄道人再差勁都不至於一個字都算不出來，只是，無論許念冰寫下的字是什麼，他們的緣分都斷在了前世那場大火里。
沒來得及留下痕跡的師徒緣分，再沒有機會續上。
許念冰站在巷子口好半晌，還是跑回去，留下自己的聯繫方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了，可以去聯繫我，算是感謝你，為我算了個還行的結果。」
虛妄道人看了一眼紙上留下的地址、電話跟姓名，掛起吊兒郎當的笑容，點頭：「好呀，在江湖遇見就是朋友，以後有事一定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