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機緣現


    雁門郡某處。

    周氏叔侄正自頻頻探尋附近地勢。

    歇息之際。

    周世林從身上取下藥葫蘆,緩緩抿了一口,默運真氣消化藥力。

    進階先天之後。

    繼續吞服五穀雜糧、葷腥魚肉,對於肉身來說已是無甚用處。

    這些東西內蘊的能量太過雜亂,有時消化吸收的精力,甚至大於消耗。

    尤其是對於追求肉身完美、打開竅穴的先天高手來說,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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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不舍口舌之欲,一般都會漸少進食俗物,以免有礙修為。

    而諸大宗門、世家望族,都會專門配備藥液,用以滋養肉身。

    周世林咽喉滾動,眺望四方,道:「此地名叫望川水渠,與冀州的望川湖名字相仿。」

    「但……」

    「叔父,這幾日我跑遍了附近的幾處山村,似乎並無奇異之處。」

    「嗯。」

    周遠端坐不遠,聞言輕輕點頭:「我也四下打聽了一下,確實沒有發現問題。」

    這倒不是他不願意盡力,而是老祖曾言,此事因果結在周世林身上。

    他亂插手,反而可能壞事。

    「哎!」

    周世林垂首長嘆,面泛無語:「也就是說,我們又浪費了幾日功夫。」

    「這一路幾個月若是用來修行的話,我怕是又能打開好幾個竅穴了!」

    「別那麼說。」

    看侄子一臉沮喪,周遠把聲音放緩:「習武,一張一弛,方是王道。」

    「一味苦修,難成大氣!」

    「你在康州順風順水慣了,此行一番遊歷,也算增長了不少見聞。」

    「哼。」

    周世林聞言冷哼。

    對他來說,所謂的增長,就是明白受人欺辱卻無能為力的感受。

    這……

    他寧願不要!

    周遠面色不變,繼續道:「老祖既然言道,時機一至,機緣自現,自有道理。」

    「現在我們尋不到端倪,也許是時機未至,也許是某些被我們錯過的經歷。」

    話到此處,他眼神閃動,伸手朝遠處一指,道:「那條河叫什麼?」

    兩人立於某處山坡之巔,舉高臨下,可一覽下方的望川水渠。

    而周遠突然發現,在於望川水渠遙遙相對的地方,還有一條河流。

    兩條河流水勢本應統一,卻在此地被一座低矮山峰從中攔截。

    形成灕江水系的兩條細小支脈。

    「那叫水英河。」

    周世林掃了一眼,淡然道:「這兩條河中間有一座山峰,其實距離並不遠。」

    「附近的山民說,這兩條河本是水神身邊的童男童女,因為生了私情、犯了禁忌,所以被貶為水流,以山神阻隔,永世不得相見。」

    「是嗎?」

    周遠若有所思。

    仙神一說,自古有之。

    但大都是牽強附會,並無真正的神明,至少他就從未聽聞過。

    倒是某些通玄高手,時而顯露威能,被人以為神,膜拜不止。

    這種情況,在大乾勢力觸碰不到的邊緣地帶尤其常見,各種草頭神層出不窮。

    不止通玄。

    就連罡氣,乃至先天武者,在某些愚民的眼中都被稱之為神仙。

    更有甚者。

    在某些人眼中,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就連桌椅板凳都有其神。

    簡直荒謬!

    「是啊。」

    周世林也是洒然一笑。

    作為有通玄高人坐鎮的家族,他們的眼界,遠超世間的凡夫俗子。

    自不會當真。

    不過當做一件談資,倒是無妨。

    「據說。」

    他緩了緩神,道:「這童男童女雖然被貶為河,卻一直心系對方。」

    「因而這兩條河,每日都在衝擊大山,妄圖破開阻隔,能夠相匯。」

    「呵……」

    周世林輕笑搖頭:「我看過,兩條河確實都在前沖,不過原因自不是它們有神,而是灕江水流的起伏波動而已。」

    「灕江水流的少許起伏,匯入這小小河流之中,就能掀起些許浪花。」

    「前些日子這裡一家人被淹,就是如此!」

    「至於說兩兩相匯……」

    他面泛不屑,撇嘴道:「以這種速度,努力千年興許有那麼一絲可能。」

    「嗯。」

    周遠點頭,正要取下腰間的酒葫蘆品上一口,突然眉頭狂跳。

    「咦?」

    「怎麼了?」

    周世林側首看來。

    「火!」

    周遠起身站起,朝著遠處眺望:「好大的火,這是火山噴發不成?」

    「火山噴發。」

    周世林一愣:「雁門郡附近好像沒有什麼火山,除了……煉器的秦家!」

    兩人對視一眼。

    周遠默默點頭:「那裡就是秦家所在!」

    「這可真是……」

    雖然周世林生性涼薄,更是嬌生慣養,此即卻也無奈的搖了搖頭。

    火山噴發。

    不用想,那秦家大概率完了!

    「轟隆隆……」

    火光之後,理所當然是大地的震動。

    不知那裡的火山爆發威勢如何,但此地山巒,卻已開始微微晃動。

    立於山巔,感受更加清晰。

    周遭山石不停滾落,下方山民驚恐之聲,也一一入目、入耳。

    「咔嚓……」

    山石開裂聲響起。

    其聲不大,卻讓周世林心頭一跳,下意識朝望川、水英兩條河流看去。

    而這一看,就讓他目瞪口呆。

    「怎麼會?」

    「怎麼了?」

    周遠穩住身軀,朝他看去。

    「叔父。」

    周世林眼神變換,伸手朝下一指。

    「你看。」

    「唔……」

    周遠垂首,面色一變。

    「山……,竟然裂開了?」

    原本攔在望川、水英兩條河流交匯點的山體,竟是從中裂開。

    不偏不倚,恰好給兩河交匯開了個通道。

    「巧,巧合的吧?」

    周世林嘴角抽搐,眼眶跳動。

    這一幕發生的如此突兀,卻又理所當然,似乎也印證了冥冥之中的某種定數。

    「嘩……」

    他話音未落,下方兩條河流陡起波瀾,好似經由灕江之水的波動傳來。

    水流陡然一增。

    如兩條水龍、又似期盼千萬年之久的戀人,兩條河流捲動滔滔水勢,朝著對方所在狂奔而去。

    「轟!」

    水流衝撞,山石炸裂。

    一物。

    從中拋出。

    「什麼東西?」

    周家叔侄身軀一震,顧不得多言,頂著地震餘波直衝下方山體而去。

    …………

    秦家莊園十餘里處。

    此地已經遠離山火噴發的核心。

    因處於山巔,高高在上,也已摒棄了山火餘波所造成的威脅。

    「大哥。」

    渾身黝黑、衣衫破碎的秦長離抹了把臉,露出閃動不止的眼眶,

    「我們……我們損失了大半,倖存下來的人,不足原有的三成!」

    「……」

    秦長衣身軀輕晃,兩眼儘是茫然,幾乎差一點當場跌倒在地。

    「家門不幸,是我之罪!」

    他晃動身軀,聲音嘶啞,艱難重複著:「家門不幸,是我秦長衣之罪啊!」

    「我……」

    「愧對列祖列宗!」

    一聲大吼,雙目赤紅的秦長衣大手一抬,就要狠擊自己頭頂。

    「大哥!」

    秦長離面色大變,一聲狂吼就撲了過去。

    在他身旁,一應秦家人也紛紛變色,顧不得其他,一擁而上。

    「莊主!」

    「伯父!」

    「不當如此!」

    「是我等做事不嚴,未曾提前察覺地底火脈異樣,怨不得莊主您啊!」

    「若真的要罰,那就罰我等吧!」

    「錚!」

    刀劍出鞘,當即就有數人持刀握劍,滿面自責,欲要引頸就戮。

    「三哥!」

    「孩他爹!」

    「不要衝動,不要衝動!」

    一時間,秦家眾人哭嚎不止,場中亂成一片,不知多少人滾打在一起。

    「盟主。」

    不遠處。

    武盟駐地管事張大也走了過來:「駐地原本一百零四人,現今……」

    「還有三十七,其中大多帶傷!」

    「……」

    郭凡面色不變,微微點頭。

    他見識過太多的殺戮,別說幾十人,就是死數萬人的沙場也算不得什麼。

    但有人受不了!

    「盟主。」

    一人牙關緊咬:「若非秦家把家宅按在火山口,更穩不住火勢,我等當不至於此!」

    「這個仇,不能就這麼算啦!」

    「這……這不合適吧?」

    也有人持不同意見,喃喃道:「發生這種事,秦家人應該也不想的,他們死的人更多,損失也更重。」

    「你說什麼?」

    前一人猛然轉首,怒目而視:「我弟弟葬身火海,就找我眼前!」

    「難道,他白死了不成!」

    「不錯。」

    一人冷哼:「死的不是你的親人,你倒是大度,我三叔昏迷不醒,他若出了事,一家老小怎麼辦?」

    「必須有人負責!」

    「是這裡!」

    「就該如此!」

    「夠了!」

    張大聲音一提,長久以來的威嚴,瞬間壓下眾人口中的爭執。

    「聽盟主吩咐就是!」

    「……」

    眾人默然,隨即接連點頭。

    「是。」

    他們起初所在的位置,緊挨火山爆發的核心,能逃出來全賴郭凡。

    此即自然信服!

    「盟主?」

    「不急。」

    郭凡負手而立,聲音淡漠:「先歇息養身,注意傷員,附近武盟中人正在趕來。」

    「是。」

    張大應是。

    郭凡側首,目光從遙遙天際落回秦家眾人所在。

    此時。

    天際之中的漫天紅霞已經緩緩散去,烈火老祖卻不見了蹤影。

    至於突破成與不成……

    無人知曉!

    青萍劍君的劍意似乎打斷了他的動作,卻又被三絕魔君攔了下來。

    兩位通玄高人隔空交手,恐怖氣息相互碰撞,卻並未顯露真容。

    劍谷、清微派的高手,也未能盡全功,只救下少許駐軍精銳。

    只不過。

    這些事發生的距離太遠。

    張大等人只顧倉皇逃竄,對此一無所知。

    只有郭凡修為高深,感知細微,才能遍觀四方,把一切盡收眼底。

    總體而言。

    朝廷、或者太子一方,吃了大虧。

    還沒反應過來,近萬駐軍就被人徹底打殘,對手還可能多一通玄。

    至於秦家乃至武盟的些許損失,對他們來說,委實算不上什麼。

    「郭盟主。」

    不知何時。

    聲音嘶啞、一臉憔悴的秦長衣才腳步蹣跚而來,躬身深深一禮。

    「前輩,何至於此。」

    郭凡單手虛托,無形之力撐起對方,語聲淡漠,好似古井無波。

    「發生今日之事,秦家也是不想。」

    「是啊!」

    秦長衣閉上雙眼,眼角皺紋抖動,隨即長長嘆了口氣,躬身再次開口:「但不管如何,貴盟的損失,都是因為我秦家而起!」

    「……」

    郭凡沒有吭聲。

    「郭盟主。」

    秦長衣抬頭看來,慢聲道:「實不相瞞,今日一遭……」

    他張了張嘴,偌大漢子、年過半百,聲音已是變的有些嘶啞。

    「我秦家煉器精銳,幾乎盡喪!」

    「郭盟主。」

    見兄長情緒起伏過大,秦長離急忙上前一步,把聲音放緩道:「這些日子,我們秦家接了大梁軍隊的訂單,所以每日在火室煉器。」

    「而……」

    「而火山突兀爆發,火室與地火連通,首當其衝,幾乎無人倖免!」

    他眼眶泛紅,頭顱低垂。

    「兩位節哀。」

    郭凡默默點頭。

    「節哀?」

    秦長衣張了張嘴,面色複雜。

    他比其他人更清楚事情的真相,也越發難以啟齒,更是心有愧疚。

    但就如秦長離所言,此時的秦家,再經受不住家主去世的打擊。

    他必須活著!

    而且還要給秦家尋求活路。

    「盟主。」

    秦長衣深吸一口氣,道:「此番秦家損失慘重,但附近駐軍更是不能倖免。」

    「追究起來,我等……」

    「怕是難辭其咎!」

    「嗯。」

    郭凡點頭。

    幾千精銳的損失,換做誰都會肉疼,除了山脈內的人,也需其他人擔責。

    秦家,怕是難逃一劫!

    「此事因秦某而起,當以秦某而終。」

    秦長衣回首看了一眼秦家人,眼神複雜:「但我秦家人多有無辜,不該被牽連。」

    郭凡開口:「前輩要說什麼?」

    「我想……」

    秦長衣突然單膝跪地,抱拳拱手:「我想請郭盟主,收留秦氏族人!」

    「前輩。」

    郭凡微微皺眉。

    一旁的武盟眾人,乃至秦氏族人紛紛變色,聚攏圍來。

    雖然如今武盟勢大,號稱雁門郡第一大勢力,郭凡身為盟主更是萬人之上。

    但在他們看來,先天高手秦長衣的身份地位,並不比對方差了。

    此即……

    竟是單膝跪拜!

    「郭盟主。」

    秦長衣聲音一提:「貴盟的損失,我秦家願一力承當,若盟主應允,秦家位於郡城的產業,自今日起也盡數歸為武盟名下!」

    「嘶……」

    倒吸涼氣聲,自張大等人口中傳來。

    就算是前不久口口聲聲要求秦家人負責的幾位,也是忍不住眼眶跳動。

    秦家。

    這可是雁門郡百年豪門。

    如今竟願意捨棄一切,投入到武盟麾下。

    那以後……

    雁門郡還不是武盟說了算?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現今行事有變,曾經的郡城巨頭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

    「前輩。」

    郭凡掌中發力:「起來再說。」

    「盟主。」

    秦長衣身軀死死跪地,牙關緊咬:「秦某注意已定,還請盟主應下。」

    「……」

    良久。

    郭凡才輕輕點頭。

    「也好。」

    「謝盟主!」

    秦長衣大喜。

    如此以來,不管此後如何,就算他以死抵罪,秦家人總算有了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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