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根基


    宴席後,人去樓空。

    留下的鳩武放下酒罈,面色來回變換,最終還是忍不住悶喝一聲。

    「愚蠢!」

    「確實有些不智。」

    明心渾不在意面前的殘羹剩菜,舉著筷子,慢條斯理的品嘗。

    「早就聽聞這位郭盟主行事闖莽,一味橫行,今日算是見識了。」

  

    他輕輕一笑,道:「興許是在小地方待久了,見識有限,自持過高。」

    「卻不知,若非太子曾提及過他的名字,高陽明甚至不屑於親自出面!」

    只是罡氣,即使潛力不凡,若無身份背景的話,也不會放在劍谷眼中。

    今日到場的明心、高陽明,乃至鳩武等人。

    哪一位論修為、地位,不都遠遠超過郭凡,此即出面已是給了他面子。

    不想……

    對方的胃口竟然那麼大,就連劍谷的便宜都要占!

    卻不知,對一個小小的武盟來說,攀上劍谷遠比其他的更重要。

    三七分,劍谷要的豈是那三成?

    「呵……」

    鳩武輕呵,眼神跳動:「人心不足蛇吞象,此子天賦確實驚人,但未來如何卻未可知。」

    「也許,應再繼續看看!」

    「嗯。」

    明心停下動作,慢慢點頭。

    這等不智之人,就算有著一時的勇武,以後也定然路途坎坷、難成大氣。

    冒然投入心力結交,未來很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乃至受到波及。

    「嗯?」

    就在這時,鳩武眉頭一皺,從身上取出一枚軍符,垂首掃了一眼,面色隨即一變。

    「唰!」

    窗外,一頭巴掌大小的靈鳥急速而來,悄然落在明心的掌中。

    飛鳥傳信。

    明心取下信箋,面色也是一肅。

    樓下。

    劍谷的馬車正自緩緩駛離。

    「師兄。」

    荊憂不知何時趕至,端坐車廂對面,朝高陽明看來:「你真的應下了?」

    「嗯。」

    此時的高陽明,劍意內斂,豪氣收縮,整個人看上去平平無奇。

    只有一雙眸子,綻放著明銳亮光。

    「武盟雖勢力散亂,卻人手眾多,加起來不下兩三萬。」

    「再加上九江水鄔退走,秦家投誠,雁門郡各行各業幾乎都被它們把持。」

    「在此地做事,武盟絕繞不過去!」

    「可是……」

    荊憂皺眉:「我們費力平了雁門山脈內的盜匪,卻要與人平分好處。」

    「這似乎有些不妥。」

    「哼!」

    高陽明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現今大戰在即,朝廷需要維穩,姓郭的暫時動不得,但以後卻不一定。」

    「一時的貪心,卻斷了自己未來的前途,此人極其不智,無需擔憂。」

    「待到真正平定盜匪,是否五五分成,還不一定!」

    「這樣。」

    荊憂緩緩點頭,不過眼中猶有疑慮。

    他前日剛與九江水鄔的總舵主司空鵬見過,席間自也談及到郭凡。

    在司空鵬口中,郭凡看似魯莽,實則大智若愚,並非衝動之人。

    相反……

    此人一路行來,看似驚險萬分,但每每都能化險為夷,震驚旁人。

    要說單靠運氣,似乎也說不過去。

    不過此事既然師兄已下斷語,他也不宜質疑,權且看看再說。

    「嗯?」

    突然。

    高陽明從身上摸出一物,面色當即一變。

    遠處。

    郭凡正自負手而行。

    在他身後,黃顧宗、謝卓功亦步亦趨,只不過兩人表情各異。

    「盟主。」

    謝卓功慢聲開口:「屬下覺得,劍谷勢大,我等實無必要與之相爭。」

    「兩成好處,讓了也就是了。」

    「為此平白惡了劍谷,更讓其他人心生提防,委實……沒這個必要。」

    「唔。」

    郭凡面色不變:「黃老,你怎麼想?」

    黃顧宗急忙躬身,道:「盟主高瞻遠矚,所慮所想,屬下不敢揣測。」

    「唯有應命就是!」

    他算是見證了郭凡的一路起勢。

    一開始,同樣對郭凡的所作所為不理解,但其後卻證明誰才是對的。

    更屢屢見證了奇蹟。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疊加在一切,已是徹底讓黃顧宗臣服。

    如今。

    不管郭凡說什麼、做什麼,就算再是如何想不通,他也會遵從。

    即使面對劍谷,依舊如此。

    他相信,奇蹟依舊會發生,一如往昔。

    「嗯。」

    郭凡輕輕點頭,面色微展。

    「理念不同,所持自也不同。」

    「在我看,這個世上,人,才是最重要的。」

    「武盟下轄數萬人,雁門郡小半人都靠武盟養活,豈能平白割捨利益?」

    他目光閃動,遠眺山巒。

    「他人認為武盟一盤散沙,高手稀疏,除了人多之外毫無一絲用處。」

    「實則不然。」

    「黃老。」

    「在。」

    「武盟實力如何?」

    「回盟主。」

    黃顧宗雙眼一亮,壓低聲音道:「藥堂的小還丹、龍虎寶丹已經研製成功。」

    「如今,盟內通了任督二脈的有十二人,奇經圓滿之人足有三十五!」

    「內力高手千餘人,除了缺少先天,放眼整個江州我們也可排在前三。」

    「不!」

    他聲音一頓,面泛激動,才繼續道:「論人數之多,根基之厚,我們武盟當是江州第一,無任何勢力能比!」

    「世人若是以幾個月前的態度看我們的話,卻是小覷了武盟!」

    「……」

    謝卓功腳下一滯,眼露恍惚。

    「怎麼會?」

    在他心目中,武盟只是一個小地方的小勢力,遠遠上不了台面。

    不止他。

    不少人都是這麼想!

    但在黃顧宗的口中,一個龐大勢力的雛形,卻已經初露端倪。

    「怎麼不會?」

    郭凡冷笑:「其他郡城雖然繁盛,但一郡之地最少也有三五大派,更有零散勢力不等。」

    「而雁門郡……」

    「武盟一家獨大!」

    「不錯。」

    黃顧宗點頭,接口道:「謝堂主,你之所以覺得我們武盟很弱,是因為武盟初立,時間還短,影響不大。」

    「但你想想。」

    「現今整個雁門郡,是知道郡府兩位大人的多,還是知道盟主的多?」

    「是盟主的話分量大,還是郡府大人的分量大?」

    「說句不客氣的話。」

    黃顧宗冷冷一笑,道:「沒有我們武盟,郡府就連運轉都成問題!」

    「不錯。」

    謝卓功雙眼發亮,道:「我們雖是初立,但盟中眾人對盟主盡皆信服。」

    「如今,更是上下一心。」

    「又有了秦長衣這位先天來投,過上幾年若多出幾位先天高手,說是江州第一大勢力,也未嘗不可。」

    再加上這段時間武盟丹藥大規模爆發,各路高手大多潛修,不怎麼露面,但實力卻無不突飛猛進。

    「正是此理。」

    黃顧宗捋須輕笑,道:「實則,只要能招攬幾位先天,我們武盟就不弱他人。」

    「莫要自大。」

    郭凡淡然搖頭:「武盟根基雖不錯,高手卻終究太少,還不到發力的時候。」

    「但只要跟雁門郡鎖緊關係,除非天下大勢變換,當可穩坐一方。」

    「若是雁門郡商貿繁榮,經濟起勢,武盟也能水漲船高,坐穩江州第一大派的交椅!」

    此言一落,後方兩人的呼吸就是一急。

    到時候,雖不及劍谷,卻也無人能夠小覷,日進斗金又算的了什麼?

    這也是郭凡一直未曾離開武盟的原因,甚至拿出丹藥、功法提攜。

    這半年來。

    武盟高手雖遠遠被他拋在身後,跟不上來,但整體實力同樣有了飛躍式的進步。

    單槍匹馬行走江湖,自然有諸多方便,但沒有權勢始終麻煩多多。

    就如今日。

    若郭凡孤身一人,又無背景,豈會讓幾位開了眉心祖竅的高手出面接待。

    更別提討價還價,怕是一個出言不遜,就會落個身死當場的下場。

    有了身份則不同。

    即使武盟盟主對他來說只是虛職,卻也讓人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

    甚至能虎口奪食!

    對於某些人來說,權勢纏身,不得逍遙,自然需要捨棄以求自在。

    但郭凡不同。

    他視權財如無物,自不會被其所困,心中的逍遙自在,也無需外求。

    「呵……」

    郭凡頓足,冷冷一笑:「要想徹底平定盜匪,非一朝一夕之功。」

    「到那時,是否五五分成,還是兩說!」

    「船家。」

    「是。」

    不遠處,一位舟船緩緩劃近,靠岸停下。

    船夫年邁,老眼昏花,見到三人後竟以為是大官人,下意識就要叩拜。

    「無需如此。」

    郭凡踏步上船,語聲淡然:「你這船出不出城?我想出城看景。」

    說著,遞過去一塊散碎銀子。

    「出,出!」

    見到銀子,船家雙眼一亮,急急點頭。

    …………

    「滴答……」

    細微雨滴從天而降,冰冰涼涼,滲人心脾。

    「下雨了。」

    老船夫停下動作,抬頭望天,同時看向郭凡:「客官可進船艙避雨。」

    「不必。」

    郭凡立於船尾,負手遠眺,任由雨滴落在身上,也不做遮攔。

    「有雨更好,雨中賞景別有一番趣味。」

    「呵呵……」

    老船夫咧嘴乾笑,只覺這位豪客的性子古怪,卻也不敢多言,自行披上蓑衣。

    「那,客官要去哪裡?」

    「順水而行就可。」

    雁門郡山水相連。

    舟船出城,可一路直通雁門山脈深處,也可匯入灕江通往他處。

    郭凡一臉隨意,迎著雨落微眯雙眼,朝著遠處朦朧群山看去。

    遠處天際變暗,墨雲翻滾,群山聳立,雨落漸密,如珠玉掛簾。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他輕輕一嘆:「果真好景,在此地居住經年,竟是從未細細品味。」

    「殊為遺憾!」

    「好詩,好詩!」

    船家大聲叫好,見郭凡似笑非笑的看來,當即撓頭尷尬一笑。

    「客官見笑了。」

    他自是聽不出哪裡好來,但據說這些富家公子喜歡聽人誇讚。

    一高興,興許能給幾個賞錢。

    但此番看樣子不會。

    「船家。」

    郭凡目視對方,竟是想起某位同樣操舟的故人,道:「你在此地多久了?」

    「多久?」

    船家愣神,隨即一邊划動船槳,一邊道:「自我小時候就在這裡。」

    「怎麼也有四五十年了!」

    「四五十年。」

    郭凡輕輕點頭:「不短了,那船家應該知道,哪裡景色較為出挑吧?」

    「這個……」

    船家舔了舔嘴唇,暗道自己看見水都心裡膩歪,哪裡知道什麼叫好看。

    當然,這話他自不會說。

    「有個地方,經常有客官這類公子哥前去,只不過路程稍遠些。」

    「無妨。」

    郭凡開口:「去吧,反正閒來無事,逛一逛也算不錯。」

    「好。」

    船家可沒這種閒情雅致,當下開口應是,划動船槳,驅舟前行。

    他已年邁,氣血衰敗,但幾十年的操舟經驗,卻已化入骨髓。

    一舉一動,看似不怎麼發力,卻遠比青壯健兒驅舟還要更快。

    這也是郭凡選擇他的原因。

    尤其是那操舟的動作,渾然天成,怕是年輕時也曾修習過武藝。

    「客官。」

    不久之後,舟船順著水流而下,已是來到一處環境雅致的水域。

    「前面水域平緩,從峽谷中間過去,兩側都是山和樹,還有些猴子。」

    「他們都說環境很好!」

    「確實不錯。」

    郭凡緩緩點頭:「猿鳴鶴啼無根樹,淡月疏星一線天,船家帶的好去處。」

    他進階罡氣之後,不再一味追求剛猛,反而要講究陰陽協調。

    在這細雨之中欣賞美景,心情舒緩,身上的氣息也自然而然變的柔和。

    罡氣,也隨之緩慢生變。

    對於這一步如何走,郭凡一清二楚,所欠缺的不過是火候而已。

    只要給他一定的時間,就能毫無窒礙的突破。

    輕柔眉心,郭凡識海明鏡懸浮。

    映心鏡。

    鏡中,雨落如絲、氣息交感,天地間的一切細節似乎都隨之放大。

    風聲、雨聲,猿啼獸吼之聲,聲聲入耳。

    山如煙雲,雨如幕布,彼此相融,也惹人沉醉。

    「呼……」

    郭凡輕輕吐氣,目光隨著天地間無形氣機的變換,落在某處山巔。

    下一刻,心頭就是一跳。

    「不對!」

    「怎麼了?」

    「先離開這裡再說。」

    郭凡緊皺眉頭,朝遠處眺望。

    在映心鏡的感知中,附近有高手氣息!

    不只是一股,而是很多股,其中足有七八股讓他感到心驚肉跳。

    這是開了眉心祖竅之人。

    怎麼會突然冒出那麼多高手?

    「離開?」

    船家費了半天力氣才趕到地方,還沒緩過氣來,竟然又要走?

    「晚了。」

    郭凡挑眉,身上氣息陡然一肅。

    「轟……」

    天際。

    一道刺目劍光破開黑雲,撞破音障,如同天神掌中的行刑神兵。

    朝著某處狠狠斬下。

    「咔嚓……」

    即使相隔幾十里,裂響聲也是清晰傳來。

    「哈哈……」

    狂笑聲自遠處山巔響起:「劍氣雷音,道友的御劍之法又上一層樓。」

    「可喜可賀!」

    伴隨著嘯聲,是一股鋪天蓋地、席捲一方的恐怖氣息。

    三絕魔君!

    不知不覺間,郭凡竟是遊蕩在兩位通玄高人交手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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