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終章:兩不相欠,一世安寧


  七月流火,八月朔風。

  日頭照在人身上時,遠不如盛夏時那般濃烈,若隱若現的寒意,已夾雜了些許秋天氣息。

  奇妙的是,莫名地有了幾分初春時的影子。

  一年四季,寒來暑往,夏日與冬日分明,秋日卻似總想抓住一點春的痕跡。

  楚昭寧走出衛府大門時,一片黃葉從樹梢自面前落下,楚昭寧伸手接住。

  青黃交接的葉兒,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見,卻也肉眼可見的即將乾癟。

  

  楚昭寧眸子閃了閃,落葉便自指尖滑落。

  樹葉一世,不過短短一個春秋,快得分明。

  就像她和蕭墨之間的糾葛,上輩子的數十年,說到頭來也不過是寥寥一盞茶的功夫,這一世也無非就是六個月的時光。

  想起蕭墨告訴自己的前世種種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楚昭寧步子微微一頓。

  事到如今,其實知與不知已無關緊要了,畢竟這一世父親和妹妹安然無恙,楚家也不會再迎來滅門之災。

  但若說得知這一切時,內心毫無波瀾那亦是假的。

  雖然聽起來荒謬離奇,但得知父親和妹妹在上一世也活著,她又怎會不心生歡喜。

  至於蕭墨最後所說的那句……

  楚昭寧深吸一口氣,唇角露出一絲笑容。

  她是楚國公府嫡女,父母恩愛,姐妹和睦,詩書禮樂她從來都很好,是當之無愧的名門淑女。

  她不需要否認自己任何,也無需再為已經存在的事情悲傷。

  她有大好的前程,可以與愛自己的人和自己所愛之人相守一生,白首偕老。

  她還將擁有她的孩子。

  這不是上輩子的遺憾,這時她上天本就會給她楚昭寧的饋贈。

  衛府,寧嵐目光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帘,看著馬車逐漸走遠,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

  伸手擦了一下眼角那不知何時落在的淚花,寧嵐轉身回了院子。

  她想,大抵之後自己再沒有資格得到這個明媚勇敢的姑娘一聲姐姐了,可是她並不覺得後悔。

  因為她看到了昭寧離開時,那過往自己從未看到過的放下。

  回楚國公府的一路上,馬車裡的三人相坐無言,楚韶音嘴角動了動,似有無數次想要開口,卻還是在最後一刻抑制住了衝動。

  最後還是楚昭寧自己主動開口。

  朝二人微微一笑,楚昭寧道,「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就問,到了家就過時不候了。」

  來的路上她們為了讓自己寬心而一直安慰,回去的途中她也有義務讓她們將懸著的心裝回肚子。

  告訴她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禿然。

  「那我就問了。」楚韶音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往楚昭寧身邊湊近幾分。

  楚昭寧戳了戳那顆搖搖晃晃的小腦袋,「問吧。」

  「阿姐可是哭了?」用極為迅速的語氣問出這句話,楚韶音便躥回了原本的位置。

  桑落:「……」

  桑落感覺有些不忍直視。

  二小姐平日這般聰明,今日這問的什麼話?

  大小姐眼圈都紅了,給瞎子一雙眼睛都能看得出來的事情呀!

  楚韶音哪裡感覺不到桑落朝自己投來的「鄙夷」眼神,餘光瞥了桑落一眼,心想小丫頭知道些什麼,她這麼問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在楚昭寧點頭之後,楚韶音當即就要再開口,卻被楚昭寧伸手攔下。

  「等等。」楚昭寧看著迫不及待的二人,眼眸里閃過一抹笑意,「只允許問三個問題,如今是第二個。」

  楚韶音:「……」

  桑落:「……」

  「阿姐,大小姐你耍賴!」

  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道。

  楚昭寧眨了眨眼睛,「是啊,我耍賴。」

  二人:「!」

  楚韶音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阿姐,你怎的還搶我的話!」

  這明明是她以前在師門最喜歡用,且屢試不爽的詞!

  「哦,是嗎?」楚昭寧唇角微揚,「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吧。」

  楚韶音捏拳,只覺得一股勁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還問不問?」看著二人像是鬥敗了的公雞,楚昭寧心情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美妙。

  原來,真正想通之後,世界都會因此變得有趣起來。

  又或許,這才是她原本的性子。

  「問問問!」楚韶音忙不迭點頭,話問道一半,若是真就那樣結束,豈不是真要被桑落這個小丫頭給笑掉大牙。

  「我,給我留一個!」聽她這般說,桑落趕忙將手舉起來。

  楚韶音勉為其難點了點頭,轉頭又眼巴巴地瞧上楚昭寧,「阿姐,你的眼淚……是為蕭墨流的嗎?」

  「不是。」楚昭寧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地否決。

  「太好了!」楚韶音幾乎喜極而泣,一把將楚昭寧給抱住,「我就知道,就知道今日的選擇是對的。」

  楚昭寧一開始還只是拍了拍小丫頭的肩膀示意她起來,可拍了兩下時,整個人都驀然怔住。

  肩頭處似有濕潤傳來。

  是阿音的眼淚。

  「阿姐,你知道你,我好害怕你還會因為那個人哭。」楚韶音激動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要是你,你還因為那個人落淚,我真的會夜裡偷偷將他給剁了的。」

  楚昭寧:「……」

  她方才在擔心什麼?

  讓小丫頭到一旁去抹眼淚,楚昭寧轉頭看向桑落,「你的問題呢?」

  桑落眨了眨葡萄大眼,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大小姐,你還是會和表少爺成親的吧?」

  這句話一問出來,整個馬車都安靜了。

  楚韶音像是想到了什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笨蛋桑落,我方才那個問題不就已經代表阿姐有了答……」

  說到「案」字的時候,楚韶音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為她感覺自己好像也不確定了。

  楚昭寧看著對面的兩個人都緊張不已地望著自己,唇角揚了揚,「當然不。」

  「不嫁了?」

  「不可能不嫁。」

  最後五個字落下時,楚昭寧眼裡閃過一抹戲謔,「你們兩個想什麼?我若是不嫁表哥,還嫁給誰?聖旨都已經下了,咱們楚家有幾個腦袋來砍?」

  「那也得阿姐你自己樂意才行。」楚韶音得到了自己滿意的回答,立馬便好了傷疤忘了疼,又美滋滋地湊了上去。

  「這不是你為我挑的夫婿嗎?怎麼?現在又覺得不滿意了?」楚昭寧伸手戳了一下楚韶音的小腦瓜。

  「滿意滿意。」楚韶音嘿嘿一樂,心想若是晏三能夠把那件事情也辦成了,就更加滿意了。

  楚昭寧不知道小丫頭心裡又開始打起了算盤,笑著道,「我還以為,你們要問我和蕭墨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對啊!到底發生了什麼!」楚韶音像是「垂死病中驚坐起」,這可不就是自己想問的第三個問題嗎?

  若是阿姐難受難過,她自然是不會在阿姐傷口上撒鹽的,可是如今明顯事情已經過去了。

  用師父的話來說那就是——往前看,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

  楚昭寧眼裡閃過一抹狡黠,「想知道?」

  楚韶音和桑落再次同時點頭。

  二人都在屏住呼吸等著楚昭寧接下來的話,以至於她們沒有注意到,那原本行駛中的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看著她們兩人一個比一個認真,一個比一個好奇,楚昭寧突然覺得心也在瞬間變得充盈起來。

  「說好了三個問題,就是三個問題,別想誆我。」楚昭寧勾唇一笑。

  「阿姐!」

  「大小姐!」

  趁著二人來抓自己的間隙,楚昭寧快步從兩人中間掀開帘子跳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會穩穩落地,卻不想竟是落入了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

  晏清讓這廂剛將與楚國公敘舊完的父母送上馬車,轉頭便看到熟悉的身影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那般靈巧鮮活的表情,讓他幾乎想都沒想便沖了上去。

  楚昭寧怎麼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被晏清讓接了一個滿懷,下意識就要下來。

  晏清讓雖然不舍,到底還是讓人安穩地落了地。

  「表哥?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去接舅舅和舅母了嗎?」楚昭寧站定,臉上倒也沒有忸怩,大大方方地朝對面之人露出笑容。

  晏清讓有一瞬間幾乎看痴了眼。

  好在他很快反應過來,輕輕咳嗽了一聲道,「父親母親已經來了,她們和姨夫聊了相應事宜……」

  「舅父舅母來了?」楚昭寧怔了一下,下意識便去撫自己頭上的釵環,「我這樣沒事吧?」

  她方才在馬車上時還和阿音她們打鬧了一番,也不知道會不會衣冠不整。

  晏清讓瞧得有趣,按住她的肩膀道,眼裡帶笑道:「別急別急,阿寧什麼都好。」

  楚昭寧稍稍鬆了一口氣,「那我去拜見舅舅舅母。」

  晏清讓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一把抓住楚昭寧的手,晏清讓唇角揚起一抹弧度,「不必了,她們已經回去了。」

  「回去了?」楚昭寧愣了一下。

  「嗯。」晏清讓頷首,「舟車勞頓,我便讓她們先行回去歇息了。」

  楚昭寧沒了緊張,後知後覺又開始忐忑起來,「那舅舅和舅母……」

  說到底,她還不知道舅舅和舅母對這門婚事如何看呢。

  「阿寧放心。」晏清讓眼裡閃過一抹笑意,「得知我要與你成親,父親和母親這一路上臉上的笑便沒有停下。」

  而且,父親和母親哪裡是什麼舟車勞頓,那是迫不及待回去準備他和阿寧成親的事宜了。

  看到近在咫尺的笑容,楚昭寧眨了眨眼睛,便也就將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表哥他行事穩重,處事周到,她此時此刻再去想這些,還真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有吧。」晏清讓垂眸道。

  楚昭寧頷首。

  二人十指相扣,還沒有走到里院,突然被先她們一步回去的楚韶音一聲驚呼聲頓住了步子。

  「阿姐,好多,好多好多!」楚韶音邊叫邊一路朝楚昭寧小跑過來。

  楚昭寧被她風風火火的樣子唬了一下連忙伸手將人接住,「什麼好多?」

  也就是說話的瞬間,楚昭寧餘光處突然看到了一片紅色的和一隻又一隻大大小小,貼著大紅喜字的箱子。

  這是……

  楚昭寧呼吸一窒,下意識轉頭朝晏清讓看去。

  卻見對方微微一笑,伸手作揖。

  「晏家三郎晏清讓,願入贅楚家,與楚大小姐楚昭寧結為夫妻,白首相偕,不知楚大小姐可願意?」

  他聲音清朗,像被三月的春光融化的雪水,順著山澗滌盪進心懷。

  楚昭寧整個人都愣在了當下。

  若說方才只是詫異,那麼此刻她便是徹底不知所措。

  「表哥,你……你方才說什麼?」楚昭寧聲音里都帶了絲絲顫抖。

  表哥方才說入贅?

  晏清讓嘴輕動,正要再度重複一遍自己方才的話,一旁的楚韶音已經抑制不住自己的歡喜,原地跳了兩下。

  「阿姐,阿姐!晏三說要入贅!」

  晏清讓:「……」

  他還想多說一遍,多告訴阿寧一次自己的愛意,結果這丫頭反應倒是快。

  想來雖是入贅,他最好還是在這丫頭有了夫婿後,帶阿寧在京城別的宅子裡先住上才是。

  楚昭寧終於捋清了思緒,眼眶不知在何時又變得酸澀起來,「表哥,你……你其實不必如此。」

  當初不過是阿音的一句玩笑話,他卻當真……

  「不是我。」晏清讓挑了挑眉,眼裡露出一絲無奈,「是父親和母親的意思,說是家裡兒子太多了,鬧騰。」

  原本心裡還有些感慨的楚昭寧聽到這句話時,也不由得破涕為笑。

  若非是他自己主動提出,舅舅舅母又豈會提及此事?

  將眼前人輕輕擁入懷中,「阿寧,日後還請多多包涵。」

  一個月後。

  楚國公府舉辦了一場轟動全城的婚事。

  十里紅妝,高朋滿座。

  但真正讓人津津樂道的,並不僅僅是婚禮的熱鬧氣派,而是這是大雍自立朝以來,第一個入贅且兩家和和美美其樂融融的婚禮。

  在場見證之人,無一不在誇讚一對璧人實乃天作之合。

  沒有人知曉,在高牆之外,一道身影佇立了整整一夜。

  三個月後,朝堂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被當做叛賊處置的蕭家眾人平反了——原是二皇子為了想要奪得蕭家的軍權用來制衡大皇子,故而特意讓人走漏了風聲給了塔塔族大皇子,並栽贓嫁禍蕭家謀逆。

  傳言,此事之所以會被翻案,還是因為塔塔族的二皇子,曾經因失憶被京中貴人所救,與蕭家少將軍有了交情。

  而在此之後,亦牽扯出了二皇子慕容靖亦是當初京城貴女失蹤案背後的主謀。

  如此種種,陛下大怒,直接將二皇子貶為庶人,流放嶺南,與二皇子有所勾結的一眾官員,要麼斬首要麼下獄。

  其中首當其衝的便是外祖蘇家,其母蘇貴妃受不了打擊,懸樑自盡而亡。

  唯一逃過一劫的,便是柔敏公主。

  可也不過是短短兩個月,西南王府便傳出柔敏公主與人私通一事。

  ……

  冬去春來。

  楚昭寧看著這場春日的第一場大雪,難得有興致想要出門走走。

  剛出大門,便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知是恰好經過,還是駐足已久。

  門口處有幾個孩童,正互相嬉笑打鬧著。

  一孩童道:「聽說了嗎?陛下封了當年的蕭少將軍為鎮北大將軍呢!」

  另一個孩童輕哼:「我怎麼會不知道?我還知道他今天起程呢!」

  「真的假的?」

  「我騙你作甚?」

  「天吶!不會就是剛剛過去的那一行人吧?好像說陛下給他賜了一匹雪龍駒,剛剛那停了好久,又走了人騎的似乎就是白馬!」

  ……

  孩童的聲音越來越遠,楚昭寧看著那漸漸被白雪覆蓋的馬蹄印痕,撫摸著自己已經隱隱隆起來的小腹,唇角露出淺淺的笑意。

  就當是人生大夢一場。

  夢醒依舊春秋。

  屋裡,暖意正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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