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畫像
趙應祈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提議有多麼不合時宜和唐突。
邀請有夫之婦去自己的別院,這簡直是授人以柄,更會污了她的清名。
他慌忙低下頭,視線侷促地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仿佛地上那片褪色的青磚是世上最值得深究的風景。
「是......是我失言了。」趙應祈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懊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楚娘子莫要誤會,我......並非此意。」
他試圖補救,抬起頭想解釋清楚,但目光一觸及楚雲舒那雙平靜清澈、卻又帶著淡淡疏離的眼眸時,準備好的話便堵在了喉頭。
少女的臉龐在禪房簡素的背景襯托下,更顯清麗,他看著她瘦削的下頜和蒼白了些許的面色,心底那股名為心疼的情緒又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幾乎蓋過了羞澀。
「只是……」趙應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如同窗外竹葉摩擦的沙沙聲,「只是見娘子形容清減,此地又著實過於簡陋清苦了些,擔心你身子骨吃不消。」
他的語氣小心翼翼的,帶著近乎笨拙的關切,「侯府之事,娘子切莫太過傷懷,保重身體要緊,我已經聯繫了官府盡力為娘子壓下流言,娘子只需再等待幾日外界就不會再有任何聲音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沒有妝奩的房內快速掃過,聲音愈發輕柔:「還有山中濕氣重,夜裡寒冷,娘子若有什麼短缺,或是缺醫少藥只管......」
『告訴我』這三個字在嘴邊徘徊良久,卻終究覺得過於直白親昵,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皇室貴胄矜持的許諾,
「.......我身邊帶了些得用之人,若娘子有所需,只需向外面守衛通傳一聲即可。」
說完這番話,趙應祈自己都覺得有些語無倫次,未能表達出十分之一的心意。
他放在膝上的手緊了緊,掌心微微出汗,不敢再去看楚雲舒的反應,只覺得臉上燒得更厲害了。
楚雲舒正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聞言動作微頓,清澈的茶湯映出她眼底一絲微妙的無奈。
她又瘦了?她自己倒沒太大感覺,大約是昨天貪涼吃了冰鎮甜瓜,夜裡又忘了關窗吹了點風,稍稍影響了點胃口。
至於這禪房,簡單是簡單了些,但勝在清淨獨立,沒人打擾,更沒有那些勾心鬥角。
看著七皇子那緊蹙眉頭、憂心忡忡的模樣,楚雲舒一時不知該從何解釋。
「多謝殿下關懷。」她放下茶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甚至帶著點輕鬆的意味,
「佛門清修之地,本就不該過於奢靡,這住處僻靜宜人,我很是滿意,我不習慣有陌生男子在附近,況且身邊還有寶珠照顧著,當真不缺什麼,還請您放心。」
再說七皇子留的人在這,還會妨礙到蕭長風來找自己。
楚雲舒的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趙應祈固然失望卻也只能接受,他低低嘆了口氣,那份關切與憐惜幾乎要溢出來,
「你既不願,我就不留他們煩你了,只是楚娘子凡事也莫要太苛待自己,那些身外之物都是次要的,養好身子才最是要緊,若有絲毫委屈,千萬莫要隱忍。」
他說著,讓手下的人呈上自己帶過來的補品和珍貴藥材,甚至連裝飾屋子用的花瓶和屏風都有。
面對七皇子那「你一定是在受苦還不肯說」的固執目光,楚雲舒終究只能溫婉一笑,收下了七皇子送過來的各種禮。
回到那間富麗堂皇卻莫名帶著些空曠冷意的皇子居所,趙應祈心頭的悸動仍未平息。
楚雲舒那雙沉靜中帶著淡淡疏離的眸子,那蒼白了些許卻更顯清麗的面容,尤其是最後那抹溫婉卻仿佛帶著距離感的淺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中。
他怕時光流轉讓這清晰的印象模糊,怕明日醒來便記不得她眉宇間那讓他心尖發疼的清愁與堅強。
「取筆墨紙硯來。」趙應祈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同往日的鄭重。
內侍連忙捧來文房四寶。
殿內燭火通明,趙應祈在燭火的陪伴下畫了一夜,廢了無數張紙後,終於勉強畫出了幾分楚娘子驚心動魄的美貌。
只是這一畫就耽擱了許太傅布置給他的功課。
次日清晨,趙應祈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和眼底淡淡的青痕,他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等看到他的兄弟們一個個交上策論的時候,才在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七殿下。」許太傅的聲音不高,平靜地問趙應祈:「昨日老臣布下的策論,殿下可寫好了?」
趙應祈垂下頭,手中空空如也,喉嚨發緊:「太傅,學生因事耽擱,尚未完成.........」
「耽擱?」許太傅頓時沉下了臉,他可以接受七皇子沒完成,但現在七皇子連一頁策論都拿不出來,可見是根本沒寫。
「身為皇子,耽於逸樂,荒廢學業,如何能擔當社稷之重?如何對得起陛下的期望?」
一連串的詰問讓趙應祈的臉白一陣紅一陣,羞愧難當。
他心知理虧,不敢辯解,只能躬身請罪:「是學生之過,願受太傅責罰。」
他想起了那幅反覆修改的畫作,心中也沒有後悔,這一夜的耗費精力,也算沒白費,被罰便被罰吧。
許太傅見他認錯態度誠懇,也就沒敲他手板,而是讓他明日交上沒寫完的課業。
結束了一天的課程,回到自己的皇子所,趙應祈用涼水洗了把臉後,混沌的大腦總算清醒了些。
鋪開一張宣紙,沉思良久才提筆寫字。
就在趙應祈專心寫策論時,書房外,一個八九歲、眉眼間帶著幾分頑劣的小皇子,他的十四弟趙應瑞,正鬼頭鬼腦地趴在窗邊往裡瞧。
他剛聽說許太傅把最溫和的七哥狠狠訓斥了一頓,好奇心頓時大起。
他想看看七哥在裡面做什麼。
趙應瑞的目光在桌案上逡巡,忽然被壓在書卷下露出一角、邊緣略卷的細宣吸引。
他記得昨夜兄長房裡的燈亮到很晚,早上內侍還偷偷收拾出去不少揉皺的畫紙。
趁守門的小內侍不注意,趙應瑞像只小狸貓一樣敏捷地溜了進去。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被珍視地卷好藏起的畫紙,輕輕展開一角,立刻被畫中女子驚人的美貌驚得張大了嘴。
雖然年紀小,但他也能辨出這是從未在宮內見過的絕色。
「哇!七哥你偷偷畫美人?!」趙應瑞驚嘆出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正在寫策論的趙應祈猛地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