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驢打滾


  抽泣慢慢停歇。

  滿是破木碎瓷的屋內,宋懷蝶仍舊縮在杜秋生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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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她的臉色,卻逐漸由起初驚恐的慘白,逐漸轉為殷紅。

  直到耳根都微微有些發燙,宋懷蝶才急忙脫出了杜秋生的懷抱。

  剛才那抹溫柔,她雖說有些留戀。

  但兩人哪怕離得遠了些,獨屬於少女的羞澀下,宋懷蝶也雙手緊緊捏著衣角,不好意思做出任何動作。

  杜秋生瞅了眼癱坐在床的老宋頭,臉上倒是沒太多表情。

  指了指兔肉,他開口道。

  「宋叔,我是來還兔肉的,正巧撞上了這檔子事,那幫人到底咋回事啊?」

  宋天佑還沒言語,小蝶倒是明顯有些激動,跑到杜秋生面前,急忙比劃了起來。

  雖說後者看不懂意思,但宋懷蝶時不時指向兔肉的動作,他倒也能猜出個大概。

  待小蝶比劃完,杜秋生才搖了搖頭,不容置疑道。

  「我幫你們又不是衝著報酬去的,這份兔肉,你們就安心留著,你今天受了驚,宋叔又有傷,不吃肉怎麼能行?」

  一番話說完,杜秋生見宋懷蝶還想說什麼,乾脆抬起右臂,輕輕按住了後者肩頭。

  輕柔觸感傳出那刻,他明顯感覺手中的女孩,身子都僵了下來。

  「聽我的,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說不準我以後遇上麻煩,還會跑來求宋叔幫忙呢,到時候你們可不能拒絕。」

  「小蝶,秋生都這樣說了,咱就由著他吧,總不能不知好賴不是?」

  說完,宋天佑摸了把頭上血漬,心中也有些感慨。

  眼前這杜家小子,如果是自家女婿就好了。

  可惜,他怕是看不上小蝶吧?

  一念至此,宋天佑的呼吸聲沉了幾分。

  看著宋懷蝶不再拒絕,而是默默找來笤帚,收拾起地上的碎碗爛木,他才盯著自己的斷腿嘆了口氣,轉而拿起了手邊的菸袋。

  呲

  火光明滅了一瞬。

  宋天佑緊抽幾口,直到一圈煙氣騰起,他才繼續開口道。

  「秋生,我知道你是個好後生,但剛才那伙人都不是善茬,他們肯定還會回來的,你趕緊走吧,別讓宋家連累了你。」

  煙氣再重,也始終遮不住宋天佑眼底那抹愁緒。

  言畢,他看了看還在忙碌的宋懷蝶,又看向了杜秋生。

  「我老了,爛命一條死就死了,但是小蝶還年輕,你要是不嫌棄她,就把她也帶走吧,哪怕讓她以後端茶倒水伺候著你,也總好過被那群王八蛋欺負了。」

  吧嗒

  煙管落在一旁的同時,宋天佑便艱難起身,換成了個半跪在床上的姿勢。

  儘管他雙臂顫個不停,還是強撐著要給杜秋生行禮。

  後者哪能受這麼重的禮!

  杜秋生趕忙錯開方向,又一把帶住了宋天佑手臂。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則是後者的手臂也太細了些,哪還像個趕了一輩子山的老獵戶。

  「叔,你別這麼悲觀,先說說這事怎麼弄得,說不準兒我能想出辦法呢。」

  礙於小蝶口疾,宋天佑對村里近來的變化,幾乎一無所知。

  要不是杜秋生進了家門,他記憶中的前者,還是那個杜家的累贅。

  只是秋生病好了又能如何。

  這年頭,誰家能擠出余錢?

  可宋天佑憋屈了太久,也著實想找人說說話。

  「沒成想我這一輩子,居然因為個斷腿,就要落個家破人亡的地步。」

  「叔!」

  「行,那叔不說這些。」

  見杜秋生來了些火氣,宋天佑也就適時閉了口。

  畢竟他還指望前者,能幫自家閨女一把。

  想了想,宋天佑開口道。

  「自從我斷了腿,小蝶就一直忙前忙後,但病這玩意兒,哪有由著人的心意,她一著急,就跑去鄰村借了驢打滾。」

  聞言,杜秋生表情一肅。

  所謂驢打滾,就是借錢時,債主定下個期限,到了期未還,便會將本金加上利息,充作下一輪的本金。

  這種利滾利的路數下,別說人扛不住,就連驢也得被逼的滿地打滾,這才得了如今這麼個名號。

  其中利害,村里人都知道。

  若不是逼的沒了法子,誰也不會借。

  只是現在說這些顯然沒了用處,杜秋生琢磨片刻,試探道。

  「那伙人借錢時,定下多少的利?」

  聞言,宋天佑伸出個滿是粗糙凹痕的巴掌。

  「五分利?」

  「嗯,滾來滾去,我病沒好,錢反倒還不上了,如今到了日子,人家這不就找上門來了。」

  許是想到了什麼,宋天佑急忙補了一句。

  「這事都怪我,不是小蝶的錯,你別怨她。」

  聞言,杜秋生移開視線,落在了一旁的宋懷蝶身上。

  這個不能言語的姑娘,還在忙碌個不停。

  只是她打滿補丁的衣裳下,身子明顯繃緊了幾分,碎發縫隙時而露出的臉龐,明顯多出道淚痕。

  說到底,宋懷蝶不過是個想救父的女孩罷了,杜秋生怎麼會怪她。

  他搖了搖頭,轉而道。

  「小蝶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她是為了救你,這才無奈之下借了那驢打滾。」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拖累了小蝶。」

  兩個男人一席話,說的宋天佑微微低頭,就連把著煙杆的手,都有了幾分顫抖。

  杜秋生既然遲遲沒有離去,自然不只是為了說這些閒話。

  只是宋天佑剛強了一輩子,肯定不會無緣無故接受照拂。

  他必須找個由頭,才能開口說出剩下的話。

  沉默間,煙氣升騰,逐漸遮蔽了兩人的面容。

  而杜秋生的目光,也在霧靄中不住梭巡,試圖想出個既不傷老獵戶尊嚴,又能幫到宋家的法子。

  直到宋懷蝶將家中碎屑全部倒出,又抿起薄唇,稍帶著遲疑,將裝有兔肉的菜籃挪走。

  杜秋生才緩緩看向了角落處,那隻朱漆凋落的老木櫃。

  木柜上,有把生出鏽跡的鐵鎖。

  能讓宋天佑這樣的老獵人,當寶貝一樣鎖在箱中的,無疑只有一個東西。

  而這玩意兒,杜秋生也很想擁有。

  「宋叔,要不咱做個買賣?」

  「啥買賣?」

  宋天佑拳頭已經握緊。

  若是這杜家小子,想將小蝶當貨物一樣買賣,他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將前者趕出家門。

  只是杜秋生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愣在了原地。

  「我要是猜的沒錯,那櫃裡鎖著的,是把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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