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風骨


  夜風順著巷口的拐角卷過來,帶著幾分涼意。

  葉飛沒有打車,就這麼一步一步往家走。

  打開家門,一室清冷撲面而來,葉母的照片還擺在玄關的柜子上,相框上蒙了層薄灰。

  葉飛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現在還不是擦拭的時候。

  「再等等吧……」

  踢掉鞋子,徑直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可葉飛卻毫無睡意。

  天花板上的吊燈晃了晃,映出葉飛眼底翻湧的情緒。

  合作的利弊,老陳的用處,孫鶴堂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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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念頭像藤蔓纏著他的神經,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雜亂。

  趙青山說的隨心走,此刻倒成了最清晰的指南針。

  就在這時,眼葉飛角的餘光瞥見窗簾縫隙里,樓下的路燈下似乎站著個黑影。

  葉飛仔細看了看,這不真是老陳嘛。

  「他居然來了?」

  林萬雄就算不找藉口拖延,至少也得等到天亮,老陳這時候出現,是林萬雄急著表忠心,還是另有算計?

  葉飛沒動,就那麼靜靜隔著窗簾縫隙看著外面。

  老陳既不敲門,也不說話,只是望著二樓的窗戶,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葉飛看著看著直接冷笑出聲。

  這是演的哪出?

  苦肉計?

  還是想監視他?

  只是葉飛有點好奇,老陳當時到底看到了什麼?

  是真的沒來得及動手,還是林萬雄一聲等等,就真的袖手旁觀?

  老陳在林家這麼多年,到頭來卻成了交易的籌碼,心裡,怕是也不好受吧?

  可轉念一想,自己老媽的命,又何嘗不是被他們這些身不由己的人給親手斷送的?

  想到這裡,葉飛閉上眼不再看窗外。

  晾著就晾著吧,有些帳,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反正天亮之後,有的是時間算。

  窗外老陳依舊站在原地。

  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時,葉飛才迷迷糊糊睡著,再次醒來,窗外已是大亮。

  葉飛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宿醉般的疲憊感還沒散盡,腦子裡卻猛地跳出一個念頭——老陳。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窗邊,撩開窗簾,心莫名沉了沉。

  老陳竟然還在。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將樓下的水泥地曬得發白。

  可是老陳卻依舊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只是原先筆挺的中山裝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印子,鬢角的白髮黏在額頭上,看著竟有幾分狼狽。

  葉飛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武者最講風骨,尤其是老陳這種浸淫江湖多年的人,被人如此晾著,無異於折辱。

  他原以為老陳會走,但是沒想到……

  一個武者被當成籌碼推出來,居然還能做到這份上,到底是林萬雄的手段太硬,還是這老頭骨子裡就認死理?

  葉飛轉身本想回到床上繼續耗著,反正這人是林萬雄押來的賭注,晾多久都活該。

  可人還沒到床邊腳步卻頓住了。

  老陳是林家供奉的武者,能做的也是聽命於林家。

  說到底,他也只是個被推到前台的執行者。

  真正該恨的,該算的,是發號施令的人,是那些把人命當籌碼的算計。

  林萬雄一聲令下,他便只能照做。

  聽到開門聲,老陳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卻依舊沒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葉先生。」

  葉飛沒應聲,慢悠悠走到老陳面前。

  明知故問道:「林萬雄讓你來的?」

  老陳的聲音沙啞的回應道:「是。」

  「他沒教你,被人當擺設晾著,該怎麼體面離開?」

  老陳看了葉飛一眼,沉默著不說話。

  「進來吧。」

  葉飛轉身往回走,語氣平靜地說道:「站了一夜,不嫌累就進來喝杯熱水。」

  老陳愣了愣,隨後趕緊快步跟上。

  進屋後,老陳自覺站在玄關,背著手,目光不斜視,活脫脫一個老式座鐘。

  葉飛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那天我在牆外,看到孫鶴堂的人綁了你母親……」

  老陳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傳信給林家主,可他回了兩個字,等等。」

  「等什麼?」

  「林先生說,要看你值不值得……」

  話在說到這裡的時候,老陳微微停頓了下,隨後才繼續說道:「值不值得林家……賭上全部。」

  老陳的背佝僂著,像被無形的重擔壓垮。

  「你要打要罰,我認,但是請你別遷怒林家上下,他們大多不知情。」

  葉飛看著老陳這麼卑微的樣子,突然想起趙青山說的「各有各的難處」,心裡那股火氣忽然就泄了。

  深深嘆了一口氣,葉飛才開口說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孫鶴堂的。」

  老陳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葉飛走到沙發邊坐下,目光落在老陳依舊緊繃的背影上。

  「你該明白,我媽的死,林萬雄的猶豫是根,孫鶴堂的狠辣是果,但若論源頭,終究是孫鶴堂起的惡念,我要算帳,第一步就得找到根上去。」

  說話間,葉飛抬頭看向老陳,眼底沒了先前的寒意,但是多了幾分探究。

  「只是我有點好奇,林萬雄把你當籌碼推出來,你明知是折辱,卻能一站就是一夜,總不能全憑一句命令吧?」

  老陳的身子僵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道:「葉先生說笑了,林家對我進行供奉,我聽命令,這本就是分內事。」

  「分內事?」

  葉飛挑眉看著老陳繼續說道:「武者最重恩義,其次才是尊卑,林家到底給了你什麼,能讓你把風骨都了壓下去?」

  這話像是戳中了什麼,老陳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眼角的皺紋繃得更緊了。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開口說道:「是……一個人情。」

  「人情?」

  「很多年前,我妻兒染了急病,全城的大夫都束手無策,是當時還年輕的林先生,連夜開著車,跑了三天三夜,從山裡請來了老郎中,才保住他們的命。」

  老陳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往事。

  「那時候我就想,這條命是林家給的,往後林家有任何差遣,我都不能說一個不字。」

  話在說到這裡的時候,老陳卻突然停了下來,抬頭看向葉飛的時候,目光里多了一絲懇求。

  「葉先生,人情之外的事,我不能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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