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是他的鎮定劑


  不知為何,眼下崔恕的力氣忽然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一個肋骨斷裂的傷員。

  他兩眼猩紅,形如搏命,幾個沒吃住力的下人還沒抓穩他的胳膊就被狠狠推開,父親見勢不妙,只好叫來侍衛。

  「都愣著幹什麼!王爺傷心過度,已經站不穩了,還不多來幾個人扶住王爺!」

  說罷。

  父親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崔恕的手。

  「王爺,別在此時犯糊塗!」

  我站得離他們很近,就聽到父親顫抖欲泣的聲音。

  「王爺,求您仔細想想,咱們為了那條路,已經隱忍了如此之多,怎能在此時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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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恕臉色一僵。

  我看他眉眼逐漸坍塌,最後臉上露出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

  「岳父,梔梔她……梔梔她還會醒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父親狠狠跺腳,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人死不可復生!王爺,你當真是糊塗了呀!」

  眼看著這邊僵持不下,任蘇宜也坐不住了。

  她先是安頓好我母親,隨後三步並作兩步就衝過來。

  「表兄倒也不必因為我之前的幾句話,就在這裡裝深情!反正阿梔是看不見的!」

  她壓低聲音,冷冷一笑,無比挑釁的瞪著崔恕。

  可崔恕只是僵笑的應她一聲,像是醒悟了什麼似的。

  「好,原來是這樣……任蘇宜,原來你也不知道。」

  他說話沒頭沒腦,任蘇宜聽後愈發煩躁。

  「表兄,差不多就行了。如果事情鬧大,你在陛下那邊也不好交代。」

  「沒關係,父皇那邊好說,總會有辦法的,我一定沒事。」

  「——你!」

  任蘇宜陡然一驚。

  「平南還請表兄慎言!陛下的事情怎能胡說!你平時可不是這樣的!」

  「無所謂,我說沒事,那就一定沒事。」

  望著崔恕笑比哭還難看的臉,我眉心越皺越緊。

  崔恕真的好不對勁。

  我想,他真的該放下了。

  我一直自信的以為,哪怕我軀體已死,但至少在崔恕心中,我會成為一段美好的回憶,雖然會隨著時間淡化,但總歸是好的。

  我真的太自信了。

  我自信到從未想過,比起美好回憶,我更可能是崔恕的一段夢魘。

  我折磨他,讓他夜不能寐,讓他如同行屍走肉,滿嘴瘋話。

  原來,我根本沒有我想像中的自己那麼好。

  原來,這個書中的世界根本不會對主角以外的人產生任何慈悲。

  一直以來,我都慶幸自己只是個早死的女配,還覺得劇情只是寫死我,而沒有抹黑我。

  至少,它好歹保留了我的部分美好讓崔恕緬懷,不是嗎?

  我生前沒被夾在崔恕和林枝枝中間幹壞事,這已經很足夠了。

  直到今日。

  我終於明白了劇情的安排。

  我的惡,將在我死後,和林枝枝一同降臨。

  都說死去的摯愛是白月光。

  可我是地上明月光,白如砒霜,是穿腸毒藥。

  崔恕中了我的毒,能解之人,唯有林枝枝。

  你看吧——

  就像現在。

  仿佛感受到某種預兆一般,一股力量驅使著我回頭。

  然後,我就看見林枝枝撥開人群,義無反顧的擠到崔恕的身邊。

  「不可以!你們不能這樣對王爺!快放手,你們都放手!王爺他受不得刺激!」

  她瘦瘦小小的,模樣看上去很是乖巧可憐。

  我心想,這樣的她,究竟要怎樣才能安穩穿過重重人潮呢?

  答案是無解。

  因為世界會給她開道。

  七手八腳拖著崔恕的侍衛被林枝枝一一拉開。

  就連我父親和任蘇宜,也不由自主的向後退開。

  此時此刻,這世上只剩男女主角兩個人。

  他們的背景板是人像模糊的眾人。

  而他們的陪襯,則是棄如敝履的我。

  劇情逼我見證他們相愛。

  林枝枝牽起崔恕雙手的那一刻,我見他瘋瘋癲癲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且沉寂的一張臉。

  崔恕睫羽輕顫,破碎又安靜。

  這副模樣,無論是誰看了,都沒辦法把他和剛才那個狀似瘋癲的男人聯繫起來。

  我就說吧。

  林枝枝是崔恕的鎮定劑。

  她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牽住他的手就好,崔恕就會瞬間恢復平靜。

  我默默睜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們。

  崔恕渾身僵硬,突然跪倒在地。

  隨後,他口中猛的嘔出一口鮮血,混著黃土,被人一把鏟入坑中。

  一潑、兩潑……

  黃圖越埋越高,淹上我的脖子,蓋住金色鳳冠。

  這樣才對。

  我那凹陷青白的臉,終於消失在崔恕眼前了。

  而他,目眥欲裂,兩手十指緊緊摳入泥土,卻再也沒有為我失了禮數。

  他的悲傷和痛苦,桎梏和理智,在此時此刻都回來了。

  司儀在旁唱道:「封土,禮成,拜——」

  身後的人們紛紛跪下。

  林枝枝身為婢女,本該退到人群的最後方,但她現在來不及回到原位,便只能順勢跪在崔恕的身邊。

  崔恕沉默不語,任由唇邊鮮血順著下巴尖滴落。

  林枝枝再次取出她繡著梔子花的粗布手帕。

  「王爺,擦擦吧……」

  這一幕似曾相識。

  我死那晚,崔恕抱著我的屍體走回王府時,也曾嘔血。

  當時林枝枝就把自己的手帕遞上去了,只不過崔恕沒接。

  那麼,現在呢?

  我想,這次肯定會不一樣了。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聽到林枝枝的聲音,崔恕便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頭緊皺,表情一如尋常。

  我看他眼中帶著防備、帶著探究,更帶著克制,帶著一切能為愛情鋪路的情緒。

  然後,他緩緩接過林枝枝的手帕,捏在手中,力度加重。

  手帕上留下他的指印,梔子花紋被揉皺。

  誰知。

  正當我覺得一切本該如此的時候。

  只聽見啪的一聲。

  輕輕的。

  崔恕忽然鬆開了握著林枝枝手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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