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醉蝦、醉雞(三十五)
「原來的樣子確實不大好,公主喜歡花架子,又只給了那點錢,最精細最燒錢的都給了那臉以及上半身了,下半身實在潦草。」匠人嘆了口氣,說道,「叫我做這種只有上半身能看的半截觀音,還不如妙善姑娘選的這等通身一種鑄法的最是和諧,看起來令人舒服。」
妙善聞言笑了笑,忽道:「話本子裡其實也有半截觀音的。」
匠人聽到這話,抬頭看了眼穿著樸素的妙善:「難怪妙善姑娘要重鑄了,確實與妙善姑娘所求不同。」
那具金身狐仙也是他做的,雖然請狐仙的人不少,可這樣的金身狐仙卻也還是至今為止的唯一一尊,他自是有印象,知曉那是公主訂的。
「公主既造得起金身狐仙……可見不缺錢啊!」他說道,「便是缺了……到底金銀之物,擺在那裡又不會少,何必這般埋汰觀音而高捧那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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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觀音娘娘時公主吃用有人盯著,花錢自是束手束腳的,如今沒人盯著,自大方了不少。」妙善說道,「這確實不能怪公主,那時候當真缺錢。」
「如今有錢了也能重新鑄的,」匠人搖了搖頭,說道,「到底不喜歡,被強摁著頭在扮觀音娘娘罷了!」
「是啊!不喜歡又怎會真心待她呢?」妙善說道,「我倒是真心喜歡的,便撿起來自己供著了。」
匠人聽到這裡,笑了,道:「也好!人信什麼便供奉什麼自是最好的。妙善姑娘如此聰慧,經手無數銀錢卻依舊不為銀錢所迷,」那匠人說著再次看了眼樸素的妙善,「可見軀殼裡的不是什麼貪婪之心。」
「從出生起我便想著『活著』,後來想要『自由的』活著,似街邊尋常人那般自在的活著。」妙善說道,「如今尚未做到似街邊尋常人一般自在的活著,倒確實不貪婪。享受的事總是錦上添花的,總得先考慮『活著』才能考慮後頭那些事的。」
「我不貪婪或許只是因為還不曾『活著』而已,倒不必特意誇讚。」妙善說道,「更莫要拿什麼有的沒的來考驗我,我是人,人性是經不得考驗的。你要我做個善良的人,那便似孟母三遷一般,直接將我放在那善人堆里,從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善』,自會習慣做個善人。不必先將我放在惡人堆里教我惡而後再讓我迷途知返什麼的。」
「畢竟誰敢保證入了迷途定能回來的?回不來的多了去了!將白紙一張的人丟入惡人堆里,讓這世間多一個惡人,總有人會因為這惡人的『惡』而倒霉的,那樣的話便是無辜造孽了。」妙善說道。
那匠人聞言笑了兩聲,一邊重鑄著觀音像一邊問她:「貪婪與虛榮,妙善姑娘覺得哪個更可怕?」
「都可怕!」妙善說道,「不過對於有些人而言,虛榮或許比貪婪更可怕!」
「顯擺虛榮之人是藏不住事的,對於有些想要藏著掖著之人而言,確實是不能讓這些人摻和到自己的事情里去的。」匠人說著,看了眼妙善,「妙善姑娘這些年鎖著那虛榮之人還不能讓虛榮之人察覺到自己被鎖住了當真是幸苦了。不過眼下,妙善姑娘解脫了。」
「是啊!」妙善笑了,「離徹底解脫也不遠了。」
……
接過妙善手裡的鑰匙,打開庫房的大門,清平公主走進了庫房,這一呆……便直到夕陽西下才出來,她轉頭,問一旁的妙善:「老頭子們出事之後,我放在外頭的那些東西可以拿回來了麼?」
妙善點頭,道:「原本說是要幾位族老首肯才能拿回來的,但若是幾位族老遭遇了不測,生死不明,卻是不消幾位首肯,只消公主寫張條子便成了。」
「到能拿回來的那一日提醒我,將東西拿回來。」清平公主說道,「我不放心東西拿捏在旁人手裡。」
妙善低低應『是』。
清平公主瞥了眼低頭應『是』的妙善,忽地有些不耐煩了起來,擺手道:「你下去吧!」
待妙善走後,清平公主這才低頭將方才從庫房裡拿的一隻金鐲子從手腕上褪了下來,指甲颳了幾下那金鐲子,看著其上被刮去金粉之後,露出的裡頭黑漆漆的本相時,她冷笑了一聲,將鐲子扔到了案几上。
「什麼貨色,也配讓我戴?」她說著冷哼了一聲,瞥了眼妙善離去的方向,「總是庇護了你幾十年了,這份庇護之恩你還是要受的。」
「好歹帳已經做好了,誰做的帳誰承擔就是了。」她說著,抬眼看向對面神龕里供著的狐仙娘娘,嘆了口氣,「也就這點金子了。」
這麼一尊金疙瘩若是換個尋常人家或許從此吃穿不愁了,可於她這金枝玉葉而言卻是遠遠不夠的,外頭的東西再不拿回來,她這公主府就跟這丟在案上的金鐲子一樣,外頭那層金粉快掉了。
雖也不清楚這看起來『淺的很』的清平公主摻合了什麼事,可素來查案的習慣擺在那裡,自是查了查,這一查……
「這公主府的帳有些奇怪啊!」劉元將他們查來的帳拿到林斐這裡,說道,「除了這公主府之外,那鋪面、地契、田宅、莊子之流這同『地』有關的財產皆賣光了。」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長安城中但凡家裡有些家私的都喜歡置辦鋪面這等東西,不定自己開鋪子,租出去收租錢也是好的。似這等開始不斷變賣名下鋪面、地契、田宅的,多是帳出了問題。
「可帳上公主府的帳是平的,她盡數將之換成金銀玉石以及綾羅綢緞什麼的了。」白諸說道,「雖說這打理自己家財的方式有些奇怪,但確實也有人喜好花錢買這等東西來保自己家財的。」
「公主是此道行家?」林斐問道。
「不曾聽聞。」白諸搖頭,想了想,又道,「其實若是想要離開長安,似我等上回見的公主準備出遠門的情形的話,盡數換成金銀玉石也能解釋得通,畢竟容易攜帶。」
「但她不走了。」林斐說著,頓了頓,忽道,「其實上一回我等拜訪公主府時並未在公主府中看到公主變賣家財換的那些個金銀玉石的影子。」
「她是個藏不住事的人,即便扮成觀音娘娘模樣,那指甲也要染上一染,可那一日,她連耳飾都未戴。」林斐說道,「便是以扮觀音的名頭糊弄過去,昔年參加大宴時的樣子我還記得,她也並沒有戴過什麼尤為貴重的首飾。因為若是有的話,早有人圍過去問了。對首飾玉石這等東西偏好的女眷不少的。」
一個將名下鋪面、地契、田宅、莊子盡數換成金銀玉石的公主竟然不顯擺自己到手的東西?尤其這公主還是個『淺』的,實在是奇怪。
「要不要查一查?」劉元問林斐。
「再等等!畢竟這公主面上並未摻和進什麼案子,」林斐沉吟了一刻,卻又道,「或許都不用我等查,有些事……快到那一刻了。」
就似狐仙的案子一般,到了維持不下去的時候,自己就會冒出來的。
……
買米總是需要銀錢的,即便是常人眼裡的富商,賠上全副身家也買不到那麼多的米。
「從笠陽王府開始吧!」將殷尚宮遞過來的『妹子被害』的訴狀擺到天子面前,紅袍大員說道,「若不然,買米糧的錢不夠了。」
這一次用的是刑徒,自同尋常徵兵打仗不同,不能光明正大的征糧。
「笠陽王府確實肥的很,上回敲鐘花了不知多少銀錢呢!」天子冷笑了一聲之後,看了眼那訴狀,顯然是記起殷尚宮妹妹那一茬事了,問紅袍大員,「她自己遞到老師這裡來的?」
紅袍大員點頭:「她是個聰明人,選擇在這時候遞訴狀也是知曉這時候遞訴狀有用,必能得到回應。」
「她那個受害的妹子肯站出來了?」天子奇道,「不是要臉面不想此事被翻出來麼?」
「不奇怪!這種事總是如此的,沒發生時女子比誰都害怕,驚恐呼救之聲叫的比誰都響,可一旦發生了,一面當真確確實實受了傷害,一面卻又因著這等傷害的『特殊』,往往會叫那被害之人打落牙齒往肚裡咽,不肯聲張。」紅袍大員說道,「這種事……不止於被害之人而言總是防患於未然,不受傷害是最好的,於想要審這等案子之人而言,最願意站出來指證兇徒的也都是那些受了驚嚇,卻並未當真受到傷害之人。」
「笠陽自己就是女子,顯然是了解女子的。她用這種事害人時,總是喜歡一蹴而就,直接將『生米煮成熟飯』,讓事情』木已成舟『,因為知道要麼不做,要麼直接做成。甚至做成了,反而會讓那些受害之人顧及臉面不肯聲張。」天子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真真蛇蠍心腸!」
「手段陰毒,卻還當真絆住了不少人。」紅袍大員說道,「其實這次,殷尚宮的妹子依舊是不肯的,但肯不肯的,已不是殷尚宮妹子自己說了算了。」
「會縱容繼室欺辱、霸占原配兒女家財的又會是什麼好人?見風使舵以及自己身上也不乾淨,急需』立功『免得火燒到自己身上。」天子說到這裡,冷哼了一聲,「那件事當年捂下來,笠陽王府沒少給這一家銀錢封口吧!」
紅袍大員點頭:「於那繼室而言又不是自己親生兒女受傷害,只是個嘴甜的原配女兒,拿原配女兒受的傷害換些銀錢回來於她而言非但不是什麼壞事,反而還是件大好事。賣了別人的親骨肉換錢給自己添些首飾衣物,這等大好事怎會阻攔?」
「我記得倒霉的那個女子……唔,雖說可憐,可見風使舵的,一看繼室得寵,巴巴的去拍繼室的馬屁,盼著繼室能給自己指門好親事。那繼室也吃這一套,再加上自己也沒什么女兒,只有兩個兒子,這繼女生的貌美又有嫁高門的本錢,若是嫁的好還能為自己兩個兒子添助力,便也同這繼女演起了不是親母女卻勝似親母女的戲碼。」天子說道,「她確實可憐……可看她那做派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事之後殷尚宮報官,她鬧自盡卻是為了阻止殷尚宮將此事鬧大,雖然也理解她不想鬧大,可……於想要求個公道之人而言,她的阻止確實叫笠陽逍遙法外了。」
「她掉入爛泥里,卻不想懲戒那害她入爛泥之人,而是捂著此事想要事情冷下來,旁人不再提及,甚至還要責怪提及此事之人。這個殷二小姐同那些尋常的顧及臉面的受害之人還有些不同,」紅袍大員說道,「生母還在病床上,生父卻已同繼室有染,卻能將這等事當作全然不存在的去拍那繼室的馬屁,只為用手頭種種籌碼來給自己謀個好前程,同那等認賊作父,只為賊父拉自己一把之人有何兩樣?若不是她倒霉可憐遇上了這一茬,實則也是個精明、自私、冷情、趨炎附勢之人!」
「所以,這般個精明、自私、冷情、趨炎附勢之人卻成了所有人中最倒霉的那個?」天子冷笑了一聲,又對紅袍大員說道,「這次一家子都要拿她的傷疤出來換』立功『的機會了,她還懦弱的不肯聲張嗎?」
「不懦弱了。」紅袍大員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白布,指著上頭那咬破手指寫下的』血書『,道,「她恨極了這一家人,要將這一家拿她傷疤換錢的拖入地獄裡,是故將其父、其繼母以及兩個繼弟曾經做過的不乾淨的事都抖出來了。」
「早該如此了!」天子看了眼那展開來鋪滿整張案幾的血書,看那般長的血書也知道寫下這些的人心裡的恨意了,「她若是一開始同殷尚宮一個樣,有些骨氣,哪怕不進宮,也不想著抬高自己,去同』宗室女『結交,又哪裡會碰上笠陽這種蛇蠍之人?想著靠』結交『』溜須拍馬『去哄笠陽開心,借笠陽的郡主身份來抬高自己,好為自己謀個前程,卻也不想想她生的那張臉……笠陽哪裡會容得下她?幫著她阻攔紈絝子弟不過是覺得委身紈絝子弟都便宜她了,要更低賤的人來作踐糟蹋她才能叫笠陽滿意罷了。」
「遇上惡人,即便沒有本事立刻解決對方,避開,不與之為伍總是能做到的。她不止不避開,還上趕著行那』旁人恐懼她貪婪『之事,覺得自己有本事從中謀到自己想要的,覺得能靠自己的』嘴甜『『溜須拍馬』哄對方開心,這本就是痴人說夢。對方既是惡人又怎麼可能因為』嘴甜『而當真同你』真心結交『,被你哄了騙了?不過是為了利益罷了!」紅袍大員說道,「這位殷二小姐當然也是有自己的價值的,若不然繼室也不會同她演不是親母女卻勝似親母女的戲,只是她的價值要毀起來容易的很,隨便落個單,被人在人前撕了衣袍上一塊布就能輕易毀了。笠陽顯然精通此道,對害她癱了的興康也是這麼報復的。」
「比起硬骨頭吃力不討好的殷尚宮,這位身段柔軟的殷二小姐明明精明極了,卻偏偏最精明的最倒霉。」天子說到這裡,垂眸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嘆道,「這世事還真是難以評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