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四年
天狩元年,七月初九。
陸沉舟收復眉縣,前後歷時五十八天。
是年八月初,在岐山與蒙家軍交手,難分伯仲,退守眉縣。
中旬,雙方又在號虎交戰。
陸沉舟以傷亡一千二百人的代價,險勝兩萬大軍。
是年十月,陣斬守將蒙括,收復岐山。
蒙家一百三十八,皆被斬殺掛於城牆之上。
人屠陸沉舟之惡名,隴西小兒聞名止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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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狩二年春,兵不血刃拿下扶風,收復大將王忠。
其麾下黑甲軍,先後兩次打敗晉王虎狼之師,更是名動天下。
陸沉舟也被少帝冠以「常勝將軍」之威名。
同年七月,晉魏大軍再次會戰武關,宋良敗走朔州。
大將軍唐祿收復江南道,活抓廬翎王楊顯。
同年十月,晉軍攻破朔州,宋良逃至雲州,士氣受挫。
唐祿趁機派兵攻打呂州,欲圖吞併魏王大軍。
唇亡齒寒,晉魏兩軍再次組成聯盟抗擊,唐祿敗走,命陸沉舟兵進晉州。
陸沉舟以收復隴西為由拒絕,唐祿大怒,誓要駁回其官職,百官上書勸諫。
是年十月,契丹兵進河東道,宋良退守呂州抗擊外敵。
晉王退守晉州,兵進扶風,意圖徹底消滅盤踞後方的黑甲軍。
天狩三年,四月。
冬雪化凍,朔風如刀,天氣微涼。
刮陸沉舟立在土丘之上,目光穿過白霧投向遠方。
鳳翔如一頭匍匐於大地的巨獸,灰白城牆高聳,沉默地佇立在蒼茫天地間。
城頭旌旗在風中掙扎,隱約可見「謝」字帥旗,在寒風中顫抖。
他握緊腰間唐橫刀柄,右臂正在隱隱作痛——那是三天前鳳翔血戰,他被詐死的敵人所傷。
臉頰還有一道如蜈蚣般猙獰的箭疤,收復眉縣時僅僅只差一點他就身死當場。
傷疤沒有動搖他的決心,更沒有讓他停下腳步。
他緩緩回頭,身後是肅穆如林的軍隊,猶如一片冰冷的黑色礁石群。
戰馬低垂著頭,口中銜枚,唯恐發出一絲不合時宜的聲響。
一面面旌旗僵硬地挺立。
如今黑甲軍不算後勤的民夫在內,已有十萬之數,實打實的數據。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座城池。
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無可比擬的穿透力,在死寂的空地上擴散開來。
「今日之戰,皆為我黑甲鐵蹄之的齏粉!」
話語如鐵,擲地有聲:「傳我將令,兵發鳳翔!」
「嗚——嗚——嗚——」
蒼涼而渾厚的犀角號聲陡然撕裂了沉重的寂靜。
如同遠古巨獸的悲鳴,在空曠的原野上滾盪開去。
沉重如悶雷的戰鼓緊隨其後,由緩而急。
那鼓點仿佛直接敲打在每一個士兵的心頭,與血脈的搏動漸漸合拍。
一種原始的「殺戮」衝動,被這古老而暴烈的節奏喚醒。
士兵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的茫然與恐懼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熾熱所取代。
他們不由自主地隨著鼓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壓抑的咆哮。
起初是零星的,很快便匯聚成一片沉悶而可怕的聲浪,如同風暴來臨前壓抑的雷鳴。
「殺!殺!殺!」
鳳翔太守名為謝懷玉,是個標準的儒生。
子承父業的他,望著來勢洶洶的黑甲軍頓時心生怯意,看向了身旁的守城大將。
「項將軍,咱們真要打嗎?」
「憑我等這五千之眾,又如何能抵擋黑甲的鐵騎?」
不是他膽小,而是他真的怕破城之後全族被屠。
被稱作項將軍的守城大將,單名一個鼎字,身材魁梧,擅長大刀。
有些恨鐵不成鋼道:「太守,只要我們堅守城牆,一定會等來晉王的援軍。」
「可.....晉王先後敗了兩次,又如何是黑甲軍的對手?」
面對膽怯的謝懷玉,項鼎只能讓手下送他下城,還未開打先怯戰著實動搖軍心。
鳳翔城頭人影憧憧,青銅弩機巨大的輪廓在垛口後若隱若現。
箭鏃的冷光密密麻麻,如猛獸口中森然的利齒。
我倒要看看這黑甲軍到底有多強!
「傳令!」
陸沉舟的聲音陡然拔高從對講機里傳來,如同金石交擊。
「前軍攻城!」
盾兵列陣向前阻擋弩箭,霍虎帶著先登營緊隨其後。
面對強大的弩機,盾兵陣展露了缺口,可很快就被堵住,掩護著先登營前進。
不到五十米的時候,數百顆手榴彈同時丟出。
項鼎只覺得城頭之上地動山搖,至今只是一瞬間,牆角處就被打開一個缺口。
「什麼?」
「那是什麼東西!」
「快快堵住洞口!」
沒等他說話,手榴彈順著洞口丟了進去,一時間殘肢碎屑滿天飛。
「都給我堵住!」
話音剛落,密集的箭雨射向城頭,弩車被絞盤剛拉開,士兵就被射翻在地。
項鼎來不及躲避就被射成了刺蝟。
他想不明白,既然對面有這個手段,為何還要與他們鏖戰七天。
「衝進去!」
「沖啊!!!」
千萬個喉嚨迸發出足以令山巒崩塌的咆哮。
黑色的鋼鐵洪流開始涌動,大地在無數鐵蹄與戰靴的踐踏下顫抖。
霍虎連衝上城頭連斬數人,舉起唐橫刀,聲音嘶啞而冰冷。
「降者不殺!婦孺不戮!違令者斬!」
一些士兵見狀只能放下武器投降,隨著明軍大旗高掛城頭,緊閉的青銅閘門也緩緩落下。
「驍騎、突騎進城接管,燎原、神機控制四城門,膽有反抗者殺無赦!」
屠殺一直從清晨持續到黃昏。
負隅頑抗的守軍仍在死戰,可面對絕對的武力他們的反抗註定是徒勞無功。
直到霍虎先登營攻破太守府,生擒鳳翔太守謝懷玉,他們這才放棄抵抗。
隴西四郡,全數歸於陸沉舟的掌中。
短短不到四年時間,他已經成為了名正言順的隴西節度使。
手握重兵四郡,天下英豪之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陸沉舟挺立在馬背之上,如同一頭巡視領地的猛虎,死死盯被兵卒裹挾下跪著的降軍。
所到之處,鮮有人敢抬頭直視,只有等他走後,這才敢偷偷地打量一眼。
太守府內,全部家眷均被嚴加看管,等候著死亡的到來。
「啟稟將軍,謝家三百二十五口,全部在這了。」
陸沉舟拍了拍霍虎的肩膀,沉聲說道:「辛苦你們了!」
「傳令下去不許玷污婦女,違抗者死!」
「至於城內的妓院青樓,隨你們便注意安全,記得給錢!」
將士們疲憊了這麼久,總要有個宣洩的地方,不然遲早會崩潰。
這一年的沙場經歷也讓他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
他們始終跟自己不同,不能拿受到的教育去強迫他們。
只要不做奸淫擄掠、殘害百姓,那就是最高的道德底線。
趙雲搬來一把太師椅,陸沉舟坐在院子中央,不一會披頭散髮的儒生被押到了面前。
「鳳翔太守,謝懷玉?」
他饒有興趣著打量著面前的儒生,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謝懷玉只覺得閻羅在對他招手。
「你不知道本將軍是隴西節度使麼,為何不開門迎接。」
「這鳳翔是你謝家的,還是當家陛下的!」
隨著一聲怒吼,謝懷玉連忙磕頭求饒。
「陸將軍息怒啊,小人剛剛繼位,城中將領均不服從。」
「小人本想開門迎接將軍虎狼之師,可奈何身微言輕,根本做不了主啊!」
「求求大人饒命,我謝家今後願為陸將軍效犬馬之勞!」
話音剛落。
角落裡就響起一聲怒罵:「謝懷玉,你是不是個男人!」
「陸沉舟,要殺便殺,休要多言!」
「你這個叛軍首領,還自稱什麼隴西節度使!我呸!」
他扭頭望去,一個女子,一身素白,在滿目瘡痍與猩紅中,潔淨得刺眼。
墨玉般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起,只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她的背影單薄而挺直,像一竿孤絕的翠竹,插在這片污濁的土地上。
「怎麼,看不見朝廷的官文嗎?」
「隴西節度使上面的玉璽看不見?」
陸沉舟緩緩起身走向了她:「謝家盤踞鳳翔多年,不思國恩也就罷了,竟然幫助宋定邦謀反!」
捏起她的臉頰,惡狠狠地說道:「這就是你們謝家的忠君愛國?」
「要說叛軍,你們才是叛軍!」
「我呸!」
不出意外,陸沉舟被吐了一口濃痰。
「將軍!」
趙雲直接拔刀出來,想把這個侮辱他的女人一刀結果。
陸沉舟只是擺了擺手,擦去了臉上的唾沫。
仔細俯視著面前一張極其年輕的面龐,或許只有十六七歲。
眉眼間還殘存著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卻已被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所覆蓋。
那雙眸子,大而幽深,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叫什麼名字?」
趙雲剛想回答,就聽到那少女說道:「本姑娘叫謝懷壁,要殺就殺!」
「謝懷壁?」
陸沉舟緩緩點了點頭:「好名字。」
「本將軍敬你是一條漢子,行,把那個侍女拖出來,先殺了!」
「還有那個看著就不像什麼好人,都殺了,先去地府給謝小姐探探路。」
「小姐,小姐,救我!」
侍女顫抖著身軀呼救,地上都濕了一團。
「陸沉舟你要殺便殺我!沖一個侍女算什麼男人!」
「陸沉舟!」
嘶!
弧光閃過,鮮血染紅了謝懷壁的白裙。
她瞪大的眼眸難以置信。
只見曾經熟悉的侍女身軀顫抖歸於平靜,那雙瞪大的眸子緊緊望著自己。
仿佛在說:小姐,救我!我不想死!
謝懷玉也低下腦袋,心中既是對妹妹的懊悔,又是對自己生命的擔憂。
你為什麼要去惹他啊!
他屠了蒙括全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還有那個,下去跟那個侍女一起做個伴。」
趙雲拖著人走了出來,不管他如何呼救,謝懷壁始終愣在了原地,已然被嚇怕。
「鳳翔大旱兩年,餓死百姓無數,你謝家又做了什麼?」
「據本將軍所知,一事無成。」
陸沉舟搖搖嘆息:「你不知道慶陽、扶風、眉縣、岐山百姓,如今安居樂業。」
「再也不必為了吃上一口飽飯,從而走上易子而食的道路。」
「謝大小姐久居閨房,又豈知百姓苦難。」
她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胡說八道!」
「我不信!」
「鳳翔在爹爹的治理下明明一片祥和,根本不是你口中說的那樣。」
陸沉舟點點頭:「嗯,你說的對!」
「鬆開他,讓謝大小姐,親自去外城看一看。」
謝懷壁難以置信的看著陸沉舟,又看到將士讓開了一條小路,她一咬牙跑了出去。
對著這種自以為是的世家千金,陸沉舟懶得去管她。
謝懷玉一個被架空的太守,有何作為,不過是傀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