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真常應物
星河璀璨,晨起推窗。
入目已是白茫茫一片混沌。
鵝毛般的雪片被朔風裹挾。
狂亂地抽打著千年古觀的青灰瓦檐。
天地間,唯餘風雪呼嘯。
然三清殿內燭火通明,隔絕了門外的酷寒與喧囂。
巨大的青銅香爐中,上等的沉水香靜靜燃燒。
青煙筆直上升,凝而不散。
今日也是三年一度的玄門清談法會。
雖值風雪阻途,受邀的幾家道門宿老與全真龍門派淵源深厚,依舊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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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雲集著十數位道長。
他們或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或面色沉凝,目光如電。或寬袍大袖,氣度雍容。
各自代表著正一道、南宗金丹派、雲遊散修等不同法脈。
道袍顏色各異,深青、靛藍、雲白、玄黑。
在燭光下交相輝映,如同匯聚了一池沉靜的深水。
殿中央,龍門派掌教玉衡子端坐主位蒲團。
他鬚髮皆白,唯有一雙眸子深邃如古井,映著跳躍的燭火。
他身前矮几上,並無經卷法器。
只擺著一柄拂塵,尾端雪白的麈尾絲。
根根分明,垂落如瀑。
法會已近尾聲。
殿內氣氛莊嚴肅穆。
唯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和悠長深沉的呼吸吐納聲。
方才一番關於坐忘與心齋的精微論辯。
言辭玄妙,引經據典。
玉衡子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諸人,微微側首。
聲音平和清越,如同玉磬輕擊,穿透殿內的寂靜。
「諸位道友,玄談精妙,大道至簡,不在玄言。」
「來時風雪阻途,難得諸位道友齊聚。」
「貧道新收一弟子,入門日淺,心性尚算澄淨。」
「其擅長音律歌舞,權作拋磚引玉,為法會添一尾聲。」
「也為諸位道友洗去些許風塵勞頓。」
道教講究文武雙全。
除了刀劍拳腳之外,道教的樂曲演奏更是一絕。
常用笙、簫、古琴等傳統樂器,《步虛韻》《白鶴飛》等道樂廣為流傳。
「這幾日偶爾聽聞,後院仙樂裊裊。」
一位赤眉道長微微捋須說道:「原來是玉衡道兄的高徒。」
另一位慈祥的坤道接話:「近日門下弟子也說,聽了一首仙曲。」
「驚為天人,念念不忘。」
「勞煩玉衡師兄引薦一二了。」
玉衡道長擺擺手,只覺得有些頭疼。
「什麼高徒不高徒,此子頑劣...哎...不提也罷。」
「還勞煩諸位道友多多指教了。」
引薦彼此的徒弟,指教一二,這都是很正常的流程。
師兄弟四人閒來無事便是斗曲。
大師兄擅長琵琶,二師兄擅竹笛,三師兄擅嗩吶。
陸沉舟的手藝是家傳的二胡。
修行枯燥無味,唯有彼此斗曲增加些樂趣。
但是今日卻沒有往日那般熱鬧。
僅有道道木魚響起。
那聲音不高,甚至沒有刻意模仿經文應有的頓挫韻律。
它異常平緩,異常清晰。
每一個字都如同深谷幽潭底部浮起的水泡。
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浸潤萬物的質感,最純粹的清響。
「外觀其形,形無其形。」
「遠觀其物,物無其物。」
僅僅兩句,如同兩道無形的漣漪。
瞬間擴散開來。
撞在殿外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赤須道長眉頭猛地一跳。
仙姑派觀主握著玉柄拂塵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
連那邋遢老道渾濁的眼珠里,也閃過猝不及防的愕然。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部道門經典。
這經文...聞所未聞。
然而,這聞所未聞的句子。
卻帶著一種直指本源、撼動魂魄的力量。
它沒有玄奧的術語堆砌,沒有繁複的義理鋪陳。
只有最樸素的天地與人心。
更令人心悸的是誦念者本身。
那聲音里蘊含的,是一種近乎絕對的。
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靜」。
眾人都矗立門外,細細聆聽,生怕錯過了後文。
陸沉舟的聲音繼續流淌。
平穩得如同海面深流,不起任何波瀾。
玉衡子也是眉頭緊蹙,這並不是全真的唱韻。
這麼說吧。
正一道友念完都吃飯去了。
全真道友還在琳~~~琅~振~~~。
「寂無所寂,欲豈能生。」
「欲既不生,即是真靜。」
「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
「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
誦經聲戛然而止。
整個後山廣場,陷入一片死寂。
連山風似乎都凝固了。
唯有那株千年古柏的針葉,在無聲地震顫。
所有道長,無論身份高低,道行深淺。
此刻皆僵立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
赤眉道長看向了同樣也震驚的玉衡子。
你這是讓我們指教?
確定不是拉出來炫耀?
這老道心太髒了。
不就是前幾年的研討會壓了你們一頭。
至於嗎?
玉衡老道長似乎想反駁什麼,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其餘道長,陷入呆滯。
或眉頭緊鎖苦苦思索,或面露狂喜如聞天籟。
或驚疑不定反覆咀嚼....
百態紛呈,卻無人能再維持方才的從容。
陸沉舟誦完最後一句,覺得心裡似乎清淨了許多。
推開門,深青色的舊道袍在凝固的空氣中紋絲不動。
諸位道長看他臉上沒有任何自得之色,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
陸沉舟嚇了一跳,目光掃過全場那些失魂落魄的道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玉衡子老道長所在的方向。
極其恭敬地稽首一禮。
寬大的袍袖垂下,遮住了他有些心虛的面容。
「師傅,徒兒去吃飯了。」
言罷,就準備溜之大吉。
「全真道友,且慢!」
一位老道長抬手叫住陸沉舟。
「方才這經文可是從何得來?」
「作者姓甚名誰,可有全文?」
不止是他,在此的道友全是這個想法。
他們要是弄不明白這個情況,估計回去之後念頭都不通達。
「無塵。」
玉衡子蒼老的聲音響起,帶有一股奇怪的幽怨。
「諸位師叔伯心生困惑,為何支支吾吾?」
陸沉舟悻悻一笑,知道這一關無論如何也過不去了。
躬身45度揖禮,左手抱右手成太極印。
「後學無塵,拜見諸位前輩。」
「此經文名為《清靜經》。」
「年幼時偶遇一遊方道士聽其所念,於心好奇方才銘記。」
這一招雖然拙劣,但百試百靈。
「相傳是太上老君西遊龜台之時,為西王母說經。」
「後經仙人轉傳,為葛玄所得,筆錄而傳之於世。」
「後學愚昧,全文三百九十一字,勉強牢記。」
啪嗒!
一聲清脆的墜地聲。
在這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那位素以古板嚴苛著稱。
來自神霄派的枯木老道長,此刻如篩糠般劇烈顫抖。
布滿老年斑的臉上老淚縱橫。
手中那柄跟隨了他一甲子,視若性命的寶劍。
竟因心神劇震五指失控而跌落塵埃。
枯木老道渾然不覺。
只死死盯著陸沉舟稽首的身影,嘴唇哆嗦著,用盡全身力氣。
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吾道不孤!道門當興!」
「福生無量。」
「全真道友,可否替我等解惑,將全文寫下。」
此話一出,幾位道友紛紛抬手行禮。
「龍虎山景字輩張景先,久仰道兄!」
「弟子云心,華山派第二十五代弟子,師從上清下玄真人,師兄清安。」
陸沉舟一一回禮,引諸位進屋。
備好筆墨,提筆書寫。
「太上老君說。」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
死寂的寮房,瞬間炸開。
壓抑的低呼和難以置信的驚呼。
從四面八方響起。
「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赤眉道長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回過神的他脫口而出。
「妙!妙不可言吶。」
其他的道友看了他一眼。
「切莫喧譁,讓無塵慢慢寫來。」
那些玄奧的經文依次列開。
仿佛自身帶著某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無念路過此地,看著小師弟被各派老前輩包圍。
不由得心頭震顫。
布毫!
吾師弟危矣。
了解的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
三位師兄面面相覷。
這真是我師弟?
莫不是被不乾淨的東西奪舍了?
難道說,他真的是天才?
屋外的風雪更緊了。
檐下很快染上了一層白霜。
陸沉舟與眾人坐而論道已至深夜。
一場烏龍就此落幕。
諸位道友紛紛感嘆:不虛此行。
道長真是收了一個好徒弟。
玉衡子表面上雲淡風輕,實則內心激動不已。
道門當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