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馬家舊案·下
三更時分。
皇城,福寧殿。
宋桓披著龍袍翻閱著奏摺。
上方赫然寫著「天璽五年金陵知府案」。
十年前,他大刀闊斧的改革,進行了海上貿易。
規矩制定的同時,也給違規者帶來了巨大的利益。
嚴維中就是在那時候大舉斂財結黨營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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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貪墨十分有六分歸入了國庫之中。
當時的大胤非常缺錢。
而且使起來非常順手,自己又不用擔心罵名。
宋桓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任職汴梁知府的馬邦遇到了一樁走私案。
調查多日均是徒勞無功,只能請年少認識的遊俠柳白眉暗中調查。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調查到最後,還是查到了嚴維中的身上。
當時的嚴維中還只是汴梁通判。
一個個小小的通判,竟然敢走私官鹽。
馬邦說什麼也不信。
可混跡江湖的柳白眉卻覺得不應該調查下去。
多年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件事的背後水太深。
可馬邦一意孤行,最終發生了馬家慘案。
為了保全故友血脈,柳白眉決定聯合綠林好漢上書朝廷。
畢竟馬邦執政的金陵安居樂業,算是一位為數不多的清官。
想法是好的,但是也間接造成了「天璽禁武」的開端。
可嚴維中做事狠辣,入獄不到三日就逼死了馬邦。
抄家株連,家眷官賣。
所謂的官賣就是送進教坊司,這個結果不言而喻。
菜市口已經身死的馬邦還要被拖出來鞭屍斬首。
這一舉動,金陵所有的綠林都坐不住了。
行走江湖,義氣為先。
馬邦雖是一介書生,少年遊俠結實了不少江湖中人。
次日,以金陵湖幫為首的,直接殺入了嚴維中的府邸。
可惜官兵支援及時,嚴維中身中數刀並非斃命。
這一舉動就導致了,各大文臣上書彈劾。
宋桓很清楚事情的經過。
嚴維中有錯嗎?
有錯,而且是大錯特錯。
但是他並不能懲罰嚴維中,反而要大力懲治江湖中人。
為什麼?
如果不這樣,以後人人效仿。
誰還敢當官?
誰還在乎朝廷的威信何在?
可是,越是打壓,江湖中人就越是反抗。
到最後有人甚至拉起造反的大旗。
對於皇權而言,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浩浩蕩蕩的滅武就此展開。
在絕對的武力和人數面前,江湖豪俠雙拳難敵四手。
一年之內,各大門派損失慘重。
願意詔安的詔安,不願意詔安的隱居深山。
塵埃落定,等百姓的回過神來。
馬邦的案子早就結了。
嚴維中水漲船高,憑藉禁武一役功勞卓絕,升戶部尚書。
不只是宋桓,也是文官們想看到的局面。
沒人在乎六子到底吃了幾碗粉。
「陛下,御膳房送來了新鮮的米粥。」
黃承恩躬身上前,替宋桓蓋好肩頭跌落的龍袍。
「承恩,你覺得....」
宋桓看著密信上的奏報,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馬湘蘭真是馬邦的女兒?」
當年負責督查此案的人,正是大內總管黃承恩。
「這個老奴並不知情。」
他沉思了片刻:「不過當年確實有傳言。」
「柳白眉為保護故友血脈,設下了金蟬脫殼之計。」
「真正的馬湘蘭早就被他暗自送走,後面保護的不過是一個誘餌。」
宋桓叩擊著桌面:「事情有幾分真假?」
「以我對柳白眉的了解,這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不過當時事發突然,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完全來不及準備。」
黃承恩又回顧了一些細節。
「當年兵分兩路,趕到馬府的時候,下人保護的小姐,正是如今的馬湘蘭。所以老奴覺得,傳言是假的。」
宋桓沒說話。
而是盯著案牘上面的文字。
「派暗衛出去....盯著陸府。」
「必要時刻,保護這個證據。」
黃承恩心領神會,連忙躬身退下著手辦理。
《禁武令》頒布十餘年。
民間習武之風幾乎絕跡。
可是宋桓很清楚,這些東西不會斷絕。
同時也在暗暗考慮。
要不要為兒子鋪一鋪路。
當年他也是靠著武林中人奪嫡成功。
多疑,是每一個帝王必備的性格。
沒人比他更了解這把雙刃劍。
話分一頭,崇仁坊。
皇城東側要地,毗鄰尚書省,多居三品以上官員。
以「崇仁尚德」為名。
「父親,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了。」
嚴維中沒有答話,接過密報,走到紫檀案前落座。
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岳山的密奏,你怎麼看?」
「我已經派人盯住了張簡之府上。」
「若岳山真要聯名上奏,必先通過他。」
嚴維中不置可否:「東西可能在馬家丫頭身上。」
嚴炳湊近一步,低聲道:「已經盯住了陸府。」
「如果李慕白失手,我們可以....」
他比了一個手刀的姿勢,嚴維中緩緩搖頭。
「我們不能動。」
嚴炳的眼神閃過一絲疑惑。
若不是接手,那案子豈不是要公之於眾。
父子多年,他深知有些事不該問。
但這次他忍不住道:「父親,這是何意?」
「您難道真相信李慕白能成事?」
嚴維中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我從來沒指望他能成事。」
「他也好,寧家也罷。」
「不管事情的結果如何,總有人要出來替罪。」
「那個人可以是李慕白,也可以是寧卿雲。」
「懂嗎?」
嚴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戶部那筆軍餉,卡住了嗎?」
「卡住了。」
「岳山派來催餉的參將,兒子讓人灌醉後塞了個倭寇娘們在他床上,現在全城都知道了。」
嚴維中不答,轉而問道。
「南直隸的秋稅,清點完了嗎?」
「清完了,比去年少了三成。」
嚴炳的眼中閃著精光。
「兒子已經擬好了摺子,說是有官員中飽私囊...」
「蠢貨!」
嚴維中突然呵斥一聲。
「這時候上折,不是告訴皇上我們手伸得太長嗎?」
嚴炳額頭滲出冷汗。
「那父親的意思是...」
「讓御史台的人上摺子。」
嚴維中冷冷道:「就說清丈田畝有誤,請求複查。」
「等皇上批了,你再從戶部派人下去。」
嚴炳恍然大悟。
這是要借複查之名,行勒索之實。
既得了銀子,又撇清了關係。
「父親高明!兒子這就去辦。」
嚴維中抬手制止:「不急。」
「柳如是那邊,有什麼動靜?」
嚴炳壓低聲音:「那賤人狡猾得很,前日甩掉了我們三個眼線。」
「不過...」
他陰陰一笑:「她每月十五必去雞鳴寺上香。」
嚴維中閉目沉思片刻。
「你覺得,馬家的案子,還該不該翻?」
嚴炳一愣,隨即明白這是試探。
他稍微斟酌了一番,謹慎地回答。
「案子翻不翻,全在父親一念之間。」
「只是岳山若真拿到馬邦的密件...」
「密件?」
嚴維中冷笑。
「馬邦死前,我連只螞蟻都沒放過。」
「哪來的密件?」
嚴炳會意:「父親是說...馬邦是在說謊?」
他一時不能理解。
為什麼?
「密件是真是假,有時候並不重要。」
嚴維中目光看向了皇宮深處。
他老了,陛下也老了。
「重要的是,它想什麼時候出現都可以。」
嚴炳明白了。
怪不得他調查這麼多年都沒有收到什麼消息。
總覺得有人在暗自保護馬湘蘭。
從眼下的情況看,估計就是當今陛下的傑作。
這個證據,說白了。
只要能扳倒嚴黨,沒人在乎真假。
「李慕白那邊,你派人盯著點。」
「這人...心思活泛了。」
「可是父親,李慕白畢竟是遠親....」
嚴維中突然大笑,笑聲中卻無半點歡愉。
他拍拍兒子肩膀。
「朝堂如棋局,捨車保帥是常事,必要時候...」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連父親都可以捨棄。」
嚴炳撲通跪下,冷汗浸透重衫。
「兒子不敢!「
「起來吧。為父只是教你最後一課。」
「到了我這個位置,親情、道義,都是可以拿來交易的籌碼。」
「你大哥不成器,嚴家的將來...」
「兒子一定不負父親栽培!「
嚴維中扶起他,突然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你覺得,是馭下難,還是事上難?」
嚴炳思索片刻:「自然是事上難。」
「馭下不過恩威並施,事上卻要揣摩聖意。」
嚴維中沒說話。
事上只要抓住皇上心思,反倒簡單。
最難的是馭下。
要讓狗聽話,又不能讓它吃太飽。
這個道理,說不清,只能靠事交。
翌日,清晨。
陸府後院書房。
「小環剛買的。」
「說是新到的碧螺春,你嘗嘗。」
陸沉舟將青瓷茶盞輕輕推到她面前。
「謝謝表哥。」
馬湘蘭聽見自己說的。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個稱呼像一把鈍刀,每次說出口都緩慢地割著她的心。
茶香氤氳,馬湘蘭小啜一口。
卻嘗不出任何滋味。
書房窗外的竹海沙沙作響。
她偷偷抬眼,發現陸沉舟正專注地翻閱著卷宗。
側臉在晨光中如雕塑般完美。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閱讀的節奏微微顫動。
馬湘蘭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她放下茶盞,匆忙站起。
「我...我去看看早飯準備得如何了。」
只見她逃也似地離開書房。
陸沉舟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馬湘蘭在迴廊拐角停下,扶著柱子大口喘息。
心臟跳得劇烈,仿佛要衝破胸腔。
其實她陷入了一個誤區。
在破廟昏迷的時候,她感覺自己被人抱住了。
那觸感不像是女人,反而像是男人的胸膛。
因為柳如是平時里看起來。
嗯....挺大的。
其實只有柳如是自己知道。
「表小姐?你還好嗎?」
福伯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馬湘蘭強撐起一個微笑。
「沒事,只是有些悶。」
老管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書房方向輕嘆一聲。
「天有些悶熱,老奴煮些酸梅湯解煩膩吧。」
馬湘蘭點頭致謝,快步走向自己的廂房。
關上門,她終於允許眼淚落下。
滑坐在地,她將臉埋入雙膝,無聲地哭泣。
她開始理解為何佛家說的。
求不得,是人生八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