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再見


  「我姐在那邊。」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我在想我要平時說沒人,她會不會幫忙找工作,甚至當個嚮導?

  可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補,「她在這邊挺久了。」

  她「哦」了聲,沒再接話。車廂里有人打鼾,混著泡麵味飄過來。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串細金鍊,鏈墜是顆極小的鑽石,在昏暗裡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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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麼?」她忽然問。

  「葉不凡。葉子的葉,不平凡的不凡。」我故意把「不凡」說得響些,還挺了挺腰板。她被我逗笑了,拿手掩著嘴,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說的是粵語,語速很快,像炒豆子。我只聽懂幾個詞,跟港片裡的腔調一模一樣。掛了電話,她把手機在掌心轉了圈:「你的號碼多少?我存一下。」

  我心裡一熱,報號碼時聲音都抖了。怕她輸錯,又重複了一遍。她低頭按了幾下,抬頭說:「不早了,睡吧。」

  我躺回中鋪,聽著下鋪的動靜。半夜裡我摸出手機,屏幕黑著,根本沒有未接來電。原來她只是找個由頭結束對話。也是,人家穿金戴銀,怎麼會瞧得上我這個揣著幾百塊錢闖東莞的窮小子?我把手機塞回枕頭下,自嘲地笑了笑。

  天亮時火車正晃進東莞站。廣播響起時,她已經背著雙肩包站在過道里,包帶蹭著她後腰的曲線。下車的人擠成一團,她卻像條魚似的滑到車門口,回頭沖我揮手:「拜拜啦!」

  我看著她坐進一輛計程車,車牌號尾號是四個八。陽光照在她的包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掏出手機給姐姐宋曉雅打電話時,手還有點抖。

  二十分鐘後,一輛白色寶馬停在我面前。開車的是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下巴上有顆痣:「你是葉不凡?」

  「嗯。」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真皮座椅的味道有點沖。他遞來支煙,自己也點上:「芹姐讓我來接你,上車吧。」

  「芹姐?」

  我很疑惑,但想來應該是宋曉雅的化名。

  「她昨晚熬了夜,還在睡。」男人把車窗降下條縫,菸灰往外彈,「兄弟,你知道你姐在這邊做什麼嗎?」

  宋曉雅只說在東莞「做點生意」,具體做什麼,她沒細說,我也壓根兒沒問。

  「她沒跟我說過。」我捏著煙,沒點。

  男人笑了笑,沒再說話。

  車開得很快,窗外的高樓像積木似的往後退。路過一家金店時,我看見櫥窗里擺著跟女孩手上同款的金鍊子,標價牌上的數字後面跟著好幾個零。

  「她沒跟你提過她的生意?」張華彈了彈菸灰,菸頭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我摩挲著牛仔褲膝蓋處的補丁,想起上周接到宋曉雅電話時,聽筒里傳來的鼓點聲。她說「來東莞跟著姐」,又說「這邊錢好掙」,卻從沒提過夜總會三個字。「問過幾次,她不說。」我把煙夾在指間轉了轉,沒點。

  「也沒啥不能說的。」張華笑起來露出金牙,「芹姐是天上人間的總經理,整個場子歸她管。」

  車載電台突然切到粵語歌,女聲甜膩得發黏。我望著車窗外掠過的霓虹燈牌,指甲掐進掌心。天上人間這名字,我在縣城錄像廳的港片裡聽過,穿旗袍的女人端著高腳杯,醉醺醺的男人往她們胸口塞鈔票。宋曉雅初中沒畢業,憑什麼管這麼大的場子?

  「別多想。」張華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芹姐不做皮肉生意,她管的是場子規矩。」

  我沒接話。後視鏡里,他後頸的紋身若隱若現——是條張牙舞爪的青龍。老家村口的混混也愛紋這個,可沒人能開得起寶馬。指尖的煙慢慢燃盡,燙得我縮了縮手。原來這些年她寄回家的錢,都是這麼來的。

  「我叫張華,保安部主管。」他把車拐進地下車庫,車燈照亮牆上的「VIP」標識,「聽說你會功夫?」

  我摸了摸背包側袋的黃銅指虎——那是雷哥送我的成人禮。六歲時我打翻隔壁村的孩子王,十二歲把武館教練摔在墊子上起不來,這些宋曉雅都知道。「瞎練著玩。」我說。

  電梯數字跳到 5時,我的心跳突然快起來。門開的瞬間,香奈兒五號的味道撲面而來。宋曉雅倚在玄關,絲綢睡袍松松垮在肩頭,鎖骨處有枚暗紅的吻痕。她比照片裡更瘦,眼尾的細紋被珠光眼影蓋住,卻遮不住黑眼圈。

  「瘦了。」她捏了捏我的胳膊,指甲上的碎鑽硌得我生疼。客廳茶几上擺著半瓶軒尼詩,菸灰缸里躺著三根細長的女士菸蒂。張華把行李放下就筆直站在門邊,像尊泥塑的門神。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她在灶台前做飯,圍裙上沾著柴火灰。

  「沒吃早飯吧?」她套上件香芋紫的針織開衫,露出腳踝處的玫瑰紋身,「帶你去吃早茶。」

  寶馬停在一家掛著鎏金招牌的茶樓前,穿旗袍的服務員鞠躬喊「芹姐」。

  宋曉雅熟稔地要了蝦餃、腸粉,又給我點了份艇仔粥。瓷碗裡的魚片泛著銀光,我想起老家過年才能吃到的鹹魚。

  「爸在村里鬧的笑話,你別往心裡去。」她用銀針挑起蝦餃,「男人嘛,哪個不好色?」

  我差點嗆到。這跟記憶里那個因為我偷摘鄰居家桃子,就罰我跪祠堂的姐姐判若兩人。她現在說起葷段子面不改色,塗著豆沙色口紅的嘴唇一開一合,像只吐著信子的蛇。

  「晚上帶你去場子轉轉。」她往我碗裡夾了顆燒麥,「看上哪個姑娘儘管說,姐給你安排。」

  滾燙的糯米糰子卡在喉嚨里。透過落地窗,我看見對面商場的 LED屏在播香奈兒GG,模特的臉和宋曉雅重疊在一起。、

  原來這就是她口中的「花花世界」。

  能用鈔票堆砌的溫柔鄉,用皮肉交換的通行證。

  「你為什麼......」我剛開口就被她打斷。

  「沒有那麼多為什麼?世事無常!」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鑽戒冷得像冰。

  「在這裡,別學死腦筋,拳頭不值錢,人脈和腦子才是王道。」

  她指了指窗外開著蘭博基尼的男人。

  「看到沒,有錢就可以真可以為所欲為。」

  我抽回手,一種從未有的陌生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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